什麼「百年憾事」, 什麼「仰其英雄氣概」, 什麼「惋其早逝英年」!
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不正是他顧覺非自己嗎?!
一個雙手沾滿鮮血的劊子手, 滿面的假仁假義,如今還收了薛況的嫡子為學生,說著這一番冠冕堂皇的「聖人理」「先生訓」!
更可怕的是……
在這人潮擁擠、甚至整個京城都為之矚目的閱微館,知道這一點真相的人,除卻顧覺非自己, 也就她一個!
說什麼薛況謀反無人知,他顧覺非做的這一切, 天下又有幾個人知道?
這一瞬間,永寧長公主都說不出自己心底到底是什麼感受了。
她只是覺得折磨。
此時此刻, 站在閱微館,目睹著這一切的發生, 卻根本無力去阻止,更不敢將真相宣之于世人。
縱是在風雲起伏的朝堂站過十數年,可她竟無法強迫自己在此地再立足哪怕片刻!
「不看了,繡寒,我們回去。」
還沒等身邊的人有所反應, 永寧長公主已經直接吩咐了一聲, 一拂袖,轉身便走。
跟在她身邊的侍女們,包括繡寒在內,都跟著愣了一下。
薛遲小公子的拜師儀式, 不是還沒完嗎?這才拜到顧覺非,後面還有計之隱呢……怎麼長公主就走了?
便是陸錦惜,都有些詫異。
她站在永寧長公主身邊,那兩個字只卻只听得隱隱約約,也不敢確定,一時回過頭來,只瞧見了永寧長公主那冰雪封凍似的側臉,依舊帶著沉浮朝堂風雲十數年的威儀,卻似乎……
添了一點點的,怒意。
她一身華服,如同行走在重重宮門中一般,沿著走廊,直接下了東南角的台階,便朝著閱微館外面去。
似乎,的確是要離開了。
她剛才說的那兩個字,是……
虛偽?
說實話,即便陸錦惜知道顧覺非是只畫皮妖,可卻並不覺得他剛才一番話到底有什麼問題。
相反,她甚至覺得,那一刻的顧覺非,有些……
太過真實。
這一刻,她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了永寧長公主早先對顧覺非的評價,還有如今這不大確定的「虛偽」二字,還有那離開時的神態……
是有什麼自己不知道的隱情嗎?
想了想,陸錦惜看了樓下一眼,直接吩咐道︰「白鷺,青雀,你們倆留在這里,看顧著大公子和遲哥兒,我下去送送嬸母。」
「是。」
永寧長公主的侍女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白鷺青雀就更不知道了,這會兒只恭聲應著。
陸錦惜于是提著裙角,也從東南角的樓梯下去。
這會兒薛遲已經在拜計之隱了,周圍人都是又羨慕又嫉妒,注意力倒全都在大堂中,倒也沒有幾個人注意到從後面走過的她。
此時天已近暮,閱微館外夕照昏昏。
永寧長公主那一架奢華的馬車,已經停在了館前的山道旁,永寧長公主正扶著一個侍女的手,即將鑽進車內。
「嬸母——」
陸錦惜連忙上前來,喚了一聲,躬身一禮。
正要進車內的永寧長公主,頓時一停,回頭看了她一眼︰「遲哥兒不是還在拜師嗎?你怎麼出來了?」
她聲音里帶著一點上了年紀的沙啞,面上卻沒有什麼表情。
陸錦惜察言觀色的本事自是不差,一眼就看出來她心情的確不大好,心念轉動間是越發好奇原因,但面上卻是做出有些惶恐的神態來。
「佷媳方才見嬸母匆匆離去,有些擔心,您沒事吧?」
她雙眸瀲灩,卻有幾分柔軟的光芒。
這是一雙很容易打動人的眼。
即便是永寧長公主也無法否認︰她本有滿月復的怒意,無從宣泄,可在一觸到這樣的一雙眼時,卻化作了滿腔的無奈。
「放心,沒什麼事。不過年紀大了,館里人多,不大透得過氣來。」
她搖了搖頭,終于還是笑了一聲,注視著陸錦惜,卻偏偏嘆了一口氣。
「今日遲哥兒拜了好先生,你是他娘親,不在一旁看著總是不好。趕緊回去吧。」
「嬸母沒事,佷媳便放心了。」陸錦惜似乎松了一口氣,唇邊彎起一點弧度來,于是又一躬身,「那佷媳恭送嬸母。」
「嗯。」
永寧長公主點了點頭,便扶著侍女的手,進了馬車。
車夫,依舊是那個黑衣侍衛。
只是今日的永寧長公主,竟沒有心情去與他再說什麼話,進了馬車後,便斜斜靠在引枕上,抬手壓著自己的太陽穴,似乎想要借此緩解內心那種壓抑的感覺。
繡寒就跪坐在她身邊,十分擔心地望著她︰「長公主,您……」
可還沒等她把話說完,永寧長公主已是閉了閉眼,忽然打斷了她,呢喃了一聲︰「繡寒,本宮這幾天夢見駙馬了……」
繡寒頓時愣住。
隨即,一股寒意從她心底升了起來,穿透到她四肢百骸,讓她一動也不敢動。
永寧長公主只垂著眼眸,也看不到她的反應,但心里能料著。畢竟繡寒跟了她這麼多年,很多事情未必完全清楚,可十之七八是能猜著的。
她低低地笑了一聲,卻沒說話了。
車轅轆轆,很快遠去。
清風從湖面上吹去,越過山林,掀起了馬車周遭的帷幔,看上去像是一面遠去的風帆。
陸錦惜就站在原地,目送著。
直到這車駕不見了影蹤,她才回頭看了一眼依舊熱鬧的閱微館,露出了些許若有所思的神情,慢慢地往回走去。
館內,拜師儀式已經進行到了末尾。
薛遲在拜過第二位先生計之隱、听了先生的訓誡後,又與其他幾個入選的學生一起,一同拜謝了這一次考試的其他幾位大儒。
到這里,便算是禮畢。
孟濟走出來,說了幾句「承蒙抬愛」之類的客氣話,眾人便也知道,閱微館之試,算是到此為止了。
「唉,早知道會有很多人來,可也沒想到有這麼多啊……」
「是啊,我連第一輪都沒過。」
「別提了,就連今年山東鄉試第一都沒能被選中呢,咱們這算點什麼啊?」
「可人家一五六歲的小孩兒都選中了啊!」
「那可是大將軍的血脈,你能比嗎?能得兩位先生青眼,總歸是有理由的。」
「也對啊……」
……
此次閱微館之試,沒被選中的自然是大多數,心里自然有千般百般的無奈。
可又能有什麼辦法?
機會就這麼一次,把握不住,學識不硬,沒被選中也只能怪自己罷了。
一時之間,館中自然都是感嘆之聲。
人們潮水一般地來,又潮水一般地去,自然也有文人雅士趁著這個機會聚在了一起,三個一群五個一伙地準備晚些時候繼續游玩。
至于今天成功拜師的幾個,卻都沒急著走。
拜師是一回事,去學齋上學又是一回事。
前者不過是個儀式,後者卻都是瑣碎,且不同的先生有不同的習慣,總歸要在這時候交代清楚。
學齋自然是有的。
如今定名為「行知學齋」,設在京中貢院對面,與國子監相距有半條街,可算是個不錯的好地方。
不過諸位先生卻都不是特別得閑的人,所以並不對上課的時間和地點做嚴格的要求。
唯獨薛遲。
年紀小,學識淺,而且還有兩位先生。更不用說,其中一位先生顧覺非即將重新入朝,會是個大忙人。
所以他得要明天下午就去學齋,上午的時間則留給他準備上學需要的書本。
「今日我與其他幾位先生還有些事要談,所以你需要的準備的書本,我晚些時候會寫下來,讓人送過去……」
顧覺非就站在大堂的山水畫下面,注視著肅立在他身前的薛遲。
他臉上沒有了京中傳說的小霸王的蠻橫氣,反而顯得很認真。兩只眼楮睜大,像是要把他說的話都記下來一樣。
只不過……
因為先前叩首十八次,他額頭現在紅了一片,看上去十分滑稽。
其實顧覺非現在都還沉在之前拜師禮那一瞬的情緒中,並未怎麼月兌出來。可這一瞬間,看著他這額頭,終是沒忍住,笑了一聲。
「三拜九叩,磕個頭磕成這樣,你一直這樣磕的嗎?」
「呃?」
薛遲頓時愣了一下,然後才反應過來,模了模自己的額頭,卻不明白自己磕頭有什麼問題。
「平時磕頭的時候比較少,不過給我爹也這麼磕頭的。先生,是哪里不對嗎?」
「……」
顧覺非唇邊的笑意,一下就淺了不少。
他眼角余光一閃,便瞧見了前面往這邊走過來的陸錦惜,于是只模了模薛遲的頭,澹澹道︰「沒什麼不好的。大將軍夫人來了,你該回去了。」
「娘親?」薛遲有些驚訝,連忙回過頭去,果然看見她從外面走過來,立時高興地跑了過去,「娘親!」
原本他是要一下撲進陸錦惜壞里的,可跑到近處了,才想起這周圍還有不少人看著。
那一張臉,立刻就紅了起來,忸怩地停在了半路上。
陸錦惜自然看清楚了這中間的變化,心底暗笑︰這小胖子,拜過師就是不一樣了,還要起臉面來了。
當然,她不會拆穿。
所以只當自己什麼都沒看到,陸錦惜若無其事地走到了薛遲的面前,在看見他額頭時忍不住一皺眉,卻沒說什麼,只笑著問道︰「事情都好了吧?」
「都好了,先生交代的事情也記清楚了。」
薛遲點了點頭。
「那時辰不早,先生們有事,我們也該回去了。」
陸錦惜說著,牽了他的手,又抬起頭來,看向那邊站著的顧覺非。
他依舊那般淵渟岳峙地站著,目光也落在她身上。
看上去與之前沒有什麼不同。
可這一刻,陸錦惜卻很自然地想起了永寧長公主的評價,一時只覺得他身上籠罩著重重的迷霧。
顧覺非……
她心里念著這三個字,卻沒有走過去,只如同來時一般,隔著這麼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微微欠身,斂衽一禮。
禮貌。
生疏。
又帶著不變的雅致與從容。
這便是所有世人眼中的「大將軍夫人」了。
彷佛此前她不曾在屋中與他私會,也不曾在與他有過那樣貼近的肌膚之親,一切都隱藏在了端莊淑雅之下,如同他的一切,都隱藏在了溫潤與謙謹之下。
顧覺非沒有走過去,也沒有多余的言語。
他只是注視著她,看她牽了薛遲的手,身後跟著一個跛足的薛廷之,還有幾個丫鬟,款步消失在了他視線的盡頭。
閱微館的里人,很快散得差不多了。
來的時候是人山人海,擠得不像話,走的時候卻因為將軍府的馬車離開較晚,所以運氣極好地一路暢通。
一個多時辰後,便回到了將軍府。
京城里,什麼都可以慢,唯獨消息是傳得最快的。
閱微館開試這件事,本就是大半個京城的人都在關注,開試的各種結果,自然都跟長了翅膀一般朝著四面八方飛,更不用說薛遲這一回搞出來的「大動靜」了。
將軍府里,早已經傳遍了。
不少丫鬟、僕役,都在側門這邊候著,準備給陸錦惜和薛遲道喜,討個彩頭。
听過消息的,知道這是成了計之隱和顧覺非的學生,不知道看這場面,只怕還以為是中了狀元呢。
陸錦惜掀開車簾下車的時候,見著這烏泱泱的一片人,便知道他們為什麼而來。
一面搭著青雀的手下車,她一面笑︰「遲哥兒得拜名師,也算府中一個好消息,道喜的都有心了。只是今日天色已晚,趕明兒忙活開了,人人有賞,都趕緊回去吧。」
「是,多謝二女乃女乃!」
「咱們哥兒果真是個天資聰穎的,旁人可比不上!」
「哥兒這才六歲呢,以後可了不得。」
「恭喜小公子了……」
……
甭管往日是不是被薛遲小霸王折騰了個哭爹喊娘,或者背地里念叨過他多少回,到了這時候嘴里都跟涂過蜜似的,夸得薛遲簡直像是個不世出的奇才,成了塊稍經凋琢就可以煥發光彩的璞玉。
一旁剛下車的衛仙,見了這場面,便嗤之以鼻。
她都懶得在這里多待片刻,搖著那扇子,一扭身就走了︰「我乏了,先回了。」
陸錦惜自然沒攔她。
隨口應著眾人的道賀,三兩下將人打發走之後,她便回頭,看向了後面的馬車︰回來的時候與去的時候一樣,還是薛廷之與薛遲在後面。
這會兒,兩個人都已經下車來了。
薛廷之看不出什麼異樣來,倒是旁邊的薛遲,有些發愣,好像暈暈乎乎的。
陸錦惜走了過去︰「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就是……」薛遲比劃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怎麼形容,「我有他們說得那麼厲害嗎?」
陸錦惜聞言一怔,接著卻是失笑,忍不住就彈了他一下︰「不過就是拜了個先生,這算什麼呀?師父領進門,修行還靠你自己。可別听他們瞎夸就飄起來了,你還差得遠呢!」
「好吧……」
其實薛遲自己也知道不大可能,只是被陸錦惜這麼明明白白地說出來,又覺得面子上掛不住,撅了嘴。
「但其實也不算差很遠吧?不然怎麼會選中我呢,不,還是我選先生呢……」
「這當然是因為——」
陸錦惜下意識地就開玩笑說一句「當然是我教得好了」,可話到一半,目光一轉,卻正好觸到了一旁的目光。
薛廷之的目光。
他正不聲不響地注視著她。
那一張俊朗的臉,在周圍昏昏燈籠光暈的映襯下,越發顯得輪廓分明。眉宇間的鋒芒斂了,一雙眼眸里,卻閃過了一分一樣。
太快了,陸錦惜沒有來得及抓住。
但這依舊是一個奇怪的、莫名讓她覺得不舒服的眼神。
就好像自己遺漏了什麼。
「娘?」
薛遲見她頓了一下沒說話,有些奇怪。
陸錦惜這才略略回神,垂眸低笑,續上了方才的話︰「當然是因為你想法與先生們相同,讓他們覺得你是可造之材呀。」
想法與先生們相同……
可其實,這不是娘親的想法與先生的想法一樣嗎?今天那個顧老先生的一切話語,都被他深深刻在了腦海里。
這些都是他從未听聞過的,卻又隱隱覺得應該很有道理的。
薛遲眨了眨眼,一時有些迷惘起來。
陸錦惜是知道這小子與顧覺非之間應該發生了點什麼的,只是道中不同車,所以沒時間問。
此刻見他不說話,她便沒去打擾,反而是看向了薛廷之。
「大公子,這一路舟車勞頓下來,也累了吧?」
面上是含著笑意的,聲音里也是含著笑意的,听上去似乎與薛遲說話的時候沒有什麼差別。
可眼底的溫度……
卻冷澹了許多,疏離了許多。
薛廷之輕而易舉就能感覺到中間的差別,垂在身側的手指悄然握緊,又緩緩放開,只作無事地搖了搖頭︰「多謝母親關心,有些疲乏,不過並無大礙。」
「你的病,還是張大夫在調養。今日出門一通勞頓,只怕是已經犯了他醫囑上的忌諱。」
陸錦惜打量著他,心里自有千般思量轉過。
「今日已晚,自也不必再來請安,早些回去歇息吧。」
薛廷之于是躬身一禮︰「那廷之先告退了。」
「路上當心。」
陸錦惜點了點頭,便沒有多說什麼了,只站在原地看著。
伺候著薛廷之的香芝,這時從小丫鬟的手中接過了已經點亮的燈籠,提著走在他身邊,照亮他身前昏暗一片的道路,也照亮了他有些搖晃的身影。
演武場那個院子,本就在將軍府最偏僻處。
一路上走過去,都安安靜靜,只听得見些許的蟲聲,晚間的露水劃過葉片的聲音,還有他一輕一重的腳步聲……
在走過第一個拐角的時候,薛廷之忍不住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但這時候,重重的屋檐與高高的院牆已經遮擋了視線,他目之所及只有一片在黑暗里看不清楚的磚瓦。
「大公子,怎麼了?」
香芝知道他似乎不愛說話,見他忽然停下回望,只以為他是忘了什麼事。
沒料想,薛廷之只是搖了搖頭︰「沒什麼,回去吧。」
回去吧。
前面再熱鬧,再明亮,屬于他的,如今也不過只有那個最偏僻角落里的院子。他的存在,便如同那院落在這府中的存在一般,是很自然地被人遺忘著的存在。
他和它,都在等待著一個機會。
一個被人重新注意到的機會。
薛廷之微微閉了閉眼,重新抬了步,往回走去。
即便多了幾個丫鬟伺候,可院落里其實依舊冷清,唯有書房里那挨著窗的凋花炕幾上,還擺著一盞燈。
他有夜讀的習慣,這該是臨安點著的。
「你們都下去吧。」
薛廷之進了書房,便叫守著的丫鬟都下去了,自己則走到了陳舊的書架旁,下意識地就要點出那一卷《反經》來。
可等到手指游移到那一排某個位置的時候,他才想起︰這卷書,借給了陸錦惜,她還尚未歸還。
這一時,他竟忍不住笑了一聲。
陸錦惜,書香門第出身,大家閨秀。
可竟然會去讀《反經》……
住在將軍府有十一年了,明明之前都對這一位「嫡母」毫無感覺,可最近這一段時間,他竟……
無法不去注意。
「嗒。」
一聲輕響。
他終于還是隨意從書架上抽了一本書出來,翻身走回了暖炕邊,盤腿坐下來,就著這一盞孤燈的光芒,慢慢地翻閱了起來。
天下有一人知己,可以不恨。不獨人也,物亦有之……
書頁上的每一個字都很清晰,可看著看著,薛廷之卻發現自己根本一個字都沒有記進去。
他腦海里,忽然就盤旋著許多紛繁復雜的念頭,讓他難以清淨。
比如今日閱微館之試的種種,比如那一位嫡母疏澹的目光,比如他在門外听見的聲音,比如……
她唇上那一抹刺目的新紅。
薛遲為什麼能被先生們選中?
薛廷之想起了方才在側門內陸錦惜的言語,卻是沒忍住嗤笑了一聲,那修長而蒼白的手指,便慢慢用力地壓在了書頁的邊緣。
像是要揉皺什麼,又像是要撫平什麼。
「叩叩叩。」
有輕叩門框的動靜。
是香芝端著藥碗,站在了門外︰「大公子,藥熬好了。」
「進來。」
薛廷之的聲音,沒有半點起伏,只是慢慢松開了按著書頁的手指。
香芝進來的時候,自也看不出半點異樣來了。
她來本就不久,只是覺得二女乃女乃待這一位庶出的大公子似乎還不錯,但並不了解他,所以伺候的時候,總有幾分戰戰兢兢。
「奴婢已試過藥溫了,剛剛好,您趁熱喝了吧。」她恭敬地走了上來,微微彎了身子,將青瓷的藥碗,捧到了薛廷之的面前,聲音怯怯地。
香芝的年紀並不很大。
她一雙柔荑,是二八少女獨有的女敕白滑膩,縴細的手指,就搭在藥碗的邊緣,可以輕而易舉地吸引住人的目光。
可這一刻……
薛廷之的目光,卻落在了她的手腕上。
細細的手腕,因為端藥伸手的動作,而伸出衣袖一截,于是便露出了一截的雪白。還有那一片的雪白當中,小小的一點紅……
是一枚紅痣。
于是薛廷之伸出了手去。
香芝本以為他如往常一般,是來接藥碗的,可沒有想到,那微微帶著點涼意的手指,卻落在了她的手腕上。
這一瞬間,香芝只覺得整個人腦子都嗡鳴了一聲,粉白的小臉,一下漲得通紅,想要收回手來,又怕灑了藥,一時有些情急︰「大、大公子……」
「大公子……」
又是這樣的稱呼。
輕而易舉地,就將他帶回了那一扇門外,耳邊彷佛又回蕩著那嗓音,失卻了平時的清冷與素澹,顫顫地,帶著能燒灼人的暖意,還有……
蝕骨。
可她喚的,並不是自己。
天下有那麼多個「大公子」,可或許沒有一個,堪與那名動天下的顧覺非相比吧?
薛廷之那薄薄的嘴唇,忽然就勾起了一抹難以言說的弧度。
似乎諷刺,又似乎自嘲。
這是那一位「嫡母」,放在他身邊的丫鬟。
是的,嫡母。
如果她一直是這個身份,將來也許還會操持他的婚娶,成家,立業……
薛廷之覺得,自己心底好像有一只魔鬼生長了出來。
他的目光,落在這一抹小小的紅痣上,只用指尖輕輕地摩挲著,描畫著,聲音輕得像夢囈。
「你叫香芝……」
低低的嗓音,如同在酒中浸過。
香芝一下有些暈,只感覺那微涼的手指,在自己腕上游移,卻似燃起了一片火花,讓她忍不住地顫抖,腦海里更是混亂的一片,無法思考。
只有那一雙精致的眸底,透出一點瑩潤的水光。
「大、大公子……」
到了年紀的公子們身邊,總會有一兩個她這樣的丫鬟。
這一刻的香芝,說不清自己到底是害怕多一點,還是別的什麼情緒多一點,也根本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麼,只敢怯怯地喊著。
「大公子……」
她的聲音本就很細。
此時此刻,更帶上一點特別的輕顫,像極了溺水的貓兒,脆弱又可憐。從那嬌女敕的、點著一點桃紅口脂的兩瓣唇中,流瀉出來……
漸漸地,便與薛廷之腦海中不斷回環的那一道嗓音,重疊在了一起,讓他如同置身于一場美妙的幻夢……
可又好像有另一個自己,從身體中抽離了出來,冷冰冰地、冷酷地、殘忍地看著。
「啪。」
藥碗,終于落在了地上。
清苦的藥味兒,瞬間鋪灑出來,蓋過了這書房里原本應該有的書墨香氣,和其他的味道……
池月東上。
東院院牆外海棠花的艷影,在月色下,有些模 。
陸錦惜就靠坐在窗邊,看著自己面前排排坐的三姐弟,整理了一下思緒,便開口道︰「今天咱們也只講一個故事。是咱們的大將軍,那一年被圍在長留關外,大漠遇險,此時卻有一白袍小將——」
「啊,是方叔叔,是方叔叔!」
還沒等陸錦惜把話說完,薛遲忽然就高升大叫了起來,滿臉的興奮。
「娘親你終于要講方叔叔了啊!」
「……」
看著眼前薛遲幾乎一蹦三尺高的模樣,陸錦惜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忽然生出一種一巴掌拍開他的沖動。
她今天的確是要講方少行了,可……
「你前陣不還在我這里編排他嗎?怎麼今天看著,好像挺喜歡他?」
薛明璃和薛明瑯都沒接觸過薛況那一堆舊部,可听了陸錦惜這話,姐倆對望一眼,明智地選擇了閉嘴,假裝自己不存在。
傻傻的薛遲還沒感覺出什麼來。
他眨巴眨巴眼,還可愛地嘟了嘴︰「埋怨兩句嘛,又不是真的不喜歡。方叔叔武功特別好,練劍的時候特別厲害!可是娘都不講他的故事,害得我都沒辦法哄他教我……」
「……你說什麼?」
陸錦惜一下抬眸看著他。
這一瞬間,薛遲終于感覺到了一種從尾椎骨爬起來的涼意,一時打了個激靈, 地反應過來。
糟了!
好像又說漏嘴了!
他下意識地兩手一捂自己的嘴巴,一臉驚悚的表情。
陸錦惜卻已經恨不得把這小子揪過來打一頓,直接就從座中起身,朝著他走過去︰「早跟你約法三章過了,講的故事不許出去亂顯擺,你小子皮癢了是不是?」
「啊哇哇哇!」
薛遲雖是個小胖子,但危機意識還是很強的。
眼見著他娘親直接朝著他走過來了,他連忙朝著薛明瑯撲了過去︰「娘要殺人啦,瑯姐姐救我!」
薛明瑯無語極了,十分不客氣地甩了他一對白眼︰「你自己逃命就逃命,又跑我這邊干什麼!太討厭了!」
「你是不是我姐啊,怎麼可以這樣?」
薛遲悲憤極了。
一旁遠離戰團的薛明璃,只抿著嘴悄悄地笑。
屋里一時亂成了一團,大晚上吵吵鬧鬧的聲音傳出了老遠。
青雀拿著信函從外面進來的時候,還當出什麼事了呢,結果見是哥兒姐兒們掐了起來,一時只剩下無奈。
「夫人,閱微館那邊的信,說是顧先生剛寫的。」
她走到了陸錦惜的身邊,低聲說了一句,將那信封遞給了陸錦惜。
陸錦惜本還想跟薛遲好好講講道理,見青雀拿了信封進來,便已退到了一旁,由著他們去打鬧,自己接了信封來看。
普普通通的信封,上面空無一字,連火漆都沒上。
一看就知道,這里頭的東西,怕沒什麼要緊。
拆了信封,取出了里面的信箋,雪白的、窄窄的一頁,上面整齊地排著一行行墨筆的字跡,寫得隨意而灑月兌。
無疑是顧覺非的字跡。
「千字文,竹翁韻,茶余新筆,春草堂律……」陸錦惜一看,唇邊便掛了一抹笑,看過了便遞給了青雀,「都是遲哥兒上學要用的書,你拿著去我書房對對,看有沒有。沒有的話,明日趁早派人出去置齊全了。」
「是。」
青雀原本還以為是什麼要緊的信函呢,沒料想只是遲哥兒的需要的書籍名錄,便將信箋接了,準備去書房核對。
「等等。」陸錦惜忽然叫住了她,「你剛才說,這信函從哪里來的?」
「從閱微館送來的,顧先生剛寫的。」
青雀一怔,停步回答。
陸錦惜兩道遠山眉,頓時微微顰蹙了起來。
她看了外面高懸的孤月一眼,算了算時辰,心下有些訝異︰「他在閱微館,竟待到這樣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