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秦山鬼王甕聲甕氣道︰「我只是長得大，卻不傻，你是什麼人？」
幻面鬼王的臉已經扭曲起來，丑八怪這個稱呼，實在是戳到了他的痛點，他尖叫道︰「我要殺了你！」
來者周身覆蓋著冰雪，彷佛死在冰雪中的人誕生出來的雪鬼。這「雪鬼」輕輕震動身體，覆蓋在身上的積雪便撲簌簌地落下來，只听他道︰「你們不是一直在找我嗎？不過抱歉，我還不能死在這里，所以你們還是束手就擒來得好。」
抖落積雪，露出來槐序的容貌，碧眸如同春水，披著一件寬大的、滿是破洞的衣衫。他看起來十分狼狽，但是眼神卻分外的溫和，深邃得彷佛宇宙星空。
秦山鬼王不由得後退一步，戒備起來，但是幻面鬼王卻已經朝槐序撲了過去。秦山鬼王想要叫住他，卻又沒有說出口，因為他也需要幻面鬼王幫他試探出槐序的能力。倘若是全盛時期的蘭若王，他就只有丟下幻面鬼王退走一條路可以走。
幻面鬼王的動作極快，快到完全看不清，他的身體還在原地，卻已經有同樣的身形連續攻擊了槐序兩次。可惜這兩次攻擊都沒有命中，槐序的身法並不比他慢半分，飛縱挪移之間，彷佛仙鶴舞空，更似仙人踏月。
幻面鬼王越發的嫉恨和怨毒，很久之前，他也是一個玉面郎君，英俊瀟灑，憑借樣貌，便可以做出許多常人做不到的事。只是他壞事做絕，終究被人發現，便被扒了臉皮，棄在糞坑里等死。幻面鬼王掙扎了七天七夜不肯死去，充滿怨毒，死後化作長滿膿瘡的厲鬼，也沒有臉皮。
他自己沒有了臉，自然對有臉的人格外嫉妒，所謂幻面，並非是他幻化出來的面孔，而是他殺人過後，奪來的面孔。
「我要你的臉！」幻面鬼王貪婪又怨毒的叫道。
槐序再次躲開突然出現在他面前的利爪，道︰「想要我的臉？不給。」他忽然轉身一掌印在身後的虛空，正中從虛空中現形的幻面鬼王的額頭，將他拍成一縷青煙。
「你毀了我的臉！我的臉！」虛空中傳來陰慘慘的叫聲。
槐序眉頭一皺，他已經確信自己打死的那個幻面鬼王並非幻影，但這家伙分明沒死。
幻面鬼王的身體重新出現在槐序面前，卻已經換了一個模樣，不再是文士，而是英武的少年將軍。幻面鬼王道︰「你殺不了我，你的臉，一定也是我的！」
槐序並不听他胡吹大氣，因為他已經看破了幻面鬼王的本事，嘲諷道︰「你把死在你手下的人摘了面孔，把他們的魂魄和你自己融為一體，以為這樣就可以遮掩你丑陋的真身嗎？別做夢了，你變得更丑了。」
為了證明自己的話，他伸手在虛空中一劃，幻化出一面等人高的鏡子，正對著幻面鬼王。鏡子四四方方，鏡框上是朱砂繪就的眾生圖。幻面鬼王瞬間就想逃，但被鏡子照定，哪里還能動彈。
鏡子照得是幻面鬼王的皮囊，乃是一個英武的少年將軍，十分俊朗。幻面鬼王哈哈大笑，對自己的身姿分外滿意。
槐序冷笑一聲，道︰「你仔細看看，這是你嗎？」
幻面鬼王仔細看去，卻見鏡中人的相貌和他一模一樣，但神情動作卻和他截然不同，不管幻面鬼王臉上是怎樣的陰毒和得意，少年將軍的臉上都是深沉的悲傷，空洞的眼里只有一片絕望。
幻面鬼王忽然意識到這並不是他，而是他所殺的那個少年將軍。少年將軍的魂魄被他吞噬，練入體內，因此才會有這樣的表情。
那我在哪里？
槐序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道︰「你再看看。」
鏡子的視角忽然拉遠，鏡子里的少年將軍變得越來越小，但是從少年將軍背後露出來的東西，卻逐漸清晰。那是一頭渾身長滿膿瘡的巨大怪物，身體看起來彷佛一只長了手腳的蠕蟲，黃色的粘液從怪物身上流下來。這怪物沒有臉，他的臉上長滿了觸須，每一個觸須上都捆著一個人，或男或女，但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好看。少年將軍就是這怪物臉上觸須捆住的一個魂魄。
槐序口著鏡子，問道︰「好看嗎？」
幻面鬼王沒有回答，他的真身巨大而且丑陋，這是他一直不願意面對的事實，但卻被槐序無情的揭開。他的臉和身體都扭曲著，少年將軍的外相包裹不住他可怕的真身，被撐得四分五裂，從皮囊里鑽出來與鏡子里一模一樣的可怕的怪物。
「受死！」
巨大的吼聲彷佛雷聲在耳旁轟鳴，幻面鬼王伸手朝槐序拍了過來。
秦山鬼王皺眉後退，看著被逼出本相的幻面鬼王，知道他已經瘋了。幻面鬼王的本相沒有人知道，看過的人除了地尊，都已經死完了，這時候的幻面鬼王根本就敵我不分。但是秦山鬼王的注意力卻集中在槐序身上，蘭若王的可怕天下皆知，他不認為槐序會被幻面鬼王擊殺哪怕是瘋了的幻面鬼王。
槐序看著幻面鬼王不斷接近的巨手，道︰「你照著鏡子，還能分神來殺我嗎？」話音未落，幻面鬼王的手就已經穿過了槐序的身體，彷佛一層煙霧一般，沒有對槐序造成任何傷害。
槐序指了指鏡子，道︰「你是水中月，也是鏡中花，有相而無形，傷不得我。你往這看，你的真身在這呢。」
幻面鬼王不敢置信，瘋狂朝槐序撲了過來，卻彷佛風吹蘆葦蕩，穿過了槐序的身體。槐序伸出手，地藏花從他手中盛開，落到幻面鬼王的影像上，頃刻間，便在他身上生根發芽。
「塵歸塵，土歸土，何處來，何處去，善哉。」槐序輕頌佛號，幻面鬼王臉上觸須化作花睫，頂上開出地藏花被他吞噬的魂魄都在地藏花中解月兌，含笑而去。
隨著這些魂魄的離去，鏡子里幻面鬼王的身體不斷縮水，最終化作一個被扒了臉皮的鬼，他捂著臉在地上哀嚎。槐序沒有再管他，把目光投向了秦山鬼王。他的目光並不凶狠，卻嚇得秦山鬼王汗毛倒立。
「把拂鏡放下，我讓你離開。」槐序道。
秦山鬼王沒有絲毫猶豫，把手中的拂鏡放在地上，便立刻遁地而去。同是惡鬼，他可沒有救下幻面鬼王的想法，只要把槐序出現的消息帶回去，就已經是大功一件了。
槐序把鏡子縮小，將鏡子里的幻面鬼王封鎮起來。槐序出現的時候，秦山鬼王救就沒有對拂鏡下殺手，以免跟槐序結下死仇。故而這片刻，拂鏡就已經清醒。
槐序把他攙扶起來，拂鏡道︰「你想通了？」
槐序笑了一聲，道︰「你都能看得開，我怎麼會看不開。」槐序攙扶著拂鏡往金潼鬼城走去。
拂鏡問道︰「不去陰山了？」
槐序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道︰「不去了，陰山一直在這里，就不用舍近求遠了。」槐序臉上有著化不開的笑意，即便是才經歷過一場生死大劫，也沒有影響他的好心情。
有毛病。
拂鏡暗自罵了一聲。
「我听到了。」槐序把手一撒，拂鏡一個趔趄，沒有站穩，摔倒在地。
「你現在連心念都守不住，還敢在心里罵我？」槐序冷笑一聲，道︰「再不好好修行，下次再踫到秦山鬼王，就沒人救得了你了。」
「豈不聞靈山只在汝心頭？我修行大尊之法，某種程度上來說，陰山便是我心頭的小靈山了。不去陰山不是因為不需要去了，而是我去過了。」
拂鏡諾諾听著，忍住沒有說髒話。
陰山。
大尊和少年相對而坐，少年此刻卻有些氣急敗壞，道︰「本座許他無相天魔之身，他化自在神通，他憑什麼不追隨本座腳步。」
大尊只是溫和的笑著，道︰「師兄，你的道不是他的道，你許下他再多的神通法力，也不是他想要的。」大尊此刻，倒難得的顯露出幾分驕傲來，道︰「師兄，是你輸了。」
少年冷哼一聲，道︰「輸了便輸了，我趁他道心失守之際，請他入他化自在天幻境輪轉三十三世，他有這樣的道心，仍舊能掙月兌出來，便是與我沒有緣分。」
少年說著，眼珠子一轉，道︰「他既然是你的弟子，有過了我這關，我不能沒有表示，他既然領悟了他化自在的神通，我也不再收回，留給他便是。」
大尊失笑，道︰「師兄何必斤斤計較，便不怕竹籃打水一場空嗎？」少年說這話，並不是因為他大方，而是因為欲行他化自在，先成天子魔身。這不是大方，而是赤果果的引誘。
大尊卻對槐序有著更大的信心，佛陀能降服他化自在天，把這位魔頭化作護法神，槐序為何就不能呢？修行佛道，天魔阻道這一關很少能避過去。作為大尊弟子，槐序更是被重點關照的對象。法不輕傳，道不易求。
金仙道的神仙關口，槐序已經過了。以術求法，以法求道，從此以後，一切有為法，都只能成為他的參考，他終究要走出自己的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