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希……你……」景瀾定定地看著夏希。他還沒有?弄明白發生?了什麼, 只是隱約感覺到?自己和夏希之間,似乎多出了某種聯系。
「好好活著,景瀾先生?。」恢復以後的夏希朝景瀾眨眨眼楮︰「今後我的命可就拴在你身上了。」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景瀾微怔,隨即嘴角向?上彎起︰「那我努力長命百歲。」
同一時間, 門外的人造人安靜下來。屏幕里的神明也消失了。
景岳飛快地調出監控,發現那些在實驗室里的變異生?物也停止了躁動。
他轉過身,平靜的眸子里起了幾分波瀾, 只是情緒太淡, 看不清是失望還是驚喜︰「你把神格毀了?」
「沒有?,被他收回去了。」夏希看了眼屏幕。對?方反應挺快, 一听?自己念出咒語,立刻將神格收回了體內。
「不過共生?蘑菇已經毀了。」夏希坦然道?︰「你的計劃走不通了, 所以你們也沒必要繼續算計我什麼。如果沒事,我就……」
夏希轉身朝外走去, 手剛按在門把手上,忽然听?到?身後景岳的聲音。
「潮汐不會結束。」
夏希腳步一頓,猛轉過身︰「為什麼?」
引發潮汐的源頭已經解決了, 為什麼景岳卻說潮汐不會結束?
「潮汐就像是一場雪崩,你只是誘因?, 現在潮汐已經形成,除非最後一個參與其中的變異生?物死亡, 否則不會停止。」景瀾給?夏希解釋道?︰「不過你做的事情並非全?無用處, 至少, 不會有?更多變異生?物受到?你的影響,加入這場潮汐之中了。」
夏希點點頭,表示明白︰「那事不宜遲, 我們立刻去找朝墨他們匯合。」
「等等!」景岳跟上前來。
「還有?什麼事?」景瀾攔在夏希身後,警惕地看著自己這位昔日相依為命,如今卻針鋒相對?的小叔。
「帶我一起。」景岳要求道?。
「你去做什麼?你的力量不是已經被神拿走了?」景瀾不解。
景岳將厚重?的頭盔套在腦袋上,又恢復成博士的裝扮說︰「靜廷市就是我的力量。」
靜廷市西大門外,四千異能?者集結于此。在他們面前是緊緊封鎖的城門。在他們身後,肉眼可見的距離,那些變異生?物正在快速朝靜廷市逼近。
今天醒來時,朝墨一看到?地平線處的震動,便想到?了潮汐。他是見識過潮汐的重?生?者,自然知道?那東西的恐怖。立刻命令所有?隊伍集結,強闖靜廷市西門。
可饒是他們用最快的速度趕到?西門,卻仍沒能?趕在城門封鎖之前進城,有?人比他們更快地下達了命令。
朝墨抬起頭,仰望城門之上,塔樓里那個負手而立的人影,他穿著厚重?的防護服,又帶了頭盔,此時正透過頭盔的縫隙,朝這邊投來冷漠的一瞥。
他招招手,立刻有?人替他拿來傳聲筒。于是城牆上響起博士特有?的冷漠平板的聲線。
「城外的人異能?者听?著。我知道?,你們集結于此,必然是為了毀掉靜廷市避難所而來。放你們入城,無異于引火燒身。」
「但潮汐將至,我不忍目睹數千同類身死此地,所以,只要你們將你們的組織者朝墨殺死,再吃下我研發的新藥,加入靜廷市避難所,便可被接納入城。」
這話一出,城外的聯軍便起了騷動。他們多數人和朝墨就只是合作關系,想要共同對?抗靜廷市不假,但是現在他們要面對?的可是身後數以萬計的變異生?物組成的潮汐。不入城基本?是必死無疑。
程若此時就陷入這樣艱難的抉擇中。他所在的避難所距離靜廷市較遠,規模也不大,不過先前因?為三葉草解藥的事情,受過朝墨的恩惠,加上也想趁這個機會除掉靜廷市,在這邊分一杯羹,擴大自己的勢力,所以他出動了避難所的全?部精銳來參與這次行動。
因?為他的隊伍人少而精,平均實力較高,所以分到?的任務是掩護逐光成員,一同進入研究所。
此時,朝墨就站在離他不到?三米的位置。
時間一分一秒迫近,身後那因?為腳步而引起的震蕩,仿佛是催命的鼓點,急促地敲在程若心頭。那些速度最快的飛行類變異生?物已經觸及隊伍的後方,打斗的聲音自隊伍末尾處響起。
一同響起的還有?慌張的呼救聲,催促聲和咒罵聲。
豆大的汗珠在程若腦門上凝結,又在持續的震動聲里低落。
對?死亡的恐懼,無論經歷多少次,他都無法習以為常。
他知道?背叛自己的同伴是很卑劣的行為,他一直自詡是個講義氣的人,很唾棄這種臨陣月兌逃或者背刺隊友的行為。
但是……程若的視線掃過身後那一雙雙等待命令的眼楮,他知道?這些人在等待什麼。程若今年已經四十多歲了,這些追隨他的隊員大多都比他年輕。他們用充滿信任,又渴望生?存的目光看著自己。程若心里便涌起強烈的負罪感。
是他說服其他人要來參與朝墨的計劃的。是他挑選了這些人,把他們帶到?這個地方的。他有?義務,帶這些人活著回家。就算……就算當?一回背信棄義的小人也沒關系。
越發壓抑的氣氛里,程若忽然有?了動作。他舉起自己的武器——一根通體漆黑,如同水管一般的東西,對?著朝墨的背後瞄準,灼熱的火舌從管道?噴出,瞬間將朝墨吞沒其中。
「你做什麼!」顧明反應最快,身形一閃便繞到?程若身後,單手把他摜在地上,一把匕首遞在他喉嚨處。
程若艱難地抬頭看向?朝墨的方向?︰「潮汐的事情誰也沒想到?,或許連老天都不幫我們吧。對?不住了,我答應了,得?把我的人活著帶回去,所以朝墨必須死。」
「我倒是要看看誰敢殺我隊長。」顧明的眼神變得?凶厲,手下的力道?也不斷加重?,眼看程若的脖子就要被他捏斷了。
「顧明!」朝墨周身的火焰熄滅,只是看上去有?些狼狽,身上的防護服被燒破了幾處,帶著炭黑的痕跡,活像是剛從煤堆里滾了一圈。
顧明見朝墨沒事,長舒一口氣,手下力道?松了松︰「隊長。」
朝墨朝身後看去,他們所處的地方,完全?被程若的人團團圍住,在更遠的位置張雲涵正一臉擔憂地望著這邊。而隊伍最末尾,花姐的人已經陷入和變異生?物的苦戰中。
當?然這部分只是潮汐前的一個小浪花。真正的巨浪,大概會在三五分鐘後抵達。
朝墨搖了搖頭,示意顧明松開程若,說︰「沒有?用,你攔不住的。」
就算攔住了程若一個人,攔得?住他帶的隊伍嗎,就算攔得?住他的隊伍,攔得?住外面的十幾個隊伍嗎?
潮汐馬上就要到?了,他們難道?還要在這里進行毫無意義的內戰?
誰都想活。可若他不肯死,便只有?拉著所有?人一起陪葬了。
「進城後,逐光所有?人,跟緊花姐,夏希和景瀾那邊,能?救就救,如果不能?……在潮汐結束後,盡快找機會月兌身。」朝墨說完這句話,便從腰間拔出一把匕首,直直刺入自己心髒。
他沒有?使用治療異能?,血于是如泉水一般涌出來。
「隊長,你不要……」顧明手忙腳亂地去按,卻怎麼也按不住,反而自己手上身上,都沾滿了血跡。
朝墨感受著自己生?命在飛快地流逝,臉色蒼白地抬頭又看向?城牆上方︰「博士,我的命給?你了,你要信守承諾。」
「朝墨!」一個熟悉的聲音自城牆上方傳來︰「不要死,他不是博士,也不會給?你們開門!」
朝墨眨了眨眼楮,看著城牆上那個銀發紫眸的漂亮青年,有?些遲鈍地想,這是臨死之前的幻覺嗎?夏希怎麼會在城牆上。
「黑鴉先生?!」顧明激動地在朝墨耳邊喊︰「隊長,快用治療,真的是黑鴉先生?!」
朝墨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居然不是幻覺。朝墨連忙調動異能?治療自己的身體。傷口迅速愈合復原,雖然臉上還有?些蒼白,胸口還沾染著大片血跡,但他的眼神已經漸漸歸于清明。
他抬頭往城牆上望,一瞬間又懷疑自己眼花了。吧不然為什麼他不光看見了夏希和景瀾,甚至還看到?了兩個穿著一模一樣的博士!
「來得?挺快,共生?蘑菇養出來的六級的異能?到?底是不一樣。」神眯著眼楮看向?夏希,眼里燃著怒火與惡意。
他本?以為夏希的出現會是他的轉機,沒想到?卻是一個更大的麻煩。這個人毀了他的計劃,重?創他的神格,要是當?時再反應地慢一點,或許他已經神格破碎,命喪當?場了。
他一定要狠狠地報復這個人類,讓他知道?同神明為敵的下場。
神明暗自計劃,等他先逼死朝墨,拿回一部分實力,再將景瀾控制起來。夏希和景瀾共享生?命,他施加在景瀾身上的傷害,也會同等地出現在夏希身上。
夏希當?然不會坐以待斃,他灑出一把骨珠,一百多骷髏憑空出現,凶悍地殺向?城門控制台的守衛。
「還愣著干什麼,還不快將這三人拿下。」神立刻調集力量與夏希的骷髏抗衡。雖然城門原本?的守衛不多,但是神帶來了避難所的部分人類守衛,盛柏的遠征隊也姍姍來遲地趕到?城牆下方。
此時城牆上,已經為搶奪城門的控制權戰到?了一處,而城牆下的盛柏同樣看傻了眼。城門上,為什麼會有?兩個博士?
「盛柏,還不快帶人將夏希景瀾和那個冒充我的人抓起來!」神看到?遠征隊抵達,立刻大聲命令道?。
「可……」盛柏猶豫地看向?另一側的景岳。博士和景瀾夏希一直站在敵對?的立場,分辨真假似乎是一件再容易不過的事情。但他卻有?種奇怪的直覺,覺得?跟在夏希後面那個沉默的博士才是他一直追隨的人。
「盛柏,我才是博士。」景岳用平板的語氣說。
「盛柏,你難道?懷疑我的真實性嗎?除了我,還有?誰能?控制這些人造人和防御機械?」
盛柏猶豫片刻,還是舉起刀對?準了夏希的方向?。博士說的對?,那些由他發明的機械就是最好的證明,除了他,誰也不能?操縱它們。
城下的吵鬧愈發激烈起來,又有?不少隊伍倒戈相向?,一邊攻擊著逐光眾人,一邊祈求博士開門。
景瀾和夏希交換了一個眼神,飛身躍下城牆,落在朝墨身邊,用異能?為逐光眾人支起一個防護罩。
混亂里,景岳上前一步,攔住盛柏和他身後的一千遠征隊。這些人曾經是他手里最鋒利的一把刀。
景岳說︰「盛柏,你就站在那里。這件事,是我們兩個之間的事情,自然該由我們兩人結束。」
「你想怎麼結束?」神好整以暇地看向?景岳。他已經收回了景岳身上屬于他的力量,現在對?方不過是一個沒有?異能?的普通人,神很好奇,景岳要如何對?付自己。
景岳悄悄從口袋拿出了一個遙控裝置藏在身後︰「我早就發現,你身為神,雖然擁有?強大的力量,卻不能?使用他們來直接影響這個世界,而是必須通過我才能?實現。現在,你收走了我的力量,擾亂了我精心安排好的時間軸,讓我的一部分機械失控,但並不是全?部,至少城牆上這部分就運行的好好的。只不過你搶走了屬于我的權限而已。
「你應該毀了它們的,可是你舍不得?。你的計劃失敗了,不知道?還要在這個世界停留多久,如果我死了,就算你能?再找到?一個听?話的傀儡,他也未必能?像我一樣,替你做出這麼多好用又听?話的機器了。」
神听?景岳提到?機器,臉色微微變了變,隱約有?種不太好的預感︰「你要做什麼?」
景岳平靜無波的臉上看不出喜怒,他悄悄在背後按下了一個按鈕︰「結束這一切。」
一枚子彈從城牆上的一把機槍中飛出,將景岳的胸口擊穿。
厚重?的盔甲從他身上月兌落,他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于此同時神所佔用的身體也出現了同樣的變化?。
神變了臉色︰「這是,時間悖論!」
「不,不對?,我已經把掌控時間的能?力收回了,你怎麼制造出時間悖論來。」
時間悖論的實現條件︰需要一個物品的未來出現在現在,並且對?現在產生?影響,讓它無法達成那樣的未來,把時間的閉環打破。
比如一顆子彈,在未出廠時,提前拿到?它已經完成的樣子,並用它殺死一個人,而這個人正好制造了這枚子彈。這就形成了悖論。
但景岳已經無法操縱所有?存在與未來的武器了。因?為他剝奪了景岳的能?力。
如果景岳不是死于來自未來的武器,哪怕這些武器是由他發明的,也不算打破悖論,而只是會像他現在收回景岳的能?力一樣,打亂時間軸。景岳會死,卻不會被抹殺。
景岳笑起來,他又可以笑了,他感覺屬于他的情緒正在一點點回到?身體里。盡管這個身體已經快要消失了。
他說︰「子彈屬于未來,但槍屬于現在。我只要控制槍,就可以令子彈殺死我。」
「用未來的能?力制作一顆子彈?」神不理?解︰「這完全?是沒有?意義的事情?」
「這不是為了殺了我,而是為了殺了你。」景岳說︰「這個世界的力量殺不了你,你只能?死于自己的規則。這是你早就教給?我該怎麼做了不是麼?掌控腐蝕的神明只能?死于力量失控後,被腐蝕能?量所吞噬。掌控治愈的神明只能?死于絕望之後自己放棄生?命。而你,掌控時間的神明,只能?被規則的悖論殺死。一旦時間產生?悖論,你也將被徹底抹除。」
「我不止在這一個地方留有?子彈,我準備了很多很多這樣的子彈,原本?是想在我們的計劃成功後殺了你。但現在這個時候也不錯。」
「你從一開始就在利用我!」神明因?為遭受欺騙而出離憤怒。
「我能?利用這個世界的變異生?物,能?利用人類,利用我唯一的親人,甚至能?利用我自己。那我為什麼不能?利用你呢?我早說過,我從來沒有?相信過你。」
兩個人的影子越變越淡。
景岳又轉身看向?表情呆滯的盛柏︰「最後一個命令,以後靜廷市的一切權限,交給?朝墨,重?啟密碼在我辦公室的保險櫃里。你以後也跟著他。」
「我不明白。」盛柏用力地搖頭,他感覺他的世界正在搖搖欲墜。他不想管即將到?來的潮汐,也不想追問?什麼時間之神的秘密。在他眼里,景岳就是他唯一信仰的神明,帶著他輾轉兩世,為他指明方向?。
而現在神明正要離他而去。
「你不用明白,思考不適合你,當?一把听?話的刀對?你來說才是最好的。」景岳的語氣一如既往地溫和。
他最後看向?夏希︰「你毀了我的計劃,但我似乎並不怎麼生?氣。」
「我不認同你的觀點,我仍舊認為,只要能?保全?人類,部分犧牲是必要的。」
「但無所謂了。我已經要死了,之後的未來,你們說了算。」
「答應我,你要活著,救所有?人。」
最後的聲音已經幾乎听?不到?了,夏希只能?通過口型辨認他說的話。他看到?景岳的眼神飄向?他身後,那是景瀾站立的位置。
景瀾也在無言地看著景岳。看著他世界上最後的親人正在一點點消失。
他看見景岳用滿是歉疚的目光望著他,的嘴唇一張一合,他在對?他說︰「對?不起。」
景瀾扯了扯嘴角。他在親情和仇恨之間拉扯太久,此時竟然已經無法感知到?悲傷,只剩下一種疲憊與麻木。
景岳和神明一道?消失了,所有?的人造人同時宕機,其他的機械也損壞了七七八八,好在城牆本?身依舊堅實,覆蓋在上面的防護罩也還能?正常運轉。
城牆上之余盛柏和夏希景瀾面面相覷。
盛柏閉了閉眼楮,似乎想要逃避這個現實,但他很快又睜開,恢復了平時那副冷厲的模樣。
城牆下的潮汐轉眼即至,沒有?太多時間留給?他感慨和悲傷。
他不知道?失去博士後的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子,但依然听?話地執行了博士最後的命令。
「開城門。迎接靜廷市的新主人。」
四千人的隊伍終于在最後一刻搶進城內。
朝陽從地平線躍起,霞光自東朝西籠罩過來,驅散了夜晚的陰霾。
潮汐轉瞬即至,成百上千的變異生?物涌至牆頭,各種千奇百怪的異能?鋪天蓋地朝城牆砸過來。
逐光小隊和夏希景瀾在城牆上匯合,還沒等說上話,便听?見城牆的防御系統響起刺耳的警報聲。
「警報,遭遇大量變異生?物攻擊,能?量消耗過快,城牆防御系統即將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