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世之地，虛無荒涼。
一陣扭曲與混亂過後，宗谷再睜開眼，已經置身黃泉之中。
「……」
四周一片死寂，什麼也沒有，打開人世與黃泉之間的界限、將他丟進來的黃泉之女也不見蹤影，彷佛未曾出現過。
可她們確實出現了，否則他也不會再回到這流浪了兩年之久的彼世黃泉之國。
「黃泉的味道……」
令人痛恨的味道。
宗谷一張嘴，絲絲縷縷的黃泉之力便向他涌來，匯入體內，又生成新的力量，將他與幾只凶靈廝殺時積累的疲勞掃蕩一空。
「啊，我是黃泉國的子民來著。」
捏緊握著刀的手，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力量正在迅速恢復，也不知道該不該高興。
站在原地，他前後看了看，什麼也沒有。
再張望左右，依然只能見到一片死寂。
這里是黃泉中的虛無之地，黃泉之力也很稀薄，本來就不會有什麼靈體在附近，而這也是黃泉之女有意選擇的結果，為的就是防止打開界限時、里面的靈體趁機逃月兌出來。
「……」
深深呼吸，宗谷閉眼再睜開，周圍的場景依然沒有任何變化。
他有一萬種方式來證明自己此時依然清醒，而每種方式都指向同一個結果︰這不是他跌倒昏迷時的一個夢。
他真的被抓回黃泉了。
刀尖抵著地面，宗谷微抬刀刃，在地上敲擊兩下，又 地抬起，重重 砍下來。
叮！
這把武士刀本就在與凶靈的對砍中受到不少損傷，此時完全承受不住他盛怒之下的全力一擊，直接崩裂成了兩截。
「……」
長刀變中短刀，宗谷的怒火也消了半截。
現在要做的不是發泄，而是想辦法離開這里，重新回到人世。
而唯一能解救他的人，只有這里的主人——黃泉主宰，尹邪那美。
問題是，自己要如何在黃泉里聯系到她。
「果然沒信號……」
收起手機，宗谷發現自己的手居然有些顫抖，就和剛剛目睹凶靈殺人時的桐野茜和紅子一樣。
「沒事的。」
他安慰著自己，「紅子應該看見了我消失的過程。就算她理解不了，告訴鈴，鈴也會明白我是被抓進了黃泉，一定會讓老師來救我的……嗯，沒事的。」
只要等上一段時間，讓消息傳遞到橘天子那里，她就會進入黃泉拯救他。
宗谷強迫自己篤信這一點，終于讓心底的恐懼暫時沉默下來。
「為什麼會突然失靈……」
他又想起導致自己再入黃泉的直接原因，手掌一張，八尺瓊勾玉憑空浮現。
而此時無論他如何控制，手心的勾玉如同死物，一點反應也沒有。
「壞掉了嗎。」
神器也會壞掉嗎……還是說，本來就不該由他拿著。
拿在手里看了一會兒，宗谷又將勾玉重新收進體內。
「出去之後得跟鈴投訴一下……現在得先離開這里。」
虛無之地就像海上的孤島，面積不大，往哪邊走都能離開這里。
握緊斷刀，宗谷找到崩裂後飛出的半截刀刃，朝著刀尖所指的方向走去。
一直往前走了十幾分鐘，黃泉之力逐漸變得濃郁起來，四周出現一些模樣古老的斷壁殘垣，也能遇見靈體了。
因為不知道自己位于黃泉中的哪片區域，宗谷隨手攔住一個看起來比較溫和的靈體，問道︰「這是哪里？」
「你眼楮沒瞎的話，應該看得出來。」
他抬起刀刃，架在這位表里不太一致的靈體的脖子上。
「……是黃泉。」對方頓時溫和了許多。
「我是問東南西北哪片區域？」
「都不是，這里是中域。」
宗谷怔了一下，中域是黃泉大殿所在的區域，正如其名，位于黃泉國的最中央，面積比環繞在外的四片區域小得多。
黃泉廣袤，流浪了兩年，他都未曾踏足過中域，沒想到再回來時就出現在了這里。
或許去黃泉大殿等著，也更方便橘天子找到自己。
這樣想著，宗谷問道︰「黃泉大殿在哪個方向？」
靈體抬手指了個方向。
「謝謝。」宗谷收起刀，朝著那邊走去。
走了片刻，又遇到一個靈體，他攔住對方，問出相同的問題。
「你去黃泉大殿干什麼？」
「祈求尹邪那美大人送我返回人世。」
「哈，真有意思。」對方指著他來時的方向，「在這邊。」
「……」
果然被騙了。
他還是確認了一遍，「真的？」
「騙你干什麼？中域就這麼大，你往這邊走四五個小時，肯定能看到黃泉大殿。」對方說道，「不信的話，我跟你一起去。」
宗谷已經信了大半，不過也沒有拒絕。
「那就拜托了。」
黃泉里的靈體最不缺的就是時間，因為黃泉之力的維持，意識消散的速度也極其緩慢。看起來跟他差不多大的靈體，實際年齡可能是他的十倍或者二三十倍。
在無邊無際的黃泉里，無所事事地四處流浪，是靈體們「余生」的主要基調，被凶靈吞噬都算得上單調余生里的一抹濃墨重彩了。
「你是第一次到中域來，還是剛剛來到黃泉？」那人問道。
「都是。」宗谷回復道。
「剛死啊？」
「……」
「那要讓你失望了，尹邪那美大人早就已經不在黃泉里了。」
宗谷搖了搖頭，「去看看也好。」
「行吧，至少你現在還有些追求。」與他同行的靈體自稱左左木，看上去只有二三十歲，實際上已經死了四十多年了，「現在送你找到黃泉大殿，就是我的追求。」
「謝謝。」
「你這把刀是哪里來的？」左左木對他手里的武器有些在意。
宗谷也想知道，那些夜襲比叡山口的凶靈，是從哪里得到的這些武器，「撿的。」
「你最好把它丟了，或者藏起來。」左左木提醒道，「有些靈體看到這東西，是會變異的。」
「沒事。」宗谷對他笑了笑，「我有自信留住它。」
左左木沒說什麼，而沒過多久，宗谷便向他證明了這一點。
一刀將撲過來的靈體 成兩半，他收起刀，旁邊的左左木看了他一會兒，「你不會想殺了我吧。」
「……不會。」
「你真是少見。」左左木說道，「對大多數靈體來說，殺念就像一把鑰匙，打開那道門，就再也關不上了……你真的跟他們很不一樣。」
宗谷望著前方，「因為我還活著。」
左左木只當這是他的一種執念，也沒說什麼。
兩人繼續往前走，路上遇到的靈體也越來越多。
有對他們視若無睹的，也有過來聊上兩句的，還有試圖偷襲的，就跟大半年前他還在這里流浪時一樣。
「看——」
走了一個多小時後，左左木忽然停下，指向不遠處聚集的大群靈體。
宗谷望過去，「他們是在干什麼？」
「‘進食’。」
左左木對他笑了一下，「這樣說你也理解不了吧。看著吧，你很快就會明白的。」
他正說著，那群靈體忽然騷動起來。
其中一只靈體撲向另一只靈體，一口咬在後者的腦袋上，開始啃食。
宗谷皺了下眉，「吞噬。」
「原來你也知道。」
左左木看了他一眼，繼續望著那邊，「那些都是不想再‘活下去’的靈體，對另外一些想逃出黃泉的靈體來說，是再合適不過的‘食物’。」
「吞噬、變異，不斷地進化，直到力量足夠撕開彼世與人世的界限，再逃出去……只有這麼點人的話可不夠吃啊，也不知道他之前吞噬多少靈體了。」
「嗯。」
「要繼續看下去嗎？」
宗谷望著那邊，「我也想知道他到底能不能逃出去。」
如果這只靈體真能撕開界限，無論對面是人世的什麼地方，他都會跟著出去。
兩人停在這里，看著那只靈體不斷吞噬麻木的同類，直到一個也不剩。
「進食」完畢，他原地站了一會兒，身體上下的血肉不斷鼓動，忽地就拔高了幾分，四肢也變得更為健壯。
「哈！」
以手為爪，他對著虛空 地一揮，留下幾道轉瞬即逝的亮眼痕跡。
「哇哦，已經到這種程度了嗎。」左左木點評著，「再吞噬幾萬只靈體，差不多就能撕開界限了吧。」
一旁的宗谷則要失望得多。
能撕開兩界界限的靈體本來就極其少見，不可能輕易遇上，否則人世早就大亂了，他如此安慰自己。
「走吧。」
「唔，他好像不太想讓我們離開呢。」左左木說道。
宗谷望過去，那只靈體也望著這邊，意圖已經十分明顯了。
「你不害怕嗎。」他問左左木。
「我跟剛才那些被吞噬的靈體的最大區別，就是不會主動送死。」望著正朝這邊靠近的靈體，左左木完全沒有逃跑的打算，「但真有人想吃我的話，我也不會拒絕。」
「你看得真夠開的。」
「在黃泉里待得久了，多多少少的，誰都會有一點自毀的沖動。」
宗谷笑了笑，抬起斷刀，指向前方的靈體。
「不要自尋死路。」
「……」
而對方真的停了下來，看了看他，還有他手里的刀刃，轉身便走了。
「居然嚇跑了。」
「好不容易吞噬到現在這種程度，我猜他也不想冒險。」
左左木望了過來，「你真的是剛剛來到黃泉嗎？我怎麼感覺你對這里還挺熟悉的。」
「兩個小時前，我還在跟女朋友逛祭典呢。」
「嗚哇，那可真夠慘的。還是繼續去找黃泉大殿吧。」
「嗯。」
走出幾步，宗谷又回頭望了一眼，那只靈體已經朝著另一個方向走遠了。
「他不會離開太遠的。」左左木說道，「中域是尹邪那美大人當年逃出黃泉的地方，界限也最為薄弱。想效法一試的靈體，都會來到這里。」
「原來如此……」
如果力量足夠，便不需要這般取巧，在哪里都能撕開界限、逃出生天，宗谷心想。
比如那位月之貴子大人，當初就是在東域的某個地方撕開了一道口子，連帶著他一起逃出黃泉的。
「這會兒肯定是在玩游戲吧……」
「什麼？」
「不，我是在說我的朋友。」
「運氣好的話，等個幾十年，他就會過來陪你了。」
宗谷笑了笑。
「怕是等不到了。」
又走了片刻，路過一段殘垣時，左左木停下來，拿起斷牆上的東西，又反手丟給宗谷。
他抬手接住，是個灰色的饅頭。
「……」
拿在手里看了一會兒，宗谷頗有些感慨。
「黃泉的食物嗎。」
黃泉里沒有廚師，所有食物都是由黃泉之力凝結而成的，就像某種自然生長的菌孤，定時地出現在這些斷壁殘垣上，取之不盡，永不停歇。
「吃吧。」左左木咬了一口，「雖然沒什麼味道，至少能填肚子。」
宗谷也咬下一口，立即吐了出來。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他此刻深有體會，「是一點味道也沒有。」
「哈哈，習慣了就好。」
他不想習慣，張腿站定，像投擲棒球一樣將饅頭丟得遠遠的。
左左木也不在意，反正黃泉里的食物到處都是，「你還是早點接受會比較好，餓著肚子雖然不會死，但還是挺不舒服的。」
「等到饑餓無法忍受，我再……」
咕——
「……」
下午到現在，他只吃了小半個棉花糖，還有幾顆葡萄。
左左木又拿起一塊饅頭，丟了過來。
沉默幾秒，宗谷還是咬了下去。
只要吃下一口黃泉的食物，就會成為黃泉國的子民，之後吃或不吃，都不會改變這個結果。
「難吃。」
他吞咽著，「真難吃。難吃死了。」
「我說，你這樣抱怨的話，我也吃不下去了。」
「難吃死了！」
「真拿你沒辦法……」
「難吃……咳咳！咳咳！」
吃完簡單無味的一餐，兩人重新出發，繼續朝黃泉大殿的方向走去。
到某一處更加寬闊的廢墟時，左左木停了下來，左右看了看，「已經到這里了嗎……往這邊再走兩個小時左右，就能看到黃泉大殿了。」
宗谷長吐一口氣，「還有兩個小時麼。」
「你現在覺得兩個小時很長，但以後就會發現，這根本不算什麼。有時候發個呆，可能幾天時間就過去了，而這里又沒有白天黑夜的區別。」左左木說道。
宗谷搖了下頭，「我的生命是有限的。」
「還在說這種話嗎，看來只有時間能讓你明白這一點呢。」
他笑了笑，沒有多說。
又走了兩個多小時，翻過一個小坡，宗谷終于看見了遙遠前方那如同虛影一般的大殿。
「從這里過去，又得花上不少時間吧。」
「過去？過不去的。」左左木指著前方，「你看那些黃泉軍，雖然現在一動不動，跟凋像一樣，但一靠近，它們就會‘醒來’，驅逐甚至斬殺試圖接近黃泉大殿的靈體。」
「……」
宗谷望過去，無數黃泉軍組成方陣，整齊地排列在黃泉大殿前，寂靜無聲，動也不動，就像正在等待檢閱的軍隊。
「大殿四周都是這樣的嗎？」
「是啊。」
又望了一會兒，宗谷扭頭看向左左木︰「謝謝你帶我過來。」
左左木一怔，很快反應過來，這是道別的意思。
「你還是打算過去？」
「我想試試。」
左左木也不勸阻，只是提醒道︰「看到黃泉軍有所反應，就不要靠近了。再接近的話，它們就會動手驅逐，直到將侵入者斬殺。你往外逃的話，它們也不會追出來。」
「謝謝。」
宗谷再次道謝，左左木抬起腳尖，點了點身前的地面。
「我就在這邊等著。你要是太深入的話，我可沒辦法替你收尸……當然，我們也不會有尸體就是了。」
宗谷笑了一下，接著便提起斷刀，向黃泉大殿走去。
到了這邊，黃泉之力也變得更加濃郁。
遠處的森然大殿與無數黃泉軍，都籠罩在一層澹澹的灰霧里，宗谷有種正在深入魔域的感覺。
繼續接近，幾分鐘後，他已經能看清最外圍的黃泉軍的面目了。
回頭看了一眼，左左木遠遠地矗立在小土坡上，注視著這邊，彼此間的距離差不多有四五百米的樣子。
現在應該也接近黃泉軍警戒的範圍了。宗谷放慢腳步，將注意力都集中到面前的天生靈體身上，慢慢接近著。
只是一直接近到黃泉軍抬起長戟就能刺死他的距離，它們也沒有任何反應。
宗谷有些意外，心中猜測這或許跟自己體內的八雷神力有關，接著又有些猶豫。
雖然現在這種距離已經十分危險了，但他依然能反應過來，而繼續深入的話，一旦這些黃泉軍突然發難，他將無處可逃。
「已經四個多小時了……」
他已經掉進黃泉四個小時了，橘天子還是沒有出現。
是消息還沒有傳遞到她那里嗎。
而鈴到底去了哪里……
「喂——」
他回過頭，左左木朝這邊跑了過來，「你是怎麼做到的——」
宗谷一怔，連忙發出提醒︰「不要過來！」
左左木沒有停下，越跑越近，而他身邊凋像一般的黃泉軍也終于作出反應。
先是齊齊蘇醒，接著又都舉起長戟，擺出驅趕的姿態，最後一同砸向左左木。
「原來你是特別的……」
他看著他，又望向頭頂即將落下的長戟。
「原來我是這麼死的。」
轟！
「……」
宗谷沉默地看著。
而消滅了入侵者，黃泉軍又收起長戟，齊步回到他身邊，回歸靜默。
「我是‘特別’的嗎……」
深吸一口氣，宗谷轉身走進黃泉軍的陣列，朝著黃泉大殿飛奔而去。
兩邊的黃泉軍依然靜默，對他的深入毫無反應。
「嘶！」
不斷接近著，手臂上忽然傳來灼熱的感覺，燙得他一個激靈。
而同樣的感覺，也從胸口傳來。
緊接著，一股不可遏止的濃烈殺意，沖澹他的狂喜，在心底迅速升騰起來。
他也忽然明白了月讀無法感應到八雷神的原因。
「原來……你們全躲到黃泉里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