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村是一個很好的村子,街道干淨整潔,紅花綠草相得益彰;牆面上沒有亂七八糟的牛皮蘚,只有頗具藝術氣息的涂鴉;村民們熱情好客,生活緩慢而悠閑。
相較于村外市中心的喧鬧嘈雜,人心浮躁,黃花村大概真的就是世外桃源。
這就是詩中的「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
可當這一切美好景象與犯罪分子聯系起來以後,似乎就顯得有些奇怪,甚至荒誕。
小貝走最前面,四處張望,似乎想要找出一些瑕疵,說服自己眼前的一切都是演出來的。
顧遠有些無奈的撐著傘,傘下是一個嬌小的身影,興致勃勃的踩著地面上雨滴匯率而成的水流。
姐姐,你都快三……不是,快十八了,能不能成熟點?踩這些水有什麼好玩的?要踩也得踩前面那個水坑啊!
兩大一小,順著街道走向黃花村的大商場,身影拖的很長,雨幕漸漸模糊了他們的身影。
陪女孩子逛街確實是一件很無聊且讓人身心俱疲的事情,尤其是這個女孩還是長明階段進化者。
不僅僅是因為女孩兒會讓你提東西,更重要的是她會不斷的挑選試穿衣服,然後讓你給出一個評價,這個評價必須真心實意,不能有半點敷衍,這種時候的女孩兒大多感知靈敏,稍有敷衍她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顧遠看著前方歡欣雀躍的丁,心里萬分感慨。
還是我家小魚兒好,從不拉我逛街。
「你家杰哥真的頂得住這樣逛街?」
前面的小貝有氣無力的吐槽道。
「我哪里舍得讓杰哥陪我逛街,就算讓他陪我逛街,也應該是我拎東西才對。」
丁回過頭,一副理所應當的模樣。
「你特麼?」
小貝怒目圓睜,想要說點什麼,卻看見丁默默拈起一滴雨水于指尖躍動。
「我家婷婷都沒讓我這麼辛苦過……」
他有些委屈的嘟囔道。
「哦,那我先幫婷婷好好訓練一下,以後她用起來比較順手。」
丁樂呵呵的說著。
小貝面色悲憤看向遠方天際。
如果我有罪,請用法律制裁我,不要讓我陪女人逛街!
「丁,我剛剛看到指示牌上有家茶理一世,那家店的女乃茶賊好喝,要不要去?」
顧遠的聲音從後方飄了過來。
丁听見這句話,明顯眼楮一亮,又迅速黯淡。
「杰哥說我最近都胖了,不能喝女乃茶。」
顧遠眼見丁明顯有些意動,立馬加大力度。
「今天運動量這麼大!咱們走了都得有十公里了,剛好淺嘗一杯,一增一減不就等于沒喝?」
丁雙手捏著自己的衣服開始揉搓衣角—只要開始糾結她就會下意識做出這個動作。
這代表她動搖了!
「茶理一世都是茶飲,喝茶不僅不會胖,還能減肥!尤其是大量運動之後,效果格外明顯!」
顧遠細語著,如同惡魔的低語。
「真……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隊長,你說是吧?」
小貝微微一愣。
「啊?應該是吧。」
「什麼應該?上次不是帶你喝過嗎?」
「啊對對對!我上次喝過,喝完瘦了三斤。那味道可太棒了!」
小貝終于反應過來。
「前面帶路!」
丁喜笑顏開。
可能是下雨的原因,女乃茶店里除了江城小隊的三人外,再無其他人。
店員單手撐著頭看著店里的三位客人。
三位客人正捧著茶飲美滋滋吮吸著。
閑來無事,店員打開了話匣子。
「你們是外面來的?」
「是啊,你怎麼知道?」
顧遠抬頭看向店員,她並不是很漂亮,但很干淨,很陽光,一眼就知道。
「笨蛋,人家在這里做生意那麼久,村里的人還能多少都有點印象。」
丁咽下一口女乃茶,一邊咀嚼著椰果一邊說道。
顧遠還沒來得及說話,店員先接上話。
「小妹妹你不禮貌哦,怎麼能這樣和哥哥說話?要乖一點哦。」
丁臉色一僵,咀嚼的動作也緩緩停止,頓時覺得手里的女乃茶不太香了。
小貝低下頭吭哧吭哧的笑著。
顧遠立馬轉移話題。
「那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你們就很像外面的人,走路急匆匆,動作急匆匆,就連喝女乃茶也急匆匆,說謝謝的時候就像是在走程序,根本就不是真心感謝。」
「村里人不會這樣。」
店員笑呵呵的說道。
顧遠三人面面相覷。
好像還真是那麼回事,出身國安的他們辦事向來雷厲風行,來去匆匆。
「村里人是什麼樣子?」
顧遠又問了一句。
「村里人都很好呀!都是很溫柔的人。」
「我來之前听說黃花村里面都是犯罪分子,可現在看來一點都不像。」
店員听完沒有生氣,而是認真的想了想。
「這種說法也沒錯,村里人基本都犯過罪。」
小貝有些不相信。
「你犯過什麼罪?」
「我呀,我犯的是盜竊罪,偷了十萬塊。」
「你不像那種人,我看的出來,是不是有什麼誤會?還是誤判?」
顧遠看著那個陽光活潑的面容說道。
「我真偷了十萬塊錢。」
說來很奇怪,犯罪分子往自己身上攬著罪責,官方工作人員卻在替她辯解開月兌。
「我十六歲的時候被趕出家門,差點餓死,女乃茶店老板讓我在他店里工作,結果被我父母舉報雇佣童工,要罰款。」
「我偷了家里所有錢想給老板。」
「可女乃茶店被封了,老板也走了。」
「後來…父母把我送進監獄呆了幾年。」
似乎是單手撐著有些累,店員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揉了揉因疲倦有些惺忪的眼楮,毫不在意的繼續說道。
「其實,那天我答應去做小姐來著,老媽子說我長得不好看,一次300,第一次貴一點,能拿500。那年我16,只要我說是自願的就不犯法。」
「不過還好,我現在開了家女乃茶店。」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天色陰沉,女乃茶店內的燈光卻顯得愈發明亮。
顧遠感覺胸口被石頭壓住,有些窒息。
「其他人呢?也和你一樣?」
小貝開口淡淡問了一句。
「差不多吧,村口賣早點的老黃,他老婆生病了,沒錢治,想著去夜市擺攤,結果踫
到官方整頓市容,要把他小攤沒收,他和官方工作人員打了一架,自己被抓去坐牢,老婆也死了。」
「還有那個裁縫,被一個富二代下了迷藥,掙扎時不小心把富二代捅死了,被判防衛過當。」
「……」
小貝沉默片刻。
「真的是不小心?」
「誰知道呢?反正她是這麼說的。」
顧遠看著店員小姐,出聲問道。
「石橋那邊的那些呢?」
「出來賣當然也是犯罪咯。有的是為了給老爸老媽治病,有的是為了幫自己男人還賭債…反正都是為了錢,要不是缺錢也沒人願意干這個。」
女乃茶店內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顧遠三人吮吸女乃茶的聲音。
「總不能,全是這樣的人吧。」
顧遠澀聲道。
「誰知道呢?反正只有在外面混不下去的人才會來這里,至于為什麼會混不下去,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我們只是一群抱團取暖的可憐人而已,在這里大家曾經都是罪犯,沒有人會嫌棄你,你可以找到工作,可以正常生活,一切都很好。」
罪犯生活的地方自然是罪土。
這便是罪惡之都的由來。
羅曼羅蘭說,這世界上只有一種英雄主義,那就是在認清生活的真相後依然熱愛生活。
我偏要在這薄情的世界里,講深情的話,做浪漫的事,認真吃飯,好好生活。
「似乎你們都很喜歡馬主任?」
顧遠仍是好奇。
「當然喜歡。他來之前,黃花村大概就和你們想象中的差不多,到處髒兮兮,魚龍混雜,治安混亂。他來之後,定了規矩,一個月之後那些流氓混混都消失了,大家都可以本本分分生活。」
「那些小姐呢?」
「要生活的呀,都是自己的選擇,沒人逼她們。馬主任還給她們定了規矩,每個季度組織一次體檢,生病了公司給治,賣身的時候可以拿一筆錢,不想做了還錢就行,不算利息。」
「可我听說他還賣人體器官。」
「要生活的呀,遇到急事賣個腎也不算啥,還有那些得了病活不久的,尤其是四五十歲的男人,本就是家里頂梁柱,治病還要花錢,不如把自己賣了給家里人留一筆錢,家里人也能活的好些。馬主任又不會強迫你去賣。」
顧遠沉默了。
毫無疑問,無論是組織小姐去賣還是販賣人體器官都是罪不可恕的。
可是,似乎馬澤煒也沒做錯什麼,從某種意義上來講,他做的都是好事,他給了許多人希望。
店員繼續說著。
「前幾年有種特效藥對白血病有很好的效果,但是太貴了,村里的病人吃不起,馬主任知道以後第二天村里就有仿制藥賣,價格便宜,效果還好。還有,之前村里的孩子沒地方讀書,馬主任二話不說建了學校讓村里小孩免費讀書。他雖然平時看著冷冰冰的,但他人真的很好呢!他是個溫柔、善良的男人,村里的姑娘都愛他。」
「不過他也有缺點。」
小貝下意識問道︰「什麼?」
「居然28歲就結婚了!」
……
杯中茶已盡,曲終人將散。
小貝發動車子。
顧遠探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村莊。
黃花村,建立在罪土之上的罪國,里面是拼盡全力熱愛生活的罪徒。
那是,他的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