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干什麼?」
瑞伊的視線移到地上的男人身上,神情逐漸凝固。
西黛爾︰「媽媽」
白裙小姑娘歪歪頭,幽藍眼楮像是蒙了一層迷霧,朦朧看不真切,雙手依舊握著那把紅色消防斧。她幽幽道︰「你是怎麼出來的?」
瑞伊臉色煞白,她嘴唇發抖,一時之間不敢上前去。
「門打開了,」瑞伊說,「我、我擰不開,便在里邊等著,但是那扇門自己打開了,我就想出來找你們。」
「啊,原來是這樣。」小姑娘輕聲笑道,笑聲冰涼清晰,毫無感情。她低垂下眼睫,掩蓋住瘋狂涌動的情緒,平靜地說︰「媽媽,你來得正好。」
「把爸爸帶出去吧。」她說︰「不要再進來了。離開這里,離酒店遠一些,越遠越好。」
瑞伊僵在原地,遙望自己的女兒和丈夫,宛如驚弓之鳥。一夕間最親密的女兒和丈夫彷佛都變了模樣,瑞伊咬著唇瓣,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在西黛爾提著斧頭過來時她僵在原地,大腦彷佛結了冰。
但西黛爾只是拎著消防斧與她擦身而過,鋒利的斧尖在水磨石地板劃出刺耳的摩擦聲。
「相信我,媽媽。」錯身的瞬間,瑞伊听見西黛爾輕聲說︰「逃離這里,帶著我的父親。」
「那你呢?」
瑞伊下意識想拉住西黛爾,但小姑娘似乎並不想停留解釋,在瑞伊愣神的時間她已經到達轉角,只留給女人一個單薄瘦弱的身影。
斧柄是空心的,這把消防斧不算重,但西黛爾依舊把它拖行在地上,以此來減少自己的體力消耗。
畢竟她只有七歲。
她面無表情,唇線緊繃,勾勒起一個僵硬的笑,眼梢卻毫無笑意。
西黛爾想——
她大概明白了作祟的是什麼東西。
那個誘惑她父親拿起斧頭、一直窺伺她、把瑞伊放出倉庫的正是她腳下的這座酒店。
啊,是這樣啊。
此刻,西黛爾內心不僅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讓我來看看,這間酒店到底藏著什麼秘密——她想,在237房門前停住,一腳踹上去。
記憶里,好像有人跟她說——
237房間是一個絕對不能進入的地方。
但這句話對于現在的西黛爾來說沒有任何威懾力。
一腳沒有踢開門,小姑娘略疑惑,不知為何她下意識認為237房間很好打開。不過被鎖上也沒有關系,她舌忝了舌忝唇,雪白的面容涌起一股瘋狂的興奮。
西黛爾揮動手中的斧子,裹挾風聲狠狠劈在門鎖上。
擦、 嚓、 嚓。
被劈爛的門鎖應聲而開,西黛爾一腳踢開損壞的木門,拖著消防斧赤腳走過滿地木屑。
她環視一周,這里和酒店任何一個房間沒有區別。窗戶前的深色窗簾緊緊閉合,她走過去,拉開窗簾,看見滿山的雪。
房間里溫暖如春,仿佛感受不到寒冬的冰冷。西黛爾漫不經心撫模窗欞上的精致雕花,下一刻手中的斧頭便落在結滿霜花的玻璃上。窗戶應聲而碎,但這一切還沒有終結。西黛爾拿起床頭櫃上的空白畫框,恍惚有種錯覺——她好像感受到顫栗。
但這不重要,即使她現在听見生命的心跳,也不會停下該做的一切。
雪亮的利刃閃著寒光,毫不留情劈在237房間的每個角落,留下坑坑窪窪和一地木碎,始作俑者發泄過後,拖著斧子再度踏出237房間,迎面看見沸騰的血沫向她噴涌而來。
西黛爾不屑抬眉,冷冷嗤笑道︰「你不會就只有這點兒能耐吧?」她抬腳毫不猶豫淌過去,果不其然又是一陣幻覺。
西黛爾知道汽油放在哪里——在她去倉庫檢查時,除了斧子,她還發現酒店的備用能源存儲地。
要燒酒店的話……幾根火柴怎麼夠呢?
酒店內光怪陸離,景象千變萬化,西黛爾沒走兩步,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攔住她的去路,男人穿著男招待的制服,胸前戴了個箔金色邊的員工掛牌,名字是「查爾斯•格蘭蒂。」
西黛爾︰「」
她認出來這個男人是蠱惑她父親的那個人,面無表情迎上去,「廢物,滾開。」
只會對比自己弱小的妻女揮刀的人不是廢物是什麼?
毫不意外,這人依舊是幻影,西黛爾拖著斧子行過一個又一個房間,冒出來的東西千奇百怪,她甚至看見兩個綁在一起還長得奇丑的女圭女圭。
然而這些都是幻覺,西黛爾面無表情從這些魑魅魍魎中穿行,一路直奔存放汽油的倉庫。
倉庫門也被鎖住,不過這些都不是問題,關門的鎖芯用斧頭劈壞後西黛爾輕松進入存滿汽油桶的倉庫。
她丟下消防斧,環視貨架,擺放著一個個整齊的汽油桶,桶口被黑色塑料蓋嚴封起來,一側有一處凹陷,凹陷處緊緊貼合一個米黃色塑料導管。
西黛爾搬起一個汽油桶,這種小型汽油桶大概有五十磅左右的重量,她根本抬不動。
不過這都不是問題。
她小心翼翼把汽油桶拖到門口有亮光的地方,打開瓶口先倒掉一半,拆開米黃色導管安裝在桶口上,現在的重量雖然依舊吃力,但至少可以讓西黛爾順暢的拖走。
她心情愉悅的又進去推出兩桶汽油,雖然理論上在這種百分之八十都是木質的酒店即便是半桶汽油被點燃也足夠把它整個燃燒殆盡。
西黛爾愉快地哼著歌,抱起汽油桶上了酒店二樓,首先從237開始——
塑料導管里紅褐色的汽油不斷流淌,蔓延在木質地板上,穿著白棉布裙的小姑娘唇線勾勒出陰郁而瘋狂的快意,讓汽油一路從走廊的牆壁蔓延到下樓的木質樓梯,最後直至那一桶粘稠的液體完全浸濕大廳華麗的地毯。
她站在大廳中央,撩起金色發絲,別到耳後,雪白肌膚上兩顆極亮的幽藍眸子涌動瘋狂的愉悅。
「西黛爾!」
她听見有人在呼喚她,小姑娘回頭,酒店的門開著,她棉白的裙子在凜冽寒風中獵獵作響。金發碧眼的女人站在酒店門外不遠處,正滿面焦急看向她,女人身側是還在昏迷中的凱爾森,他套著厚實皮衣倒在雪地中,雪已經停了。
西黛爾眨眨眼,看清自己在雪地中的父母。母親在向她招手——
她壓住自己被風吹開的裙子,慢吞吞走了出去,走到瑞伊面前。
西黛爾甚至還沒有穿鞋,單薄的睡裙裹在她身上,赤腳踩進雪地,她甚至感覺不到冷,只能听見自己的心髒在肋骨間隔著橫膜飛速跳動,血液涌上大腦,外部世界的冰冷已經被她自我阻絕,西黛爾無比興奮——
一想到她之後將做的事情。
「媽媽,再退後一點兒。」西黛爾說。
她回頭凝視遙望酒店。
這座始建于上個世紀,現在正高大、威嚴的屹立山巔的酒店。
也是一座罪惡、詭異、陰怖的酒店。
西黛爾模出早已備好的打火機,按下開關,扔了進去。
火焰在被寒冷冰雪凍結之前,已經觸踫到那浸滿汽油的地毯。
熱浪迎面撲來,爆炸聲中西黛爾彷佛又看見了酒店大廳里雲鬢衣香、歌舞升平。火焰熊熊燃燒,滾燙的熱度在西黛爾白女敕臉頰映下一片火燒雲,她面無表情注視燃燒的酒店,轉頭看見自己的母親瑞伊臉色慘白,怔怔看著眼前的一切。
「媽媽,」她輕聲說︰「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關于這個酒店的所有——
它的過去將不復存在,它的現在即將湮滅,而它已經注定了沒有未來。
火焰很快攛到二樓,西黛爾听見了一聲聲嘶啞淒厲的慘叫,她很確信自己沒有听錯,酒店內慘叫傳來的同時她還看見了一團團漆黑的煙霧翻滾——
不是火焰燃燒產生的煙霧,而是仿若活著的有生命的東西被包裹在里面,現在它只是被火焰逼了出來。
痛苦的哀嚎經久不絕,但瑞伊彷佛听不見,只是呆滯看著被火焰繚繞包圍的酒店。
西黛爾靜靜听著淒厲的嚎叫,幽藍瞳仁平靜倒映出燃燒的火焰
「西黛爾?」有人在輕聲喚她。
西黛爾醒了。
她睜眼,首先看見的是潔白干淨的牆角,目光轉圜,是一張男人的臉。
是她的父親凱爾森,凱爾森身側還站著瑞伊。
「爸爸、媽媽?」她喃喃道,「你們」
凱爾森衣著整潔,面容溫和,微笑揉揉小姑娘的腦袋︰「我和你媽媽見你一直不回來,就出來找你。」
「寶貝,你是下午沒睡好嗎?」瑞伊關切問︰「讓爸爸抱你回房間睡吧。」
西黛爾忽然意識到什麼,她掙月兌凱爾森的手,看見房間角落的兩個女圭女圭。
比利和安娜貝爾。
西黛爾明白了
從進入237房間後,她根本就沒有出去過。
「西黛爾,我們還是回家再睡吧。」凱爾森棕色眸子隱下擔憂,溫和的牽起小姑娘的手。
西黛爾沉默片刻,點點頭︰「好。」
凱爾森牽著她就要出門,瑞伊順便把兩個被捆在一起的女圭女圭撿起來︰「西黛爾,你的女圭女圭不要了嗎?」
「嗯,」西黛爾回頭,看見瑞伊懷里的比利和安娜貝爾,她又緘默了一會,慢慢點了下頭。
「把它們放在這里吧。」她慢吞吞說,聲音含著睡醒不久的惺忪。
瑞伊笑了笑,只是笑的有些奇怪,像是面皮在抖動,她把木偶和女圭女圭放下。
「對啦,爸爸。」凱爾森準備牽著西黛爾出門,西黛爾卻忽然停下腳步。她歪歪頭,幽藍眸子純真且不解的看向自己的父親︰「你要帶我去哪兒?」
「當然是帶你回家呀。」凱爾森奇怪的看向西黛爾,似乎不明白自己的女兒為何會問出這種問題。
然而西黛爾似乎比他還迷惑。
她茫然抬頭︰「可是」
「你們並不是我的父母,要帶我回誰的家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