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的微光穿破漆黑的天幕,從天際散落下來。在攬墅市郊區的高速公路上,車流密密麻麻地堵成一條長龍。進城的,出城的路,全都被堵得嚴嚴實實。刺耳的鳴笛聲,叫罵聲,催促聲,此起彼伏。
在高速邊緣,一個穿著棉質白色短袖睡衣,光著腳的銀發青年,踩著自行車,慢吞吞地朝市區的方向騎行。
他衣服上沾了不少樹葉與塵土,背後還被荊棘刮了幾道口子,身上也有不少擦傷和青紫。額頭沁著一層汗,混著血跡與泥灰往下淌,形容十分狼狽。
「叮咚。」
「直行,前方五百米後,進入收費站。」
手機提示音響起,夏希低頭掃了一眼,手機屏幕碎成蛛網狀,圖像都看不太分明,電量只余下不到百分之十。他一手扶著車把,一手在屏幕點了點,退出導航程序,又按下關機鍵。
為了逃避眼鏡男一行人的追捕,昨晚夏希在樹林里騎了整整一夜,終于騎上了往城里走的高速。
在夏希看來,往城外走,人煙稀少,很容易被追上,荒郊野外,對方動手會更輕松,簡直自尋死路。而進城則不同。
面臨突然起來的災難,有人會選擇出城,有人則會覺得城里更為安全,有人只想遠遠地逃離,有人會想方設法與家人團聚。所以經過一夜的發酵,出入城市的高速一定會非常擁堵。
即使眼鏡男派人開車來追自己,也會被堵在路上。
等他進了城以後,面對混亂的城市,和城里大量的流動人口,劉鵬的人想找到他,無異于大海撈針。
「咕嚕嚕……」月復中燃起如火燒一般的饑餓感,夏希之前就餓了一天一夜連口水都沒喝上,現在又一個通宵趕了幾十公里的路,要不是吸收了那個爬山虎的晶核,怕是堅持不到現在就要餓得昏迷了。
但晶核雖能暫時補充身體能量,也只暫時應急用,並非長久之計。好在他總算是要進城了。這幾天或許還有飯店營業,等進城以後,他就找個地方,好好飽餐一頓,再洗個熱水澡美美睡上一覺。
夏希走過收費站,這里的人工窗口早已沒了人,欄桿道閘也盡數被撞斷了,路上橫七豎八地堵著一眼看不到盡頭的車。
夏希貼著邊緣,繼續頭重腳輕地朝前騎著車,快到岔路口時,忽然間斜里橫沖出一個少年。
夏希餓得頭昏眼花,來不及閃避,被迎面撞了個正著,把夏希連人帶車撞倒在地上。
那少年腳步只略微停頓,連句對不起也沒說,又繼續沿著公路頭也不回地朝前狂奔。
夏希揉著摔疼的站起身來,伸手去扶自行車的把手。
地面傳來細微的震動,又數十人轟隆隆從夏希身側快速經過,他們神色驚惶,有些一邊跑還一邊「啊啊啊」地嚷著,仿佛身後有什麼極可怕的東西正朝他們追過來。
見他們如此,一些原本還在車里等著路通的車主,也有些坐不住了,紛紛打開車門,下車詢問情況。夏希則把車扶到路邊,小心避讓著跑來的人群。
一個身形消瘦,抱著孩子的女人被夏希的自行車跘了一跤。眼見要朝夏希身上倒過來,夏希忙伸手扶住了對方︰「當心。」
「謝,謝謝。」女人的臉色有些蒼白,因為跑得太急,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明明已經滿頭大汗,疲憊不堪,可剛站穩又忙不迭地要往前跑,還提醒夏希︰「快走,後面,有……」
「有什麼?你們到底在跑什麼?」身旁的白色轎車的車主忙把人拉住詢問。
「有老鼠,比貓還大的,上百只,朝這邊過來了。它們見人就咬,被圍住就沒命了!」女人答得斷斷續續,待氣稍微喘勻了,又把懷里的孩子抱緊了,步履匆匆地朝前方跑去。
比貓還大的老鼠?是變異獸?
夏希扶起自行車,拍了拍身上的土,又跨了上去。他的腳剛踩上腳踏,便感覺到一大股能量波動飛速地朝這邊靠近。
隨後一大股變成了很多小股,從拐角爭先恐後地冒出來。正是先前那個女人提過的鼠群。
說比貓還大其實並不太精確,這些老鼠的大小並不統一,最小的和小型犬大小相當,大的則足有半人高,一大群密密麻麻地挨擠著,朝收費站的方向沖過來。
它們尖利的門牙仿佛長長地伸出來,仿佛兩把鋼錐,一下下叩擊車窗和擋風玻璃,砸出蛛網形狀的咧紋,直至徹底把玻璃弄碎,再用短而有力的前爪把人從車里拉出來,鼠群一擁而上,快速分食。
每吃完一個人,它們的體型都會再漲大幾分。就像是吃掉的肉和骨頭直接長到了身上一樣。
是吞噬類的變異。
夏希在巫爾大陸見過各種各樣,能力繁多的魔獸,很快確定了這種老鼠對應的能力。這種魔獸在巫爾大陸很常見,他們能夠把吃下的東西轉化為自己的魔能,而根據轉化難度和轉化率不同,他們會對某些事物特別偏愛,比如人類。
路上的人看到這個狀況,大多都選擇了棄車逃跑。雖然變異老鼠的奔跑速度很快,但是因為他們要吃人,總得來說,只要跑贏了身邊的人,就有機會活下去。
夏希沒有跟隨人流朝外跑,他騎了一夜的車才從外面騎到城里,眼見已經進了城,不想就這麼離開。況且這個世界跑到哪里也不能保證絕對安全,當下,他只想找個地方吃點東西。
夏希用力踩了幾下腳踏,躲開撲來的老鼠沿著主路繼續往市里騎去。
被甩開的老鼠睜著黑洞洞的眼楮回頭看了看夏希離開的方向,又看了看前面奔跑叫喊的人群,似乎在權衡到底那一邊更值得去追。最後它們大多數還是選擇了人數更多的方向。
只有一只比貓略大些的老鼠緊追不舍地朝夏希狂奔而來。
夏希加快了騎車速度。他沿著主路又騎了一會,忽然听見街角一個清朗的女聲在喊他︰「哎,快進來,這邊!」
那是一個扎馬尾的女孩,看上去二十三四的年紀,穿一身運動服。她站在路邊,扶著一個卷簾門,正努力地朝夏希揮手。
卷簾門里是一道向內開的玻璃門,依稀可以看見里面的裝修十分精巧雅致。
夏希沿著卷簾門朝上看去,店鋪的牌子是個橘貓的形狀,造型圓滾滾的有些可愛,上面寫著——胖橘甜甜屋。
居然是個甜品店!
夏希踩踏板的腳下猛然一頓,拉過車頭,拐向女孩所在的狹窄的岔路。
身後的老鼠已經追得很近了,夏希跳下自行車,提著車把朝老鼠的方向丟過去,自己快步跑進蛋糕店。
馬尾女孩見他進來,立刻用最快的速度拉下卷簾。追來的老鼠被隔絕在卷簾外面。
「吱吱」老鼠急躁地尖聲叫著,牙齒用力啃噬著卷簾,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厚重的卷簾門略微有些變形,但還算堅固,過了幾分鐘,外面的腳步聲逐漸遠了。四周安靜下來,里面的人也跟著送松了口氣。
「剛剛多謝你。」夏希朝馬尾女孩道了聲謝。
馬尾女孩爽利地擺擺手︰「不用客氣,情況特殊,能幫就幫一手嘛。」
又朝夏希伸出手來︰「我叫張琳,是這家店的店主。」
夏希虛握了一下對方的手指︰「我叫夏希。」
趁著張琳拉卷簾的功夫,夏希打量著店內的陳設。
店內的主色調是淡綠色,以白色雛菊點綴,蛋糕店進門出便是一間櫃台,上面的有些零散地擺著幾塊蛋糕,應當是昨晚賣剩下的。櫃台內部有扇半開的門,依稀能看見里面的操作間。另一邊則放置了一張秋千吊椅。沿著走廊向內,有幾張招待客人的桌子,鋪著小格紋的餐布。店鋪不大,但布置地很干淨。
裝潢不貴,但足見店主的用心,加上淡淡的蛋糕甜香,是讓人很舒服的壞境。夏希不由想念起景瀾剛開起來的甜品店。
店面比這里還要小,因為剛開業,還沒什麼客人。夏希喜歡那里,他喜歡坐在靠窗的位置,傍晚的夕陽和蛋糕的甜味,會讓他有種錯覺般的幸福感。
張琳請夏希坐下,又給他倒了杯溫水︰「我今天早上來開店,路上就覺得有些不對了,路上那些都是什麼怪物啊,打報警電話也沒人接,網上說什麼的都有……其實我也不是單純幫你,現在這情況,我自己待在店里也害怕,人多點至少有個伴。」
「唔。」夏希把喝光的紙杯放下。听得有些走神。
那些蛋糕甜美的香氣與胃里的饑餓撞在一起,簡直能把他逼瘋。可他的教養不許他在女士面前做出失禮的事情。他只能努力維持著得體的坐姿,眼楮卻控制不住地直往旁邊櫃子里的蛋糕上面看。
「你是餓了嗎?」張琳順著夏希的眼神看過去,櫃子里是昨晚賣剩下的蛋糕。
夏希輕輕抿了下嘴唇,露出了幾分窘迫與羞澀。
張琳起身把櫃子打開,取了一塊提拉米蘇千層,放在精巧的碟子上,又倒出一杯牛女乃,一並端到夏希面前︰「千層是昨天賣剩下的,不嫌棄的話,就先墊墊,我這里食材不缺,你還想吃什麼,我去幫你做。」
「這個,已經很好了。謝謝。」夏希拿起刀叉,即使餓得眼前發黑,他的吃相依舊令人賞心悅目。
張琳上下打量夏希一番,破破爛爛的睡衣里裝著一個氣質優雅的漂亮青年,這感覺真是矛盾極了︰「剛剛就想問了,你是遇見什麼事兒了嗎,怎麼一身睡衣,光著腳在街上騎車?」
夏希露出個苦笑,咽下嘴里的食物,喝了一小口牛女乃︰「我被人綁架了,就在城郊那邊,他們不給吃喝,還打算殺了我。昨晚,那地方突然出現了變異的爬山虎,我運氣好,趁亂騎了一輛自行車,連夜跑出來了。」
「綁架啊!我說呢,你看起來就像那種有錢人家的小少爺。你看你身上這傷,這幾天沒少吃苦吧?」
張琳不知道腦補了些什麼,臉上立即浮現出幾分同情︰「你逃出來就好,外面怕是要亂上幾天,你先在我這里安心住著,後面衛生間有淋浴,廚房往里有間休息室,你可以先洗個澡,等會兒我給你拿醫藥箱上藥,然後你好好睡一會兒。」
夏希的確很需要洗個澡,好好睡一覺,他沒推辭,乖乖等張琳給他拿了拖鞋和浴巾。
夏希給自己涂藥的時候,張琳正專注做著早餐,听見夏希走過來的腳步聲,張琳回頭一笑,溫柔道︰「餓了吧?飯很快就好。」
夏希腦海里恍惚了一下,眼前的張琳與記憶中沒失憶前的景瀾有一瞬間重合。
夏希鼻尖有些泛酸,他模了模屏幕碎裂的手機,忽然有點想念景瀾了。
「你這里有充電線嗎,我想給手機充電。」
「休息室床頭的插座上就是。」張琳掃了眼夏希的手機型號︰「咱們倆是一個型號,你直接用就行。你失蹤這麼長時間,又趕上外面亂起了,家里人一定擔心壞了吧。」
夏希沒有答。他覺得失憶後的景瀾會不會擔心他,但他還是點開碎了屏的手機,模索著找到景瀾的電話。
或許景瀾不會接。夏希在等待的時候這樣想著,不過很意外的,這一次,電話在響了兩聲之後接通了。景瀾的聲音準確無誤地順著听筒傳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