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成龍的話,雖然語調語氣都很輕,然而听在劉大炮的耳朵里,卻當真是晴天霹靂一般,居然第一反應還真的覺得……他說得好像還挺有道理。
畢竟嘉定三屠,揚州十日,湖廣填川, 遷界禁海,這些缺德帶冒煙的事兒,好像都是發生在南方的。
拋開民族情感的方面不講,北方老百姓所面臨的壓迫無非是八旗兵的囂張跋扈,殺人不用償命,以及和搶劫沒有半點差別的圈地運動。
但清初時, 各地在無戰事之時八旗兵外駐其實非常非常的少, 一半的八旗駐在京城,剩下的一半要麼在遼東老家, 要麼在直隸附近,一直到三藩平定之後八旗兵外駐重要城鎮才成為常例,其他地方就算是有八旗駐扎,也都是臨時性質,比如他的潮州城,正常來說如果三藩裁撤順利,郝多到時候肯定是要調走的。
也就是說除了直隸的百姓直接面對八旗兵,民族仇恨特別尖銳之外,其他地方,只怕是對此也不會有什麼感覺,畢竟你就是把滿人說得再壞,壞得頭頂生瘡腳底流膿的, 可絕大多數普通百姓可能一輩子也見不著一個八旗兵。
而按照這于成龍所說的, 如山西、陝邊這種地方來說, 從原來打仗的地方,變成了做生意的好地方,一下子從全國最窮省變成了全國最富省。
民族大義?能吃麼?
「這只是表象。」
「那敢問,實質又是什麼。」
「實質是,滿清通過入主中原掠奪而來的大量財富在收買草原民族,也就是他們自己,通過滿八旗、蒙八旗的所謂鐵桿莊稼,使他們不得不承認了他們愛新覺羅的正統,保證了他們父死子繼的交接,你信不信,一旦他們滾回關外老家,愛新覺羅無法繼續為整個草原文明提供超量的財富,愛新覺羅一定會死得很慘。」
「同樣的,滿蒙八旗,又反過來成為壓榨漢人的屠刀利刃,如此一來,卻是反倒可以通過這把屠刀,以一種相對較為強硬的方式來解決漢人內部的種種矛盾,使得民族矛盾取代階級矛盾,而這個階級矛盾之中,又摻雜了蒙、回兩族,使得滿漢矛盾,可以通過滿蒙矛盾、漢回矛盾等其他方式進行緩沖,比如矛盾壓制不住的時候滿漢聯合打回人,或是滿蒙回聯合鎮壓漢人等,進行有序的釋放,只要引導得好,讓滿人始終處于一個和稀泥的位置,所謂的長治久安,確實是可能的。」
這話分析得鞭闢入里,連于成龍都忍不住要為其鼓掌,大贊一聲精彩了。
卻道︰「如你所說,這天下永遠的長治久安下去,豈不是很好?」
「不,一點都不好。」
「這又是為何?這不正是古今聖賢都期望和追尋的麼?」
「古今聖賢所追求的大同世界是沒有矛盾,或是所有矛盾都能被解決的理想鄉,滿清追求的,是所有的矛盾都通過五族融合的這個大命題進行不斷的流轉轉移,是與矛盾共存,我的理解里,也就是將就著過。」
「然而矛盾所帶來的痛苦不會消亡,在這樣的長治久安中,它只會不斷深入人民和這個國家的骨髓,直至人們因此而變得麻木,不斷提高人民對痛苦的耐受,也就是說,這樣的一套政治規則之下,能建立的,只會是饑餓的盛世。」
「具體來說的話,第一,滿人對漢人的壓迫是永遠都不會停止的,因為愛新覺羅必須要保障對滿人,對草原民族的供養,這是他們統治的基石,這份供養,實質上是巨大財富的完全浪費,不產生任何收益,更不會反哺百姓。」
「第二,他們必須要保障草原民族對漢人的壓制力,這也一樣是他們統治天下的基礎,只有壓制得住,才能供養得起,很直白的邏輯,然而草原民族入主中原之後腐化是不可避免的,而為了保持這份壓制,除了想各種辦法訓練八旗之外,最有效的辦法就是削弱漢人,想盡一切辦法的削弱漢人,為此甚至不惜自我閹割。
換言之所謂滿漢一家,從根源上就是一個偽命題,康熙別說只是日日經筵,便是整個人泡在經書里,也注定只能是一場秀,滿人對漢人的壓迫與剝削不是因為他們壞,而是這滿清政權存在的根,這份壓迫和剝削,就是這滿清朝廷的本身。」
「而且我可以很負責任的告訴你,滿清的這種模式其實還有一個第三,那就是蒙滿八旗不斷腐化和對漢人民族的自我閹割之下,整個國家,整個社會,都是在往下走的。
你知道,宋與契丹在百年的競爭之中,一個學會了冶煉鐵器、瓷器,是第一個擁有相對穩定的中央朝廷的草原政權,另一個則初步發展出了早期可用于實戰的火藥類武器,文化上經濟上北宋的燦爛也無可否認,即使地南宋時期,也開闢了海上絲綢之路,引進了佔城稻;
到了明清交戰之時,遼東滿清擁有了造炮的能力,皇太極在遼東發展生產甚至都有了一點工業的味兒了,而明廷也出了徐光啟,也起碼自制了紅衣大炮和佛郎機炮,江南地區出現資本主義萌芽,鄭芝龍和鄭成功好歹也算是參合了大航海時代,戰爭雖然帶來了巨大的痛苦和創傷,但整體社會是在不斷進步的,大家比的還是誰更強。」
「你看,我不是一個純粹的民族主義者,我承認契丹輝煌的文明,承認成吉思汗無雙的英姿,我甚至可以承認皇太極是百年難得一遇的人杰,我對他雖恨,但也發自內心的敬仰他,我不得不承認他是一個了不起的人,明朝歷代帝王中除太祖之外無人可以與他比肩,但是清廷這套政治制度之下,所謂的內部競爭必然滑向比爛,在痛苦的矛盾中,沉醉在所謂長治久安的美夢里。」
「于成龍,你來潮州也有幾天了,見過荷蘭人了麼?了解過他們了麼?你知不知道實際上他們的國家只有兩百萬的人口,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麼,你知道歐洲有多少個像荷蘭這樣的國家麼?我們在比爛中大踏步的後退,世界可不會等我們,你所期望的和平,真的能夠長治久安麼?」
「你說亂世人不如太平犬,我認可你的觀點,但做人拼搏一把,還有機會能贏,否則等待我們的可不是你我這一代人做太平犬啊,是生生世世,子子孫孫都要不得不做所謂的太平犬了啊。而且等有朝一日荷蘭人,歐洲人,或者其他什麼國家的人再來的時候,我們子孫後輩恐怕是既做不得亂世人,也做不得太平犬,而是只能做亂世犬了。」
「所以我認為你是錯的,我特麼寧可做個亂世人,拼死一搏,也絕不讓自己和子子孫孫都做狗,為大業,我不怕死,于成龍,你怕死麼?」
于成龍聞言,卻是直接給干沒電了。
自以為看到了問題本質的他,有一種被劉大炮給透了的感覺。
好一會兒,整個人才突然佝僂了下來,道︰「我若是怕死,你也不會和我說這麼多的話了,你……很有智慧,你說的這一些都很有道理,也很有煽動性,我幾乎都要被你說動了。」
「幾乎?」
「你們起兵,說破大天也不過是坐斷東南,比之當年的南明又能如何?就算是你們守住了長江,滿清會心甘情願麼?天下百姓,已經打不動了啊,你帶給他們的只能是災難,到最後,天下人說不得還是要做回狗的,生民何辜?而就算是你當真能夠克復中原,可你難道還有本事打進草原麼?如此,豈不又是漫長,且無盡的戰爭麼?你說你不甘心子子孫孫都做太平犬,可戰火延綿,你的子子孫孫豈不是注定還是要做亂世人的麼?亂世人,還不如太平犬呢,這個你也是認可的對麼?所以,你不還是一亂臣賊子麼?」
劉大炮聞言,卻是居然還點了點頭。
「如果是吳三桂起兵的話,你說得還真是對的,但有我在,你說的就是不對的。」
「何以見得?」
「我剛才說了,皇太極是百年難得一遇的人杰,但你相信麼,我,在我們天地會內部,被稱之為是三千年不遇的上蒼降聖,如果說皇太極可以自比于李世民的話,那我差不多就應該自比于人王伏羲了。因為我,代表著一個更高的境界,創立滿清的皇太極,只是封建主義的余暉,而我,將是現代社會初生的朝陽!」
于成龍一臉懵逼。
有……這麼夸自己的麼?
這已經不是狂了,這是腦子有病吧!
所以于成龍只回了一句︰「呵呵」
「你不信?所以,你的答案是,你要做滿清韃子的忠臣?鐵了心要做漢奸?」
「我不但能擋得住滿清的反攻,我還能讓我治下的百姓即使是戰時,也能過得更好你信不信?我不但能驅除韃虜,我還能讓你們山西人即使是做亂世之人,也能過得更好,比現在好上十倍,百倍,我能反過來把滿清吞了,讓滿並入漢,而且不和他們比爛,你信不信?」
「我看你是瘋了」
「我沒瘋,你相信我,我會讓你看到這一天的,于成龍,做我的鎮國神劍吧,你這樣的人又不怕死,為什麼要做漢奸呢?」
「道不同不相為謀,多說無益,我定是已經沒有再行上奏的機會了,你要殺我的話,就動手吧,你若認定我是漢奸,那我,就是吧,千秋功過,自有後人評說。」
「是啊,後人評說,你我都自認為是好人,為天下社稷百姓安康,已經殫精竭慮,卻是注定要有一個,罵名滾滾的。」
「動手吧。」
「你……唉~」劉大炮糾結良久,卻終究還是道︰「我不忍殺你。」
「哈哈哈哈哈,所謂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你既已不聲不響的做出這般大事,即使是我與你立場相對都不得不贊你一聲天下英雄,難不成至此關鍵時刻,還突然婦人之仁了不成?」
「殺高人不祥啊,我跟你打個賭怎麼樣,我再給你一個機會,也算是再給我自己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
「我本來是想試著勸降你,如果勸降不成,就把你關起來,待我起兵之後軟磨硬泡,你看著我坐斷江南,知道我的厲害之後早晚會投降于我的,但現在我改主意了,從今以後我去哪你就跟著我去哪,跟我回潮州,做我的私人幕僚。」
「什麼?你放我回去?你瘋了啊。」
「我要和你打一個賭,所謂眼見為實,潮州城到底發展的怎麼樣,我要你好好看,仔細地看,要你好好看看,我今天說得一切都是對的,如果你相信了我,你就做我的鎮國神劍,就這麼定了,不接受反駁。」
「你就不怕我……偷偷的給朝廷寫密折,告發你麼?」
「告就告唄,反正我已經做好起兵的準備了,無非是多準備兩個月還是少準備兩個月的事兒,為你這把鎮國神劍,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