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透過窗子,照碎塵埃,落在老人的胸襟上,和他的笑容一樣溫暖。
老人揚起書頁,露出有些自得的表情︰「孫子給我的,我覺得不錯。」
像是在炫耀自己與孫輩的親密關系,又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接受能力。
「很久沒看過了,沒時間。」
顧遠有些感慨的說道。
「年輕人總是功利的,只做些覺得有意義的事。」老人說著,起身拿起水杯給顧遠接了一杯放在面前。
顧遠感到受寵若驚,連忙起身,卻被老人一把按住。
老人坐下,靜靜看著顧遠,一雙眼楮如同一汪清泉,映照人心。
「所以,你來這里是想做什麼有意義的事?」
似乎是話題轉的太快,顧遠愣了一下,隱約有一絲慌亂,腦海中原本的那套說辭瞬間就被推翻。
面對李觀棋,即使是顧遠同樣會緊張,不只是因為老人過去的彪炳戰績,更因為老人身上那股洞察人心的氣質。
沒有人能在這個老人面前說謊。
顧遠放下茶杯,抬起頭顱,直視老人的雙眼說道︰「我懷疑軍隊有內鬼。」
沒有人想到顧遠會這樣直接,也沒有想到他說出的話會如此駭人听聞。
「你懷疑誰?」
對面的老人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如果沒有人違反保密條令,嫌疑最大的人是您和參謀長。」
顧遠的聲音淡淡響起。
這句話更是如同石破天驚一般,就連陽光下的灰塵也快速飄轉起來。
窗外隱約有一道不和諧的聲音出現,那是呼吸稍稍急促的聲音,雖然只出現了一瞬間,但仍被顧遠發現。
呼吸的聲音短暫而輕微。
但顧遠卻是一驚,心中猛然炸響一道驚雷。
長明!至少是長明巔峰的進化者!
幾乎一瞬間他就做出了判斷。
如此近的距離,從他進門坐下到現在居然沒有發現這個隱藏的長明。
軍隊里面果然臥虎藏龍。
心中雖驚,臉上卻不動聲色,只是暗暗做好防備,萬一有什麼意外,確保能第一時間沖出門去。
「你居然懷疑我?」對面的老人似乎沒有發現什麼,仿佛听見了這世上最好笑的笑話,哈哈大笑著繼續說道︰「憑什麼?」
「我的小隊行蹤被賣了,只有五個人知道我們的任務內容。」
顧遠喝下一口水,不慌不忙說︰「軍隊兩位,市政兩位,國安部十七局後勤人員一位。」
「你已經找過其他人了?」
老人有些好奇的問道。
「沒有,您這里是第一站。」
老人听罷更是饒有興趣的問︰「從地位上來講,你不覺得這個後勤人員更可疑嗎?這五個人里只有他能夠獲得足夠的利益。」
「恰恰相反,在我眼里他是嫌疑最小的人。」
顧遠頓了頓,繼續說道︰「任何人都可能背叛人類,但唯獨十七局的人不可能。另外,不留情面的說,一個後勤人員根本不具備與鬼物合作的資本,二者之間的關系根本不平等,一切合作的基礎是建立在平等地位上的。」
對面的老人笑著點了點頭︰「市政呢?」
顧遠搖搖頭︰「您更重要,或者說軍隊更重要。市政出了問題我能把他們殺光再換
一批,但您是不可替換的。」
如果說龍國軍隊是精銳,那麼南部戰區的軍隊就是精銳中的精銳,近幾年甚至隱隱有龍國第一的勢頭。
這一切都是因為李觀棋。
老人收斂笑容,指頭在玻璃桌面上輕點著。他注意到了顧遠的說辭,他說的是不可替換。
「這麼說,你有把握殺掉我?」
顧遠點點頭,神情凝重︰「這個距離,我要殺你,戴露蟬也攔不住,窗外那人更攔不住我。」
他的話剛剛說完,窗外隱約傳來一聲冷哼。
李觀棋早年間上刀山下火海,也是從尸堆中爬出來的人。听完顧遠的話他沒有半點畏懼,只是繼續問道︰「殺了我,你也走不掉。」
顧遠再度看向老人的眼眸,語氣平靜︰「我沒打算活著回去。就像您說的,年輕人總愛做些自覺得有意義的事情,哪怕是以生命為代價。如果您或參謀長真的是叛徒,你們今天必死無疑。」
語氣平淡,但言語內容卻不平淡。
李觀棋仰躺在沙發靠背上一言不發,太陽西斜幾分,陽光落在他的臉上,光影交錯,和他的臉色一樣朦朧晦暗。
少頃,老人直起身子,看向顧遠。
「是我放的消息。」
什麼?
居然真的是他!
他為什麼敢承認?
他就這樣承認了?
顧遠心頭雷霆轟然炸響。
雖說李觀棋確實有嫌疑,但從內心來講,他始終不願意相信威名赫赫的李觀棋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他也沒有理由做這樣的事情。
「為……為什麼?」顧遠的聲音有些干澀,更多的是憤怒,他微微握緊拳頭,隨時準備給對面的老人——這位龍國的功勛將領致命一擊。
老人瞥了一眼顧遠的拳頭,淡定自若,笑呵呵的說道︰「為了人族的未來。」
顧遠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為了人族的未來選擇背叛人族。
怎麼听都有些可笑。
「什麼意思?」
「我想看看負責整個南部地區的進化者小隊究竟有沒有足夠的實力。」李觀棋老神在在的喝了口水,若無其事的說著。
「我不接受這個理由。」顧遠絲毫沒有顧忌對方的身份,直言不諱說道。
想要了解進化者小隊實力方法有很多,這個理由實在太牽強了一些。
「根據我們收集的信息,羊城內至少有三只長明鬼,但它們一直保持靜默,試探過好幾次它們都沒有上鉤,我懷疑它們會有大動作。」
「我需要一個餌幫我把它們釣出來,這個餌必須夠大,不能被魚兒一口吞下,你很合適。」
李觀棋望著虛空中,似乎那里有一副棋盤。
听到這個理由的顧遠稍稍平靜了些,但心中卻沒有放下警惕。
「你怎麼知道羊城里面有多少長明鬼?」
李觀棋聞言氣極反笑,冷冷掃了一眼︰「打仗連敵人多少都不知道還打什麼仗?你在懷疑我帶兵打仗的能力?」
顧遠訕訕一笑,話剛一說出口他便知道自己問了個十分愚蠢的問題。
對面的老人是誰?
龍國戰神!
這樣的人怎麼可能連自家後院敵人的實力一點都不清楚?
「窗外那人實力不比我弱。」
「魚餌除了夠大,還得夠香,香到能夠引來大魚。我們試過,但沒用,那些長明鬼根本不上當,想來想去,也只有作為天璣機甲擁有者的你最合適。」老人戲謔調侃道。
听到這句話,顧遠心里長舒一口氣。
只是一場誤會!那就很好。
但他猛地想到另外一個問題。
「如果當時我死了怎麼辦?」
「死就死了,反正你也就能活一年。只要能夠換來那些長明鬼物具體的位置信息,我就能讓戴露蟬給我派人來把它們端掉。」
李觀棋的話有些不近人情。
但顧遠听在耳里卻長舒了一口氣。
這樣就好,他不是叛徒就好。
「您可以提前知會我一聲的。」
「誰知道你會不會臨陣月兌逃。」
這便是李觀棋的指揮藝術,自己是棋手,其他人皆是棋子,棋子的作用就是服從棋手命令落到它該落的位置,是死是活只由棋手操縱。
顧遠不以為意,此時他心結已解,只覺得心中巨石落地頗為暢快︰「抱歉,李司令,我不該懷疑您的,甚至不該產生有叛徒這種想法。」
李觀棋聞言卻只是搖頭︰「不,人類內部確實有叛徒。」
剛剛才平靜下來顧遠心中再度一緊。
「誰?」
「不知道,他藏在市政里面。」
「那您……」
李觀棋打斷了顧遠的提問,他很清楚顧遠想問什麼。
「知道羊城為什麼有那麼多奇奇怪怪的靈異傳說嗎?」沒有等顧遠回答,他繼續說道︰「這些是被人刻意放出來的,這些怪談虛虛實實,有的確實是鬼物作祟,但更多的卻是人為編造出來混淆視線的。一方面鬼物可以借此機會捕獵人類,另一方面這些怪談是為了隱藏一個更大的案件。」
老人稍稍停頓,抿了一口水,繼續說道︰「上個月,我的一支巡邏隊在巡邏途中遭遇一支鬼物車隊,他們死了,但是實時錄像傳了回來,整支車隊上面全部是小孩子,足有兩三百人,被鎖在狗籠子里,吃的是泔水。意識到有些不對,我立即安排專人進行走訪調查,根據各渠道不完全統計,在短短兩個月內,至少有萬余名小孩失蹤。但是這麼大的事情市政沒有任何反應,後來我派人暗中調查,發現這些事情全部被人壓下來了。」
顧遠稍稍愣神。
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居然能夠讓涉及近萬戶家庭的案件沒能激起半點浪花?
李觀棋看著發呆的顧遠,若有所指的說︰「人比鬼難對付。」
作為南部軍區的最高統帥,他可以查清鬼物的實力,但卻又沒辦法查清一個失蹤案。
「小顧。」
「在。」
李觀棋突然神情一肅,看向顧遠︰「我需要你的幫助。」
「您請說。」顧遠起身敬禮。
「第一,現在明面上的長明只剩兩只,不管它們想干什麼,我找它們死!」
「第二,那些失蹤的孩子,生要見人,死要見尸,必須有個交代。」
「第三,把內部的那只鬼揪出來!」
顧遠再度舉起手臂,神情肅穆的對著眼前這個老人認真敬了一個禮。
老人回禮。
夕陽西下,陽光落在一老一少身上。
那是余暉,也是朝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