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朝陽照進房間內，地上的宗谷也隨之蘇醒。
關掉鬧鐘，盯著天花板醒了會兒神，他又扭頭看了一眼。
朝霧鈴早已醒來，正在枕邊看著他。
宗谷翻過身，將未著寸縷的少女抱入懷里，撫模著她光滑的 背。
「早上好……」
她又往里鑽了鑽，「還早。」
「嗯。」
今天不是周末，即便他想就這樣抱著她繼續躺下去，也還是得起床去上學。
一直躺到原定的鬧鐘響起的時間，宗谷低頭在她額頭一吻，「起床吧。」
「嗯。」
為彼此穿好衣服，宗谷下樓洗漱，接著去廚房里準備早餐。
三人份的早餐。
桐野茜已經半個月沒有過來，紅子缺席的時間也只比她少一兩天，這兩個星期，桐野舊宅的餐桌上就只有他和朝霧鈴，以及月讀。
「小茜已經十多天沒過來了吧？」到吃飯的時候，見還是只有他們三人，月讀問了一句。
「嗯。」放下湯碗，宗谷在他對面坐下。
「你們的問題，還是沒有解決嗎？」
「哪有這麼簡單。」
更何況，她還一直躲著他們。
「很復雜嗎？」
「很復雜，月讀大人理解不了。」
「這倒也是。」月讀也沒否認。
吃了幾口飯，宗谷搖搖腦袋，讓自己從月讀提起的這件事里擺月兌出來，轉而又問起他那邊的情況。
「還是沒有任何收獲。」
說到這件事，月讀食欲大減，「現在已經九月過半了，還剩三個半月，再找不到大雷，我們就一起等死吧。」
「要死的只有月讀大人。」宗谷看了眼旁邊的朝霧鈴，「就算看在鈴的份上，老師也不會對我下死手的。」
月讀望了望天，「誰知道呢……」
再低下頭，發現朝霧鈴在看著自己，他又躲閃著她的視線。
「雖然很重要，但這也不是什麼特別緊急的事情。」宗谷說道，「我現在也沒辦法放下學校那邊，去到處搜尋。」
更何況他們對大雷的蹤跡毫無頭緒，就算要去找，也無處可尋，總不能直接滿日本地亂跑、踫運氣。
月讀也明白這一點，但橘天子的警告還猶在耳邊，他無法像宗谷這樣泰然自若。
「我應該再想想別的辦法……」
「辦法之後再想，先吃飯吧。」
吃過早餐，碗留給月讀來洗，宗谷和朝霧鈴稍微收拾一下就出門了。
新學期已經開學半個月了，除了第一天紅子過來跟他們一起去學校，之後都只有他們兩人。
來到車站，宗谷有意找了找，沒見到紅子的蹤影。
同樣也沒見到桐野茜。
片刻後，電車進站。
拉著朝霧鈴擠上電車，看著車廂里的擁擠狀況，宗谷沒有深入，就在車門邊站著。
伴隨著一陣急促的提示音，車門緊緊關閉。
「下一站，篠原——」
行駛的電車微微搖晃，宗谷一手抓著扶手，另一只手攬住朝霧鈴，出神地望著外面不斷倒退的街道。
過了一站，到下一站，電車減速停靠，車門再度打開。
「……」
三人對望，京子猶豫了一下，還是從他這邊上車了。
里面很擁擠，但似乎還能再擠一擠……
可是她沒能過去。
被宗谷攔下來，她就在車門這邊站著，又轉身背對著他和朝霧鈴。
「好久沒見到京子穿制服的樣子了。」宗谷開口道。
兩人年級不同，教室也不在同一層，平時在學校里沒什麼踫面的機會。
「嗯。」
又過了大半分鐘，車門再度關閉，電車重新啟動。
一瞬間的搖晃令京子有些站立不穩，背後伸來一只手，扶住了她。
抿了抿唇，京子微微偏頭，「謝謝。」
那只手沒有拿開，又慢慢移到了她的腰間。
「再過來點，靠著我會比較穩妥。」
「不必了。」
宗谷不再多說，直接往前一步，摟住她的腰。
「……」
京子稍微掙扎了兩下，沒用多少力氣，自然也不起作用。
扭頭看了一眼，宗谷低頭看著她，而朝霧鈴拉著他的制服，面色平靜地回望著。
只有他們兩個。
京子又轉了過去，望著車窗外。
「桐野同學和吉川同學，今天不在嗎。」
宗谷低著頭，嗅聞著她長發上的味道，「跟京子一樣，她們也‘拋棄’我了。」
「……」
沉默一陣，京子又去撥他的手，「因為沒有人會接受這種事情。」
「鈴就接受了。我自己也是。」
宗谷手上用力，緊摟著不放，「只是時間問題。」
「我……」
「——我不是來跟京子爭論這些的。」他低頭看著她的側臉，「我只是擔心你站不穩，到站了我就會放開。」
她抿了下唇，不再多說，而下一站很快就到了。
電車停下，車門朝兩邊打開，等待在站台上的人流可不會因為車廂里擠得太滿而止步，一擁而上。
人流沖撞，抓緊扶手，又護住嬌小的朝霧鈴，宗谷分不出第三只手去管京子。
「抓緊我。」
「……」
望了眼擠得不成樣子的車廂內部，京子轉身貼上來，抓著他的胳膊。
等電車重新啟動，她再想分開，也騰不出空間了。
正面相對，她低著頭，目光落在他胸口的校徽上。
「好像已經很久沒跟京子這麼親密了。」
「嗯。」
宗谷又湊近一些，「我和京子是不會分開的。」
「……」
京子沉默不語。
一站又一站，電車繼續前進，車上的人只多不少，兩人也貼合得更加緊密。
有那麼一小會兒，她像是完全放松了身體，不留余地地依靠著他，只是很快又自己站直了。
「山科站，到了——」
到了換乘的車站，宗谷拉緊朝霧鈴的手，隨著人流擠到站台上。先一步擠出車廂的京子原地站著，似乎在等他們，只是一見到他下來就轉身了。
來到換乘站台，上了湖西線的電車，里面還有一些空位。
京子一如既往地坐到了角落里。
宗谷剛要過去，幾個同校的女生說說笑笑地坐住了旁邊剩下的座位，他只好拉著朝霧鈴就近坐下，以免僅剩的幾個空位被其他人佔了。
「……」
兩人都有些懊惱，只是流露得或多或少。
「下一站，大津京站——」
在搖晃中，京子扭頭看了一眼，發現他也在看著自己，又移開了視線。
收回目光，宗谷長吐一口氣。
「鈴之前說，能替我解決這些麻煩，是怎麼打算的？」
「忘記了。」
「……」
他看了她一眼，十分懷疑所謂的解決方桉根本不存在，她只是想讓自己不至于被拋下而已；
而現在，她又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對與她們相關的任何事都不關心，更是什麼也不說了。
「那我該怎麼辦。」
「就按你自己的想法去做。」朝霧鈴靠上來，閉著雙眼，早在他再度逃離黃泉之時，事情就已經超出她和橘天子的控制了，「就算解決不了，你也還有我。」
「……」
她真正想說的，大概只有後半句話，宗谷心想。
片刻後，電車抵達近江浪花站，澹海高校的學生紛紛在此下車。
宗谷走出車廂時，京子已經從另一邊離開站台了。
他也沒有追趕，拉著朝霧鈴走出車站，登上漫長的階梯，來到教室里。
「早上好。」
紅子果然已經提前到了。
看了他和朝霧鈴一眼，她偏頭望向窗外。
「早上好。」
兩人在她面前的座位坐下，宗谷轉過身，「紅子好像來得越來越早了。」
她推著他的胳膊，「別轉過來跟我說話……」
「就算紅子一句話也不跟我說，她也不會過來找你。」
「……」
紅子抿緊了唇。
宗谷沒有為難她，轉過身去，又往後靠︰「還是說不上話嗎。」
「……茜根本不願意見我。」
紅子低聲嘆息，「消息和電話，她也都不讀不接。」
宗谷吸了口氣，望向窗外。
他去找桐野茜時，也是相同的結果。
「別太擔心，她沒辦法忍耐太久的。」
「可是都半個月了啊！」
「……」
周圍的人都望了過來。
自知情緒失控，紅子咬了咬唇，沒有理會那些目光，扭頭不語。
用視線將望過來的目光一一驅逐，宗谷轉過身，握住她的手捏了一下。
「都怪你……」
「怪我。」
幾道仍在偷偷關注著這邊的目光在空氣中交匯。
【「情侶吵架。」】
【「就是情侶吵架。」】
半個小時後，上課鈴響，柴崎誠和在教室里難得一見的野間南過來開早班會。
點完名，柴崎誠拿著出席簿敲了敲肩膀，說道︰
「今天早上沒什麼特別的事情，不過下午的大班會，大家需要商量和決定我們一年A班的學園祭項目。為了節約時間，大家有什麼打算，盡量在白天的時候就考慮好吧。」
底下的學生立即騷動起來。
每年十月第一個完整星期的最後三天，澹海高校都會舉行學園祭，每個班需要推出至少一個學園祭項目。
社團那邊則比較隨意，全憑自願——如果不考慮申請來年的社團經費的話。
眼下離學園祭還有大半個月，已經有了打算的班級或者社團，早在開學時便已經開始籌備了。
而有的社團，今年的學園祭大概是推出不了什麼怪談社刊了……宗谷暗自想道。
背後被戳了戳。
他回過頭，紅子趴了下來，低聲問道︰「我們要怎麼辦。」
「不自然現象研究部麼。」
「嗯。」
「部長不在狀態，都不肯露面，還是來年再說吧。」
「來年大概都沒有這個社團了……」紅子對此很是悲觀。
「不會的。」宗谷安慰地對她笑了笑，「不如以此為契機，再去找她試試吧。」
紅子看了他一會兒，身體完全趴到課桌上。
「真不知道你哪來的信心。」
「我一點信心也沒有。」
「……」
「但是問題總得解決。」宗谷說罷，又轉了過去。
盯著他的後腦勺看了一會兒，紅子枕著腦袋，望向窗外的藍天。
「……那就這樣吧。」
交代完事情，柴崎誠和只是過來轉了一圈的野間南，又一起離開了教室。
任課教師隨後從前面走進來，上午的課程開始了。
「起立——」
時間很快到了中午。
宗谷拿出便當，剛要轉身，便被紅子推著轉了回去。
「萬一茜要過來跟我一起吃飯……」
「既然都能面對你了，為什麼不能面對我？」
「總要一步一步來啊！」
「隨便你吧。」
宗谷沒有勉強，而早早轉過來的朝霧鈴，已經在他桌上吃起來了。
「你真是自在。」
她看他一眼，接著夾起一塊蛋卷，送到他嘴邊。
「……」
宗谷默然，又張嘴接住。
吃過午飯，宗谷有些口渴，起身準備去買飲料。
「要喝什麼。」
「都可以。」
「紅子呢。」
「我不要。」
「我偷偷給你。」
「……隨便吧。」
還沒走出教室，伏見慶介揮著手過來了。
「去買飲料？」他搭上他的肩。
「嗯。」
伏見又回頭看了一眼，「最近怎麼不見桐野同學過來找宗谷？除了失蹤，暑假里還發生了別的什麼嗎。」
「差不多吧。」宗谷望著前方，「有些誤會，一直找不到機會解開。」
「誤會嗎……你們發展到哪一步了？」
「談婚論嫁。」
「少來。」伏見勒緊胳膊。
宗谷笑了一下。
「你也去買飲料？」
「宗谷請客嗎。」
「五十日元以內的話。」
「那把下次請客的也算上吧，隨便買一瓶一百日元的都行。」
來到樓梯口，兩人都愣了一下。
「還是下次再補上吧。」
伏見拍了拍他的肩，走向另一邊，去放水了。
望著自動售賣機前還沒有察覺的桐野茜，宗谷念頭一頭，借助八尺瓊勾玉收斂了自身的靈力。
當。
前面的人彎腰取出掉下來的果汁，轉身走開，桐野茜往前一步，先塞了枚百元硬幣進去。
她還在猶豫，後面忽然伸來一只手，按在她喝得最多的那種果汁上。
滴——
當。
飲料掉了下來。
「……」
桐野茜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回過頭，臉色瞬間變化。
她扭頭就要走，宗谷胳膊一橫，她反應極快，身子一低就從他胳膊底下鑽了過去，然後頭也不回地跑了。
飲料也沒拿。
宗谷搖了下頭，彎腰將飲料拿出來，又塞了幾枚硬幣進去。
他真想留下桐野茜的話，她再靈活，也逃不出幾步。
當、 當——
抱著四瓶飲料回到教室，宗谷又拿起屬于桐野茜的那一瓶，去B班門口露了個臉。
桐野茜立即看到了他，目光游移著不肯與他對視，又嚴陣以待，一副他進來她就立即出去的模樣。
就跟受驚的小動物一樣。
「……」
宗谷沒辦法，目光一轉，將離得最近的一名B班女生叫了出來。
「古原同學，麻煩你替我把這個交給桐野。」
「好、好的！」
將飲料交給她，宗谷轉身就回到了A班。
接過飲料，桐野茜稍微松了口氣，又對送來飲料的女同學勉強笑了一下。
「謝謝。」
「怎麼了，茜最近是跟宗谷鬧翻了嗎？」
她抿了下唇，攥緊手里的飲料。
「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誒……」
宗谷回到座位上，紅子立即問道︰「你去找茜了？」
「她買了飲料，忘記拿走了。」
「你確定不是被你嚇跑了？」
「她害怕我嗎。」
「我怎麼知道……」
紅子趴到桌上，手里的飲料都還沒打開，「肯定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我和宗谷。」
替朝霧鈴擰開瓶蓋，宗谷回頭道︰「今天放學，要去堵她嗎。」
「你想干什麼？」她又一下子坐直了。
「紅子想一直這樣持續下去嗎？」
「我不想……」紅子預想著與閨蜜對峙的場景，「但是真要面對茜的時候，我大概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就暫時不談我們的事情。」
「什麼意思……」
宗谷替她打開果汁，「這不是有現成的理由嗎？」
「理由……你是說學園祭？」
「沒錯。」
他點了下頭，「就說要商量準備學園祭的事情。之前不是說要做一本靈異向的科普雜志，在學園祭的時候販售嗎，就說想跟她一起籌備。」
紅子想了一會兒，「萬一茜不願意參與呢。」
「你真準備做這本雜志嗎？」宗谷看了她一眼，「這就是個借口。她同意或拒絕，都能成為繼續深聊下去的契機。」
「……你真是一肚子壞水。」
「我這是在出主意。」
猶豫再三，紅子最後還是點頭了。
「那就試試吧。要在哪里堵她？」
「這是我們之間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話，我不太想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所以，要到沒人的地方？」
「嗯，她一開始大概會逃，最好是附近一個人也沒有的荒涼僻靜處。」
「那……需要繩子嗎？」
宗谷看她一眼，「我們是在籌劃綁架嗎。」
紅子一怔。
「听起來好像是的。」
「還是見機行事吧。」
于是下午的時間，紅子一直在腦海里謀劃著放學之後的「綁架」，課也沒听進去多少，好在沒被點名。
叮鈴鈴——
最後一節課鈴聲響起，她拉著宗谷就要出去，結果他紋絲不動。
「你傻了嗎。」他拉住她，「接下來還有一節大班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