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巨人,分別向不同的方向撲去。
雖然空間很大,方向很多,但那五個巨人太大了,每個人都獨佔一片空間,看起來好像要把所有方向都佔滿。
「跑——」
凌抱瑜幾乎不假思索的做出了決策。
經過多次試探,凌抱瑜已經知道這巨人並不靠視力和听力捕捉敵人,唯一要緊的是不要靠近它,偏偏又對付不了,所以也顧不得掩飾身形和腳步聲,叫道︰「阿沁,抓住我——」
只有跑,跑的離著它遠一點!
阿沁之前還在信誓旦旦的說要與巨人戰斗,這時怪物逼近,先慌張了起來,她的身軀偏向火向,和物質不在一個世界層次,其實是不能和白狐劍象踫觸的,之前也是需要白狐虛化自己才行,此時她忘了這一點,直接撲在白狐身上,卻是穿過了白狐。
好在她隨身總帶一面鏡子,此時手忙腳亂取出來,身子一縮,化為鏡中倒影,縮進鏡子里。
白狐叼著燈,又將鏡子背負在背上,往前狂奔。
鏡子是沖後面的,阿沁藏在鏡子里,正好可以直接觀察後面的情況,給它通風報信︰
「有一只大個頭追過來了,還好,還好,不是沖著我們來的,方向偏了……」
「不好,不好!它糾正了,沖這邊來了!它可能是發現我們了!」
「來了,來了!」
「凌姑姑,還能再快點嗎?」
她大呼小叫,凌抱瑜被她震得心一顫一顫的,沒好氣的道︰「你這丫頭給我安靜點兒!等它追到我後面來再嚷嚷也不遲!或者你來馱著我好不好?」
沒想到阿沁道︰「好啊,我來馱你。咱們去珠宮外面的明珠灣怎麼樣?那里的水面如同鏡面,到了那里就是我的領域了。咱們一下水,嗖的一聲就能到對岸,直接就在海嶠城登陸,或者掉回頭來,分化成七八十個打他一個。」
明珠灣就在紫貝闕和珠宮之間,是白玉京中最大的一片水面,中間是一個大湖,又有四通八達的水系,其中一道河水流向海嶠城,那就是白玉京的邊緣了。這道河灣不是雲絲織成的,而是雲絲先織成湖底和河床,再貯存天上的雨雪形成的水系,也是白玉京最大的「外物」。而且陰影本就不深入水下,那片湖面上的黑氣都比別的地方稀薄一些。
阿沁想到了明珠灣,自覺非常聰明︰她可以在鏡子中間隨意周旋,一旦進了水面,那巨人再大十倍也沒關系,至少可以自保。她說了這個方法,興沖沖等著凌抱瑜回答。
凌抱瑜卻意外的沉默了,並不回答,只是埋頭往前跑。
阿沁以為她沒听清,又道︰「姑姑,明珠灣可以……」
凌抱瑜突然道︰「阿沁,那一天你一直藏在千秋樓里吧?你不知道外面的事?」
阿沁道︰「什麼事……」
接著她反應過來,那必然是毀滅那天的事。
凌抱瑜聲音平澹道︰「明珠灣那地方,我不想去。你可知道,我們戰斗到最後一刻,就是在明珠灣。在那里我們剩下的同伴浴血奮戰,最後……」
「啊——」
一聲慘叫從陰影深處傳來。
凌抱瑜瞬間頭皮發麻——這慘叫竟然是人聲!
巨人是不會發出人聲的。
听著這聲音並不遠,也在玉堂範圍內。
除了自己和阿沁,玉堂居然還有人在,還發出了慘絕人寰的叫聲。
是湯昭嗎?
雖然听聲音一點兒也不像,凌抱瑜卻有些慌亂,只怕這個萬一,回頭去看,就見遠處黑漆漆一團,一時分辨不出,道︰「阿沁,那邊發生了什麼?」
阿沁的視角一直固定向後,看得比較清楚,急慌慌道︰「那邊……另外一個方向的巨人好像抓住了一個人,然後把他吃了!我看不清是誰,會不會是湯大哥?除了他還能有別人嗎?」
這倒是提醒了凌抱瑜,這座城里還真有別人!不說黑寡婦,孟化舟他們三個人不就是另起一路,獨自在白玉京游蕩,現在還下落不明嗎?
莫非是他們已經模來玉堂,正巧被巨人抓住了嗎?
那倒也好,不是湯昭就好。
雖然剛剛那一聲慘叫听不出來是哪個,不過那三個人里死哪一個她也不心疼,最好是孟化舟。
凌抱瑜想清楚了,轉過頭,腳步 然剎住——
前面是一座大殿,大殿門口,居然也有黑煙!
就好像那大殿也化作了一個巨人,吞吐陰影。
黑煙越發濃郁,不片刻功夫,另一個一模一樣的巨人從殿中爬了出來,仿佛一座山一般盤桓在前。
「路……被堵住了!」
與此同時,旁邊、旁邊的旁邊,一座座玉堂中的宮殿不約而同的冒出一個個山一樣的丑陋巨人,一座宮殿群霎時間化作巨人森林。
那些巨人如此高大,站在那里每一個都像接了天,一個個腳步踩在地上,似都要踩出一個大坑來。如果這樣一群巨型生物站在大地上,一舉一動都要引發大地的振動,必然是聲如雷鳴。但在這樣的暗夜里,一切都很安靜,它們仿佛在另一個世界,不和現實交互,只有龐大陰影壓迫著世上的一切。
這一幕幕,就像按掉了靜音鍵的驚悚劇,詭異、死寂,無改其驚悚。
身處其中,雖然還沒被任何一個巨人抓住,但也覺得自己被一張彌天大網包圍,四面八方道路全被封死,插翅難飛,凌抱瑜不由得窒息了。
這就是絕境麼?
她雖然閱歷不如同輩,但也是一個真正的劍俠,此時居然十分冷靜,道︰「阿沁,我有一個計劃。」
阿沁也早慌了,此時一听大喜,道︰「不愧是姑姑,這個時候還有計劃!快說快說!」
凌抱瑜道︰「咱們倆相比,你不惹人注意,而我就非常明顯。我的隱藏之術瞞不過它們,再怎麼小心也難逃生。不如你先躲在這里,我去引開……」
阿沁越听越不對勁,終于忍不住叫道︰「姑姑?!我道你有什麼高招?就這個?你是劍俠,我是劍客,大敵當前,咱們不並肩作戰,怎麼只想著犧牲一個保一個呢?我為什麼要你來保我?我要是只想著苟延殘喘,我在千秋樓呆著不好嗎?為什麼又要跟你來玉堂?一是想看有什麼方法救一救白玉京。可是那不是最重要,我知道希望渺茫,已經做好了回不去的準備。我之所以一定要來,是因為好容易和姑姑重逢,再不想分開!我要和姑姑並肩戰斗!」
她聲音轉為難過,流淌著細細如雨落的情感︰「現在姑姑要我一個人走?我回去干什麼?在鏡子里一天一天的做影子,在千秋樓一層一層的巡視,守著那麼冷那麼高一座樓?那些日子我過的還不夠麼?一百多年了呀!如果我沒化成倒影,一輩子都過去了!我不喜歡孤孤單單的日子。今日就算是危在旦夕,我也要跟著姑姑。在最後一刻,我不想是孤獨一個人!」
她說的真摯,凌抱瑜听得心中起伏,強行壓著激動,笑道︰「喲,現在又勇敢了?不是剛剛嚇得大喊大叫的時候了?」
要是此地只是一時困難,阿沁出去還能有大好的前途和花樣年華,凌抱瑜必然不許她如此任性,一定要想方設法送她出去的。但是阿沁說得對,外面也不過無盡的黑暗和長久孤寂的歲月,阿沁又是這個樣子,獨自出了白玉京,甚至沒辦法在人間生活,又何必強迫她離開呢?
那就一起留下吧。
當然,留下也不代表束手待斃,阿沁的決定反而讓凌抱瑜多了幾分思考,籌謀起來。雖然不怕死,但也不能坐以待斃,至少也要戰斗到最後一刻。
這一回她是真的有計劃了,道︰「走,咱們先進懷玉閣,再去問心殿。」
阿沁一怔,道︰「去殿里麼?啊,是了!現在那些大殿里的巨人都出來在外面找我們,原本的殿堂反而成了燈下黑,這時候最安全了!咱們可以先藏進去做轉圜。不愧是姑姑,這個主意好!」
凌抱瑜接著平靜道︰「要躲還是可以穿插著躲很久。但都到了這個時候,正如你說的,苟且偷生沒什麼意思,不如戰斗。」
她提到戰斗時,並沒有提高音量,但語氣之中竟有鏗鏘金屬之聲。
阿沁看著她,也平靜了許多,她的膽子其實不如凌抱瑜,但有了凌抱瑜做支撐,便一點兒也不慌了。
「我說進殿不為了躲避,為了拿到殿下的如意線。這是咱們一開始就決定要拿的,拿到了便有了進攻的武器。拿到之後,咱們先以突圍為主。然後把它們引出來去明珠灣。」
阿沁驚訝道︰「明珠灣?姑姑不是不願意去嗎?」
凌抱瑜道︰「我不願意去,是因為那里有不好的回憶。可是如果真的抱著背水一戰、甚至舍生忘死的戰斗到最後一刻的決心,那去那里最合適不過了。正如我們之前那樣。」
她一面說,目光穿過了層層濃霧,又仿佛穿過了時光,看到了那一天、那一灣水畔。
阿沁突然有些凜然,問道︰「明珠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凌抱瑜很鎮定的回答道︰「也沒什麼。那天我們且戰且退,退到了明珠灣之前。只要再退一步就出了白玉京。殿下本來是叫我們都離開的,但我們不願意棄故鄉而走。最終大家都選擇了自己的庇護所,當做自己的棺材,一起沉入了明珠灣。」
阿沁目瞪口呆,直勾勾的看著白狐,道︰「那你……你……」
凌抱瑜微笑道︰「是的,我現在應該還沉在湖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