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金潼鬼城十分安靜,不復往日的喧囂,一片肅穆寂靜籠罩著鬼城。除了鬼軍的甲冑和腳步聲,便只余一片寂寂。
槐序在城主府中的靜室里打坐,秦山鬼王如同凋塑一般守在門口,只有身上的藤蘿不甘寂寞,肆意攀爬。隔壁的房間里,拂鏡身上纏著繃帶,字正腔圓的念著地藏咒,只是身上一明一暗,顯示出他的內心的波瀾。
槐序今日是極累的,閉上房門時,就已經在靜臥調息。以一敵十七尚不算艱難,但戰斗便是在刀尖上跳舞,時時刻刻充滿著殺機和驚險。槐序向來喜靜不喜動,比起戰斗,他更願意安安靜靜的曬太陽。
但是現實卻總不如人意,修行至今,歷經百戰,他漸漸也將戰斗的本能磨練出來了。修行總在一張一弛,盡管不醉心于此,但戰斗確實催他奮進。
人在榻上睡著,他的元神已經穿越虛空,領略虛空中奧秘了。透過虛空,他能看到宇宙之廣,領略元氣之變,感受到以往感受不到的神秘和瑰麗。世界之廣大,遠在人的想象之上。
槐序一時間竟然有些想要流淚,彷佛凡人仰望星空一般,星空自然無言,宇宙寂寂無聲,越是無聲,便越是肅穆。
不知道我們的世界是什麼樣的?
槐序這樣想著,便回頭去看,透過靈光之河,便看到了大虞世界。靈光顯化的景象與肉眼所觀不同,只見得四處煙雲流轉,大地上蒸騰著霧氣,這是元氣升騰,代表著這世界在成長和衍化。這世界有著極大的潛力,還遠遠未達強盛之時。
只是這一副煙雲圖上,卻有一塊巨大的墨跡,仍在不斷暈染。槐序明白這是天尊的氣數,他每強盛一分,墨跡便濃郁一分。等墨跡濃郁到一定程度,就能穿透這張圖,把這張圖腐蝕出一個無法修補的漏洞。
槐序自身也在這圖上,顯化的是青色的痕跡。事實上他這塊青色的墨跡也快將這張紙融出窟窿了。槐序心中明悟,這就是神仙界限,也是這個世界的天人界限。不管是他還是天尊,只要將法力、肉身、元神真正修行到神仙的境界,便會超過這方天地承受的極限。
現在他們都還像是紙上的墨跡,但修成神仙之後,于槐序而言,便是元神中煉去陰渣,逐漸純陽。到那時,便如同火焰,陽光。除我之外,再無光芒。
難怪除了上古流傳的神人之說,此後再沒有見過這方世界有人修成神仙。所有人都受限于此屆天人界限,多少天之驕子都在此折戟沉沙,或是成就尸解仙,或是轉世輪回。因為此方世界尚且年幼,承受不起神仙的力量。
槐序心中有所了悟,更是有一種迫在眉睫的憂慮。他既然能跨過神仙門檻,那麼天尊呢?這樣一個數千年不曾有的大魔頭,又怎麼會被他甩在後面?
「好在我並非獨自一人,尚有三五道友,眾志成城,絕不會輸。」槐序心中思忖,又開始想念蘭若寺。
他離開人間已近二月,沒有一刻不在思念家鄉。人間便是他的家鄉,他是遠行的游子。陰土無時無刻不在排斥他,這里沒有溫和的元氣,沒有四季景色,沒有山上山下的脈脈溫情。
人世間想來想去已近深秋,山上是否也被秋意浸染,化作一片雲霞呢?琥珀、重羽、玲瓏是否已然能化作人身?白吉和白喜和嬰靈們是否長大?小妖鬼們是否有認真听夫子講課?小蝶和柔兒還在制香嗎?他呢,此前于幻境中相見,他是否以為那只是一場夢幻?
強烈的思念,讓槐序感到苦澀,循著冥冥中的因緣,他營造了一個真正的夢境。
細雨如絲,綿綿不絕。
芭蕉在雨中伸展著寬大肥厚的葉片,雨水在芭蕉葉上匯成一顆顆的珍珠。屋檐下在滴水,偶爾的微風吹動檐下的銅鈴,發出空曠而寂寥的聲音。
房門敞開著,濕氣撲面而來,有著些許涼意。白獻之穿著白色的單衣,沉沉的睡在榻上,他眉頭緊蹙,睡得並不安然。光影變幻,槐序撐著傘來到廊下,他收攏了傘,青色的傘面上繡著蝶戀花。
槐序走進房內,默默注視著白獻之。這些時日,他變得清瘦了許多,眼角眉梢都有著化不開的擔憂。
槐序伸手撫模著他的臉,道︰「這些時日,辛苦你啦,獻之。」
也許是槐序身上的氣息,也許是槐序手上的溫度,白獻之漸漸放松,安靜得彷佛一只大貓。槐序止不住心中歡喜,輕輕在他額頭落下一吻,道︰「等我,我很快回來。」
雨漸漸停了,陽光透過門窗。白獻之睜開眼楮,身邊還殘留著槐序的溫度。他 地站起來,奔到廊上,只看到一把靠在牆上的紙傘,水跡在傘尖下蔓延。
「師兄!」白獻之大聲呼喚,光著腳跑到庭院中,舉目四顧,卻沒有半個人影。
「師兄!」白獻之 地從榻上爬起來,走到門外,卻是秋高氣爽,花草漸漸凋殘的景象。
「又是夢嗎?」白獻之低語著,內心中卻隱隱有著期盼,也許這並非只是夢境而已。他分明听到有人在耳邊低語。
「等我,我很快回來。」
師兄……白獻之雙手緊緊握拳,思念傾巢而出。
你到哪里去了,你好不好,你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你在哪?
槐序尚沒有隔著陰陽兩界進入白獻之的夢境的本事,他只是創造了一個夢境,又借著兩個人之間的羈絆,將這點感應傳遞過去,白獻之能否接收到這點感應,他都不知道。
聊慰相思罷了,所幸回歸的時間也就在眼前。
鎮壓了諸多鬼王,金潼鬼王發出了十萬火急的傳信,一來是邀功,二來也是把這些鬼王真正緝拿進九幽獄。金潼鬼城的護城大陣都搬去鎮壓鬼王了,此時城中空虛,一不小心,就可能萬劫不復。
冥日初生之時,兩個鬼差來了金潼鬼城。這兩個鬼差一白一黑,高冠大袖,豐神俊朗。兩位鬼差一進城主府,便往槐序的住處走去。
金潼城主還待解釋一二,兩人卻停也不停,只好苦著臉跟在後頭訴說原委。槐序來時,只說是與判官、鬼差有舊,金潼城主也拿捏不準這二位大爺此時的心情,只好挑挑揀揀,含蓄的表達了對槐序對欽佩。
謝七爺和範八爺走到門前,就見房門大開,槐序站在廊前,感嘆道︰「二位來得何其遲也!」
黑無常在槐序的左肩上捶了一拳,道︰「是你讓我們好找!」
「幸好你沒事,不然以後我們哥倆去找誰喝酒啊。」白無常抱著哭喪棒,道︰「我從你師弟那知道,你流落陰土兩個月了,這些時日,到底是怎麼過來的啊。」
黑無常上上下下打量著槐序,眼中神光一閃,失聲道︰「難道你跨過那扇門了!」
槐序回了黑無常一拳,道︰「機緣巧合罷了,真等著你們找過來,只怕我就只能留在陰土跟你們做同僚了。」
白無常「誒」了一聲,道︰「在這跟我們作伴,也不用管人間那些腌n事了,有何不好?」
槐序失笑,笑罵道︰「又拿言欺我,人間和陰土又有何不同?別人不知道,我可知道,數百年前,陰土同樣有大魔攪風攪雨。」
黑白無常臉色一變,試探道︰「槐兄,你如何知道此事?」
槐序垂眸,道︰「我不禁知道此事,我還知道他在哪。」
黑白無常臉色劇變,道︰「槐兄,此事已非我們兄弟倆能解決的了你了,恐怕你得問過大判官才是!」
槐序眼中深色幽幽,道︰「自然,七爺八爺先去城外收尾,隨後該怎麼來就怎麼來罷。」
黑白無常抱拳,匆匆去城外將鬼王統統拿鎖魂鏈鎖拿,又以定神針將他們天靈釘死,封死了他們的法力,再一人灌下一碗軟玉湯,散了他們身軀的力道,才將大陣撤去。
地府對付鬼王有的是手段,若非當年事發突然,只怕九幽獄里沒人能逃出去。故而當年之事,是地府莫大的恥辱,地府無數陰神,無不想一雪前恥。
緝拿了鬼王,黑白無常回到城主府,取來一盆冥河之水,將手中腰牌置于水中,只見水中漸漸浮現影像,正是大判官的模樣。
大判官問道︰「黑白無常,何事上奏本官?」大判官眼神一掃,發現槐序立在一旁,眉頭一挑,道︰「你們尋到蘭若王了。」
又道︰「恭喜蘭若王了。」
槐序行禮,道︰「大判官慧眼如炬,瞞不過您。」
黑白無常道︰「大人,我等已鎖拿了犯鬼,還有一事要請大人定奪。」
「何事?」
「據槐兄所言,那頭餓鬼有線索了。」便將事情細細秉來。
大判官眼神一凝,手指輕輕扣著座椅,眯著眼楮思索起來,片刻,道︰「蘭若王所言無差?」
槐序道︰「豈敢誆騙大人。」
「好。」大判官道︰「蘭若王乃是肉身,不宜在陰土逗留,不若先返回人間。在下會擇日前去拜訪。」
大判官又吩咐了黑白無常幾句,便消失在水中。
黑無常取了腰牌,道︰「槐兄且回去,大人必定是稟報閻君去了,想來不日就會去黑山拜訪。」
白無常道︰「槐兄再不回去,只怕你家師弟都要急瘋了。」
槐序笑了笑,眼中卻柔和了起來。
黑白無常祭起腰牌,伸手一劃,一個通往人間的通道緩緩打開。
「拂鏡、秦山,走了。」槐序喚道。
「是去人間(哪里)?」拂鏡和秦山鬼王道。
槐序大笑道︰「回家!」朝黑白無常拱了拱手,道︰「七爺八爺,來日黑山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