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上了你也哭，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家紅海落榜了呢。」楚翹笑著打趣。
宣紅霞用手背擦了眼淚，邊笑邊哭，「我太高興了，我和老壽兩家，祖輩十八代就沒個讀書人，都是務農佬，也不怕你笑話，我和老壽還是家里最有出息的呢。」
雖然她和丈夫干的是又苦又累的活，但好歹是國營大廠工人，老壽還是車間主任呢，每次過年回家，村里人都爭先恐後地拍馬屁，這家送雞蛋，那家送咸肉，都是托老壽辦事的。
「鄉親們都以為老壽當大官了，厲害的很，啥事都托老壽辦，醫院看病住院，孩子進城找對象找工作，雜七雜八的事，搞得老壽都不敢回老家了，他哪有這麼大的能耐啊，就一小破車間主任。」宣紅霞笑著說。
雖然很享受回老家眾星捧月的待遇，但她心里門清, 知道自家男人幾斤幾兩，壓根沒那麼大的能力, 所以她才希望兒子能考上大學當干部。
楚翹很理解, 老家人就是這樣, 說他們樸實吧，也挺市儈的, 踩高捧低的事常干，有些事辦得還挺惡毒，但真出了事, 農村人也挺團結，會義不容辭地過來幫忙，人性大概就是這麼矛盾吧。
笑人無，恨人有，盡管恨得牙癢癢, 可還是會笑嘻嘻地過來拍馬屁。
「紅海考上了警校, 你回老家更風光了。」楚翹笑道。
宣紅霞笑得嘴都合不攏了, 還謙虛道︰「有啥風光啊, 你家小鵬那才叫風光，全市狀元啊，說出去臉上都貼金，你家辦酒不？」
「小鵬外公估計會辦，上次說考上清大就辦酒，我不管這事。」
「那你別管，讓那邊操心, 哎呀, 你們姐弟這是咋養的, 長得俊又聰明，襯得我家孩子跟煨糊番薯一樣……」宣紅霞感嘆不已。
雖然她很愛自家的三個兒子, 但也不得不承認, 楚家人就是長得好, 她要是有個楚鵬那麼厲害的兒子, 嘴肯定從早到晚都合不攏了。
「孩子都是好的，你有三個好兒子, 廠里誰不羨慕你啊。」
楚翹說的是真心話, 壽紅海三兄弟雖然學習不太給力，但都挺機靈，還听話孝順，宣紅霞以後有的是福享。
當然，她也是有意吹捧的, 當媽的能說兒子不好，外人不能說，否則宣紅霞肯定不樂意。
果然，宣紅霞嘴咧得更開了，眼里都是笑，嘴上還說︰「有啥羨慕的，都是討債鬼。」
楚翹笑了笑，口是心非，心里肯定樂開花了。
兩人回了機床廠，一路踫到了不少人，不用她們開口，都熱心地打听高考分數。
「小楚弟弟是市里的理科狀元，我家老大考得不好，剛剛過警校分數線。」宣紅霞搶著說。
隨即而來的是一系列的吹捧。
「不得了哦，小楚你弟弟是狀元啊，紅霞你家老大也厲害，以後當警察呢，你有福享了！」
「紅霞你要辦酒的吧，到時候我來喝酒，沾沾喜氣。」
「你們曉得不，裝配車間的老王，他家大女兒落榜了，老王兩口子臉黑得跟包公一樣，我都不敢和他們搭話。」
「老王大女兒不是成績蠻好的嘛，經常听老王老婆說，她家大女兒又懂事又學習好，都不用他們操心，怎麼落榜了？」
「听她瞎吹呢，那姑娘初中學習還是蠻不錯的，一到高中就跟不上了, 老王兩口子又死要面子，對外都說孩子成績好，其實成績老早退步了，這次連中專都沒考上，好像是準備復讀了。」
「會不會是小姑娘談戀愛了，我听人說，高中好多搞對象的，嘖嘖，還有親嘴的呢。」
……
一群人興致勃勃地討論起了老王家的女兒，各種猜測都有，幸災樂禍居多，楚翹不認識這個老王，但看這些人的口氣，顯然老王夫婦在廠里的人緣不太好。
「老王人還不錯，他老婆招人煩，是本城人，眼楮朝天看人，動不動就是阿拉滬城人你們外地人。」
宣紅霞撇了下嘴，神情鄙夷，又說道︰「有啥了不起的，我听人說，這老王老婆其實也不是正宗滬城人，老家是蘇北的，說起來這邊有幾個正宗本地人，不都是外面來的嘛。」
「本地外地沒什麼差別，還是看鈔票的，有鈔票哪里人都吃香，沒鈔票就算是外星人也混不開。」楚翹淡淡道。
再過些年，滬城會涌入大量外地人口，參與滬城建設，到時候又會出現一個新名望，叫新滬城人，劃分三六九等的標準，也變成了經濟實力。
沒錢沒房沒車的本地人，照樣被人瞧不起。
「對對對，就是這麼個理，還是要鈔票講話。」宣紅霞頭點得如搗蒜一般，十分贊同這個觀點。
鈔票才是最重要的。
楚翹老遠就看到在樓下轉來轉去的楚遠志，看到她們，楚遠志激動地迎了過來，「小鵬分數出來了？」
「楚大夫，小鵬理科狀元，恭喜你啊！」宣紅霞笑道。
楚遠志愣了下，隨即狂喜，眼角魚尾紋都笑了出來，「紅海怎麼樣？」
「考上警校了。」
「恭喜你啊！」
「同喜同喜，也是沾了你家小鵬的光。」
兩人你來我往的商業吹捧，紅光滿面，喜笑顏開，連花壇的月季花都感受到了他們的喜悅，迎風招展著。
楚翹自個上樓了，腰有點酸，要去躺一躺。
剛開了門，就听到急促的電話鈴聲，響了許久，楚翹接了電話，听到狗弟弟淡漠的聲音︰「分數出來了？」
旁邊還有壽紅海的聲音，挺急切的。
楚翹促狹地笑了下，「出來了。」
故意沒說，等著狗弟弟著急。
楚鵬還是很平靜，壽紅海卻按捺不住了，在一旁大聲說道︰「大鵬姐姐，我媽去看分數了沒？我考了多少？」
雖然楚翹叫宣紅霞姐，但壽紅海卻從來不叫她姨，他可不想低楚鵬一輩。
「你過警校分數線了。」楚翹沒賣關子，怕這孩子著急。
「我考上啦，我能當警察啦！」
話筒里傳來了壽紅海的吼聲，震得她耳膜嗡嗡的，隔著電話線都能感受到這孩子的狂喜，楚翹也忍不住笑。
楚鵬一直沒問，楚翹自個先急了，忍不住問︰「你怎麼不問分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