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心，為什麼會突然亂了？你當時在想什麼？你為什麼不控制好你的思緒？」
「究竟是什麼原因，能夠讓你從音樂之中月兌離出來，你能夠告訴我嗎？我很好奇，能夠讓你在演奏時候放空大腦的想法。」
何深看著計夢婷，淡淡的問道，語氣不急不換，如同陳述一般。
這個陳述，卻讓計夢婷無比的難受。
還沒有等她說話，何深又繼續道。
「你進入學校開始，你就要向著一名專業的音樂人方向前進，但是你卻在做什麼？你什麼都沒有做……」
「你連演奏一首作品，都沒有一個完整的定性，開頭很好，卻不能保證後面也同樣完美，你就是這樣子練曲子的嗎？」
「說說吧，給我說說看，說說看你還有什麼理由，我想要听一听，听一听為什麼你會這樣。」
計夢婷有點著急，往前了一小步，小聲道。
「我……」
說到一半，她突然開始沉默，張了張嘴，卻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是的，何深說的確實沒有錯，她沒有任何理由在演奏到一半的時候，開始東想西想。
難不成就因為其他人都只彈了幾分鐘就被老師叫停，自己就以為自己也只需要彈幾分鐘就可以？
這個理由說出來，計夢婷自己都覺得可笑，這個像是一個音樂專業的人說出來的話？
你以為你以為的，就是你以為的？
作為一名以職業音樂人為目標的大學生，自然絕對不能是這樣，在演奏音樂的時候，一定要全神貫注。
就比如在一次活動中，即使自己知道自己可能只需要演奏幾分鐘，演奏一首作品的幾分之一。
那麼那樣又如何呢？自己肯定是要準備完一整首作品！
哪有人準備作品只準備到一半就結束的？
自己的失誤了，並沒有失誤在專業技術上，而是失誤在了自身的心態上。
自己心態出了問題，中間開始胡思亂想，沒有保持一個非常良好的心態去演奏。
那麼，自然而然地，自己會迎來失敗。
這個沒有任何一點點可以辯駁的地方，無法質疑！
想到這邊，計夢婷搖了搖頭，反而將之前的那股心氣給放下了，往後退了一小步，對著何深開口道。
「不，我承認，我沒有任何的理由，我確實是失誤了，我的心態出了問題，這個是我的問題。」
說道這邊，她突然停了一下，往前猛地踏出一步，對著何深再次開口道。
「但是，即使其他人說我厚臉皮也無所謂，我還是知道，老師你是否願意收我為學生？我是真的想要跟著你學習鋼琴！」
何深看著計夢婷，臉上神色沒有任何變化，看的計夢婷心慌慌的。
周圍的其他人，不管是老師，還是學生，沒有任何一個人看得出他的想法。
收，還是不收？對于很多人而言，這個不是問題，但是對于何深而言，這個是一個非常大的問題。
就其他的老師他們的想法，計夢婷的實力很不錯，不過就是心態上出現了一點問題，到時候多鍛煉鍛煉就好了，帶著她全國各個比賽轉悠轉悠就可以。
多鍛煉鍛煉，心態就好了，對于演出和比賽都不會特別的緊張。
所以，他們關注重點是人的專業技術。
就計夢婷這技術，只要稍加培養，將來肯定是江州師範大學的一名猛將。
所以，如果換做其他任何一位老師，他們肯定是選擇收計夢婷做他們的學生的。
不過這個只是那些老師的想法，而並非何深。
在場的大多數人都不怎麼了解何深，所以他們完全不知道何深會不會收計夢婷。
何深此時此刻，他也在考慮。
他在考慮，收了計夢婷之後，教她什麼？
教她肖邦？
不，很明顯她並不需要自己教她肖邦，她的老師已經帶著她走在一條正確的道路上，她只需要按照這個道路慢慢走向終點就可以。
條條大道通羅馬！
就比如世界三大音樂學派，注重身體釋放的俄羅斯音樂學派，注重邏輯思考的德奧音樂學派，還有注重細微純淨的法國音樂學派。
各個學派教學和演奏風格全都不一樣，但是每個學派都能走出頂級音樂家。
並沒有說那個學派的鋼琴家厲害，或者哪個學派的鋼琴家比較弱什麼的。
基本上各有優缺點。
所以，雖然計夢婷她走的路和自己不一樣，但人家很明顯也是走在一條康莊大道上，自己完全沒有必要強行讓她跟著自己，扭轉她的學習觀念。
那麼除了肖邦之外，自己還能教她什麼呢？
對音樂背後的思考？從音樂本身的思考？
如果單純討論音樂背後的思考，她完全可以去音樂歷史學慢慢研究，而去思考音樂本身的邏輯，那麼她肯定最好還是選擇去曲詩的門下。
就單純的分析樂譜而言，曲詩她很明顯，比自己要更有邏輯。
畢竟人家是專業的，在鋼琴系都是那種論文小能手類型的存在，寫的論文都不知道寫了多少了，更別提她幫忙翻譯和整理的論文。
自己分析作品倒是會分析，畢竟這個是基礎，可是讓他來教另外一個人分析作品……
那還是算了吧。
自己是真的不會教另外一個人如何去分析。
自己分析基本上都是慢慢看一個個音符，借助記憶，思考作曲家在寫作這個音符時候的用意。
除此之外，基本上沒了。
但是如果是曲詩，她就會用更加科學，更加理性的方式，去分析這一首作品。
並且還有更重要的一點就是，計夢婷她現在……
最大的問題並不是技術上，她最大的問題是心態上，她總是會多想很多的事情。
所以，她自然而然地會出現一些奇奇怪怪的問題，比如彈到一半開始東想西想，然後手指就開始亂之類的。
等她之後參加比賽多了，或許就會好一點。
而這個，剛好是自己，完全沒有辦法教給她的。
所以，何深搖了搖頭，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對著計夢婷開口道。
「不，我拒絕。」
嘩！
雖然有了預期，但是真的听到了這個聲音，整個音樂廳還是瞬間喧嘩了起來！
很多人都開始驚叫。
「為什麼？今年第一個的這個計夢婷彈得這麼好，為什麼這個老師會拒絕她？」
「就因為她後面因為心態的問題，而出現的問題嗎？你自己破壞規矩讓她全彈完，這能怪她嗎？」
「就是就是，這都不收，這個老師在想什麼啊？這個可是今年的第一啊！這個老師一點眼光都沒有……」
「快進到計夢婷找到一個特別垃圾的老師，後來彈得比這個老師還要好，回來打臉！」
「完蛋了，這個老師的要求這麼高，我在我的紙上寫了他，我現在好糾結要不要換一下，這也太恐怖了吧？」
「媽耶，大學這麼恐怖嗎？每一個老師的要求都這麼高嗎？嗚嗚嗚，我想回家……」
「害怕，我感覺我會沒有老師要我了……」
……
就連一些坐在何深附近的老師，也不由得竊竊私語。
「欸？這個第一名他居然不收？他不收的話，我還真的想要，可惜我只是講師，上面的副教授應該會要。」
「話說為啥啊，何深彈得是肖邦，這個今年第一名入學的計夢婷，她彈得也是肖邦，除了她在後面出了一點小問題，心態稍微崩了一點之外，其他什麼都好啊，為什麼不收？」
「我反正沒有看明白，你們誰看懂的，能告訴我一聲嗎？」
「巧了，我也沒有理解何深的想法……」
…………
計夢婷似乎早就對何深拒絕有了準備，她用力握了握拳頭。
捏緊，松掉，捏緊，再松掉。
讓自己的心態逐漸放平緩之後，對著何深開口問道。
「那個……老師，雖然我早就有準備，但是我能問一下，為什麼嗎？」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集向何深，等待著他的回答。
就連一直沒有什麼額外表示的曲詩，也同樣的，將她的視線投向何深，目光中露出好奇的神色。
看著這麼多人的目光，何深沒有任何的避諱，直接開口道。
「因為這很明顯，你並不需要我教。」
「欸？可是……」
「沒有可是，我就這麼告訴你，你的鋼琴水平，還說的過去，重點是你走在一個正確的道路上，只要你一直往前走，就可以了。」
「我如果中途突然插手，會導致你的想法出現混亂，從而讓你更加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演奏，這個是我不希望看到的。」
見到計夢婷又想要說什麼，何深立刻抬起手，再次阻止她的發言，然後說道。
「我知道你可能會稍微有一點不滿，但是不管你怎麼說，我都不會同意你作為我的學生。」
「你現在欠缺的，就是時間，還有比賽！」
「你的水平並不高，但是很不錯的是，你正走在一個非常正確的道路上，所以我對于你來說並沒有任何的用處，所以你需要時間去不停的進步，這個是你必須要完成的！」
「你的心態還有待提高，這個提高並不是一天兩天就可以完成的，你需要不停的磨練，找越來越多的比賽去參加，全世界去跑，然後再其中，跟那些頂級大師會面，去听他們的演奏。」
「然後最後，也就是最重要的一點，我大概猜到了你為什麼想要跟著我的原因，或許是因為你覺得我對于作品分析的很厲害，所以想要跟著我學習這個。」
「對于這一點，我只想說，我其實稍微取了一點巧，這個巧你學不來，所以我建議你放棄。」
「如果你真的想要學，我個人建議，你可以重新選擇，選擇曲詩曲老師，她對于音樂本身的分析很不錯，就連但義但教授，都對她稱贊不已。」
「如果你非我不可，那麼我也不是不可以收你，就是我得要提前跟你說一句，你跟著我，可能學不到很多的東西。」
「如果你選擇放棄，那麼你有問題，依舊可以問我，我不會拒絕任何一個人，對我提出關于鋼琴上的問題。」
何深說完後，便閉上了嘴，把時間留給計夢婷，等待著她的選擇。
曲詩听到自己突然被提到，不由得愣住了，等何深說完後，立刻戳了戳他的肩膀，小聲問道。
「那個，何神？你為什麼把她推薦給我啊？我鋼琴教書水平很一般的，我怕……」
「我之前說的話你沒有听？」
「欸？什麼話？我還停留在你說不收她的震撼之中呢，第一名都不收，你在想什麼啊，別的副教授講師都搶著要，你不要……」
何深無奈的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指了指那正站在舞台中央發呆的計夢婷，開口道。
「從她的鋼琴中可以听出來，她其實是還有一位老師的，並且是一個很厲害的老師，那個老師帶著她學鋼琴，給她指了一條明路，只要按照那條路繼續走下去，就可以一位很厲害的鋼琴演奏家，這沒有任何問題。」
「以音樂學院里面的職位為例子，她最起碼可以進入音樂學院當講師吧，更高層次我就不知道了。」
「所以，我覺得我沒有必要去教她。」
「而你要教她的，便是教她如何去分析鋼琴譜，從鋼琴譜之中得出一些重要的信息，就像之前我跟但教授討論的那樣，從音樂，也就是樂譜的本體出發。」
「她要學的，就是分析音樂，而並非鋼琴。」
曲詩若有所悟的點了點頭，猛地拍了一下手，叫道。
「哦，原來如此，原來這就是你推薦我的原因嗎？」
「對，這就是我推薦你的原因。」
「這樣啊，如果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曲詩滿意的點了點頭，點到一半，突然又有了一點心虛，補充問道。
「額，那個，如果她真的有什麼鋼琴上的問題來問我，而我又不能解決呢？」
「那就過來問我，還有……」
何深無語地看著曲詩，點了點她面前的學生名單，無奈道。
「你是講師，她是學生，你為什麼怕她鋼琴水平比你還強？你鋼琴實力如果太弱的話，你怎麼會覺得，周參校長還有其他的老師，會讓你進來？」
「額……」
曲詩撓了撓自己的腦袋，有點不確定地說道。
「畢竟咋說呢，周圍人彈琴都比我好，讓我產生了一絲自卑吧，周參校長讓我進來，最主要的原因是我樂譜分析比較厲害？」
說完後，對著何深特別補充說道。
「哦對，彈琴比我好的，最主要說的就是何神你！」
「？」
何神白了曲詩一眼後，便懶得理會她，將自己的注意力放在計夢婷的身上，等待著她的回答。
計夢婷站在台上揉搓著自己的雙手，她很明顯考慮了很久，最終，還是對著何神開口道。
「老師，還是想要跟著你上課！」
「我之前說的你沒有听明白？」何深皺眉道︰「我說了，你跟著我，你不一定能學到什麼。」
「嗯，我听的很明白，我對于自身的道路堅持的很徹底，所以我不會產生迷茫，這個你可以放心，我只是想要跟著你上課，跟著你學習一點關于肖邦的知識！」
「至于曲老師……我也想跟著她上課，周校長，不知道是否可以？」
計夢婷將自己的視線看向坐在一邊看熱鬧的周參，請求道。
周參听了一下，沒有任何猶豫地拒絕道。
「不行，你如果想要去跟著第二名老師學習，你就只能私下里上小課，每個老師的時間都是有限的，不可能因為你而拉長上課時間。」
「並且，記得和兩位老師都商量好，千萬不要我這邊上完課，他那邊就說什麼我這邊上的比他好什麼的，懂嗎？」
「嗯，這些我都是明白的，那麼兩位老師，可以嗎？」
曲詩毫不在乎的點頭道。
「我都可以，反正我沒有什麼學生，如果你要跟著我上小課，我周末都有空的。」
「那個何老師呢？你願意收我做學生嗎？」
看著如此執著的計夢婷，何深不由得感覺到一陣頭疼。
他總感覺，收了這個妹子，自己之後的大學教師生涯，就開始有樂子看了。
不過，如果拒絕人家第二次第三次，又有點不太好，人家的姿態都已經擺成那個樣子了……
所以，何深撓了撓自己的眉心，下意識地模了一下口袋里的棒棒糖，想要冷靜一下。
卻發現口袋里的棒棒糖已經吃完，不由得嘆了一口氣，對著計夢婷開口道。
「好的，既然你這麼堅持，那就來吧。」
計夢婷听到何深的同意，立刻笑了起來，對著何深用力鞠了一躬，重重感謝道。
「老師，多謝，希望我們可以合作愉快！」
說罷，她一蹦一跳地從舞台上走了下去，絲毫沒有掩飾自己內心的激動。
何深看著她那一蹦一跳的背影，再次感覺到了頭疼。
這個一蹦一跳，讓他突然想起了趙紫彤。
雖然兩人的風格完全不一樣，一個如果大小姐一樣的高雅，一個古靈精怪的。
感覺，好像可能會出什麼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