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眼,天已經亮了。
看見枕邊的紅子,宗谷以為自己仍在夢中。
只是見她瑟瑟發抖地縮成一團,他很快清醒過來。
「дロ……」
(ba ka)
宗谷坐起身,將薄被蓋到她身上,又看了眼旁邊的鬧鐘,離六點還差三四分鐘。
關閉鬧鐘,他坐著看了她一會兒,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偷偷模模過來的。
起床下樓,洗漱。
準備好早餐,再回到樓上的房間,紅子躺在榻榻米上,似乎還是剛才的姿勢。
換了身出門要穿的衣服,宗谷又走到紅子旁邊蹲下,用手背觸踫著她的臉頰。
她閉著眼,睫毛微顫,呼吸聲輕不可聞。
看了幾眼,他的手又往下落,指尖勾起黑色吊帶衫一邊的肩帶,往下拉了一點。
「……」
她的呼吸急促了一瞬,再有意控制,也無法維持方才的平靜了。
指尖掠過光滑的肩膀,「可以嗎。」
紅子睜開眼,打掉他的手。
「……。」
將肩帶提上去,她翻過身背對著他,過了兩秒又一把拉起被子,將腦袋完全蒙住。
「早餐已經準備好了。」宗谷站起來,「你要繼續睡的話,也該回自己的房間,她隨時會醒。」
他走到門口時,紅子將被子拉了下來,臉憋得通紅。
「我要吃早餐。」
回到樓下的餐廳,宗谷坐下來吃了幾口,她也很快過來了。
早餐比平時簡單一些,一塊煎三文魚,一個煮雞蛋,一盤蔬菜沙拉,以及幾塊昨晚剩下的蒸南瓜。
「什麼時候過來的。」
「……不知道,沒看時間。」
「真可疑,沒對我做什麼吧。」
「沒有!」
篤篤,在桌上敲了兩下,宗谷剝起了煮雞蛋。
從破碎處開始剝離,蛋殼一塊塊地解體,很快只剩下形狀近乎完美的蛋白。
紅子在餐桌對面看著,嘴里嚼著蔬菜沙拉,而他剝好雞蛋就直接遞了過來。
「謝謝……」
他勾勾手指,她將另一枚雞蛋拿給他。
「今天就別過來找我了。」宗谷繼續剝著雞蛋,「也別讓她過來。」
「噢……」
「天氣很熱,我也很忙。」
「我知道了。」紅子點頭,一口咬下小半個雞蛋。
早餐繼續。
宗谷趕時間,很快吃完,接著便要出門了。
「晚上見。」
「嗯……」
紅子來到玄關,送他出門,「路上小心。」
換上鞋子,宗谷回頭對她笑了一下。
「我出門了。」
來到車站,正好一班東行的電車進站。
宗谷坐上電車,兩站後在能登川站下車。
雖然距離很近,但他還是第一次到這邊來。打開地圖查了下當地交番的位置,他快步朝那邊趕去。
十多分鐘後,宗谷順利找到了能登川交番,然後就發現自己是第一個趕到的靈覺者。
不過交番里的警察早早就到了。
或者說,是昨晚在此值班的警察還沒換班。
「需要幫助嗎?」其中一個警察注意到他,打著哈欠走了出來,「丟了什麼東西?還是……」
「不,我是機構派來的。」
宗谷掏出機構的黑卡,向對方證明自己的身份。
「喔,原來是‘那邊’來的……我還以為都是巫女呢。」那名警察看了看他,「進來吧,你來得真夠早的。」
宗谷跟著進去,「我還是第一次來能登川這邊,不太熟悉,所以特地早點過來。」
里面的另一位警察問道︰「那今天就是你在這里執勤了?」
「不,我是在街道上站崗的。」
「那可真夠辛苦的……」
在交番里陪著兩個無精打采的警察聊了一會兒,朝陽漸升,宗谷的同事們也陸陸續續地過來了,清一色的全是巫女。
而今天負責坐鎮交番的靈覺者,是一位名為森山步美的巫女,非常年輕,看上去像是高中生,最多不超過二年級。
「請多指教……」
十幾名靈覺者互相認識了一下,而作為唯一的男性,宗谷得到了過多的關注。
「宗谷芳明……真是不錯的名字呢,就跟你的臉一樣。我好像在哪里見過你,不,我一定見過你,你是琉璃光院本部派來的吧。」
「很遺憾……」
「誒……那你是哪家神社的?總不會是和尚吧。」
「野洲町的扶雲神社。」
「扶雲神社?感覺這個名字有點耳熟呢……」
旁邊的另一名年輕巫女想了起來,「上個月在伊吹山,就是扶雲神社的大小姐干掉了那個凶靈吧?叫菅原……菅原……」
「菅原京子。」宗谷補充道,絲毫不提自己當時也在場,甚至是親手殺死那個「凶靈」的人。
「對,就是菅原京子!我記得四月份的時候,一箭射死那只絕世凶靈的人,好像也是她呢……」
「沒錯。」
他露出微笑,「我們神社的大小姐可厲害了。」
又寒暄片刻,等所有人都到場,森山步美磕磕絆絆地向同事們交待了一些既定事項,接著便讓他們去各自負責的區域部署了。
宗谷被分配到的區域在能登川中央公園一帶,對面就是能登川中學,而中學的另一邊則是本地市役所的町支所,附近民居不多,對他來說算是件好事。
至少目前看來如此。
穿過兩個街區,來到中央公園,宗谷找了條長椅坐下。
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還有一大清早就來公園里捉甲蟲的小學生,他穿著自己的衣服,看上去與一般市民沒什麼不同。
如果是外表特征十分鮮明的巫女的話,那就不一樣了,多少會引起一些人的注意……
宗谷想著,很快接到了今天的第一次調遣,來自機構。
「宗谷先生,能登川博物館有一名靈體破壞館內設施後逃離,根據其逃離時的方向,推測其可能正朝你所在的區域逃竄,請協助攔截。」
「我明白了。有更具體的位置信息嗎?」
「沒有。」
宗谷起身,吸了一口氣,「收到。」
掛斷電話,走出公園,根據地圖顯示,能登川博物館就在公園與中學之間那條主干道的另一頭。如果那只逃竄的靈體中途沒有改變方向,確實最有可能逃到他這邊來。
來到路口,宗谷掃視著來往的行人,尋找可能混跡其中的靈體。
沒有別的信息,甚至連靈體會不會逃向這邊都無法確定,他能做的也僅限于此了。
剛就位沒一會兒,又一通電話打了過來,來自坐鎮能登川交番的森山步美。
「宗谷同學,有靈體在林根大廈搗亂,事態緊急,麻煩你現在就過去一趟。」
林根大廈在公園的西面,而宗谷在北邊,過去大概需要十分鐘,「我收到機構的指令,在協助攔截另一只靈體。」
「但是林根大廈那邊,好像很混亂的樣子……」
森山步美也有些為難,不知如何是好。
對方是一個純粹的新人,宗谷很快意識到不該讓她拿主意,便說自己會做決定。
「好的……那就麻煩你了。」
掛了電話,宗谷稍作權衡,覺得還是解決大廈那邊的事情更優先一些。
趕到林根大廈底下,他還沒進去,一道身影忽然從天而降,直直墜落在大廈前的草地上。
稍微趴了幾秒鐘,那道身影又爬了起來,行動無礙。
「……」
能毫發無傷地從十幾層的高樓上跳下來,除了超人,就是死人。
而宗谷的工作,就是讓他死得更徹底。
確認了目標,他追到草地上,在對方反應過來之前,用隨身攜帶的塑料直尺將其身首分離。
「哈!」
宗谷扭過頭,草地外面站著個十來歲的孩子,正模仿著他剛才執尺削首的動作。
「秀一郎……」
又有一個中年女人匆匆跑過來,拉走了那個孩子。
在更多人注意到自己之前,宗谷走出草地,給森山步美打了個電話,反饋這邊的情況。
另一邊的巫女很是驚訝,「這麼快就解決了?」
「嗯,來得比較巧……」
他回頭看了一眼,失去腦袋的靈體,此時已經消散得七七八八了。
「我知道了。辛苦了,宗谷同學。」
正要掛斷電話,森山步美忽然說了一句「請等一下」。
宗谷屏息听著,另一邊傳來隱約的說話聲,很快又由森山步美更加清晰地重復了一遍。
「宗谷同學,麻煩你現在去一趟能登川中學旁邊的森也車行,維修店的員工報警說,有‘幽靈’拿著扳手在四處破壞,已經砸壞好幾輛車了。」
他深吸一口氣,「我現在就過去。」
橫穿公園,趕到森也車行,為欲哭無淚的汽修店店長敲碎搗亂怨靈的腦袋,宗谷來不及喝口水,又接到了來自機構的通知。
「有兩名靈體闖入市役所町支所……」
四處奔波,跑了四五趟後,宗谷在路過的單車店租借了一輛運動單車,之後也依然沒有多少能停下來的時間。
「公園北面……」
「中學東側的居酒屋……」
「請協助……」
忙碌不休的一天,很快就過去了。
到傍晚時分,拖著疲倦至極的身體回到能登川交番,看見在門口迎接的森山步美,宗谷忽然明白了前兩天自己在交番執勤時,陸續回來的同事見到自己的心情。
「辛苦了……」
唯一值得高興的,便是交接完工作就可以直接離開,不必等待其他同時。
婉拒了一起搭乘電車的另一位巫女的邀請,坐了兩站,宗谷先下車了。
走出車站,天色將暗未暗,空氣中飄蕩著煙火的味道。
「這邊也已經開始了嗎。」
是麻枝燃燒的味道。
還在能登川那邊時,他就已經在路邊或者河邊見到了早早點起的「迎魂火」。
已是盂蘭盆節,今天是頭一天的「迎盆之日」。
暮色漸深,從別人家的院子前走過,麻枝燃燒後升起的裊裊白煙也變得看不清了。聞著愈發明顯的煙火味,宗谷沒有停留,徑直回到桐野舊宅。
「宗谷回來了。」
桐野夫婦都在這邊,因為是迎盆之日,居酒屋那邊也會休息一晚。
院子里已經擺上了迎魂火的陶盆,堆著麻枝,底下墊了一張用以引火的報紙。
「宗谷臉色不太好看呢。」桐野慶子招呼宗谷過去,「神社那邊的工作很辛苦嗎?」
他擠出微笑,「不太輕松。」
「宗谷先去那邊休息吧。」她指了下幾個女孩子坐著的緣側,接著讓丈夫去點火。
宗谷坐過去,看著桐野宏幸劃亮火柴,忽然明白過來︰「是在等我嗎?」
朝霧鈴看著他,桐野茜和紅子都點了下頭。
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說什麼。
報紙易燃,火柴湊過去,火焰瞬間騰起,一下子吞沒了上方堆積的麻枝,也將其引燃,火光躍動。
「現在也就我們這種鄉下地方才會點迎魂火了。」桐野慶子抱著胳膊,注視著報紙燒完後逐漸黯淡下來的火堆,「城市里為了防火,都是在家里放一盞盂蘭盆燈籠呢。」
「我還是更喜歡這種傳統的方式。」桐野茜喃喃道。
桐野慶子回頭看了看女兒,又笑了一聲。
「要祖先們喜歡才行。」
在傳說里,盂蘭盆節是祖先魂靈回歸人間的儀式,點燃迎魂火,也是為了讓回家祖先們不至于迷路。
麻枝燃燒了一會兒,明火越來越小,漸趨于無。一縷白煙細細長長,飄入夜空,成為彌漫在空氣里的煙火味的一部分。
「好了。」
桐野慶子轉身回到屋里,在客廳里供起的佛壇前拜了拜,「祖先們已經回來了,我們也該吃晚飯了。」
看了看只剩一點余燼的陶盆,桐野宏幸拿起妻子月兌下的鞋,往玄關那邊走去。
宗谷站起身,桐野茜還坐在緣側,仰頭望著白煙連接著的星空。
「祖先已經回來了嗎……」
她又看向他。
宗谷搖了下頭。
「果然……到底只是傳說呢。」
回到客廳,桐野茜指了指擺滿蔬菜水果以及鮮花的佛壇,「這是我早上幫忙準備的。」
「是嗎。」
「媽媽說擺設盆棚的時間最遲不能超過中午。」
她對著佛壇中間的靈位拜了拜,又敲了下銅罄,然後指著旁邊的茄子和黃瓜,「精靈馬和精靈牛,也是我串起來的,還不錯吧。」
宗谷望了望,接著點了下頭。
「挺像的。」
兩樣瓜果底下各插著四根細木枝,因形似牛馬,成為承載祖先魂靈的寄托。
精靈馬是黃瓜,以此盼望祖先的魂靈能快馬加鞭,早早歸來,與親人團聚;
茄子是精靈牛,腳程緩慢,也寄托著與祖先分別之時能慢些走的希冀。而牛也能多馱一些祭品,讓祖先回到彼岸享用。
香爐里的供香即將燃盡,桐野茜拿起幾支香,正要湊到蠟燭上點燃,想了想又回過頭︰「你們要上支香嗎?」
三人先後點頭,于是各自得到一支香。
上完香,宗谷也拜了拜。
「宗谷要是有什麼願望,我家的祖先說不定也會幫忙實現哦。」桐野茜說道。
他笑了小,過了一會兒又對著桐野家先祖的靈位拜了幾下,敲響銅罄。
叮——
「咦,宗谷許了什麼願?」
「希望明天的執勤結束後,下一輪排班,能給我安排在夜間去縣道的路口站崗之類的。」
「啊,真現實呢。」
「到明天晚上,就知道這個願望有沒有實現了。」
來到餐廳,桐野夫婦準備了晚飯。
宗谷在朝霧鈴身旁坐下,掃望一眼,發現月讀還在樓上,于是又上樓叫他下來。
桐野慶子看了看丈夫,「要喝點酒嗎。」
桐野宏幸點了下頭。
從桐野茜手里接過果汁,宗谷往杯子里倒著,分給月讀,分給紅子和朝霧鈴。
「我開動了。」
「我開動了……」
吃過晚飯,宗谷留在廚房里幫忙收拾。
「我來就好了。宗谷今天很辛苦吧,回到家的時候,人看起來都麻木了。」
「不要緊,只是一點小事。」
桐野慶子清洗著盤子,過了一會兒又微微偏頭,「前幾天回東北,宗谷有去探望父母嗎。」
他擦拭著餐桌,點了下頭,也跟著開口。
「去過了。」
「已經十年了啊。」
「是的。」
她沒再多問什麼,只是感慨著。
「仙台嗎……真是遙遠啊。」
宗谷沉默著,又點了下頭。
將餐桌收拾干淨,他準備幫忙洗盤子,被桐野慶子拒絕了。
「不用,我來就行了。宗谷去泡個澡吧。」
「好的。」
離開廚房,路過客廳的時候,宗谷看見桐野宏幸獨自坐在緣側,背對著里面,而桐野茜正望著佛壇上的靈位發呆。
她沒發現他,他也沒有過去打擾,轉身去了樓上。
朝霧鈴和月讀吃完就上來了,而紅子在他的房間里坐著。
「怎麼一個人待在樓上。」
她看了他一會兒,又搖搖頭。
宗谷去找衣服,「還是想跟家人待在一起嗎。」
紅子扭頭看他,也沒有否認,「以前迎盆之日都是和家人在一起的……第一次在別人家里迎盆,稍微有點不習慣。」
「我也差不多。」宗谷關上衣櫃,「尤其是你們還特地等我回來才點迎魂火。」
「因為茜的媽媽說,宗谷也是他們的家人。」
攥著衣服,他在衣櫃前站了一會兒。
「……我去洗澡了。」
紅子看了看他,又移開視線,假裝沒發覺他的異樣。
「別睡著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