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京都,電車經過野洲站時,宗谷想下車去扶雲神社稍微露個面,被朝霧鈴拉住了。
「到這種時候了,還想著逃避嗎。」
「不……我只是想去看看京子。」
「之後有的是時間。」
宗谷有些無奈,到底也沒堅持,又坐了下來。
這幾天,他先後去了關東和東北,而京子依然獨自留守在神社,父母與妹妹的家庭旅行還沒有結束,他確實只是想過去探望她一下。
只能晚上或明天再找時間過去了,宗谷心想,如果沒有其他事情的話。
一陣急促的提示音過後,車門關閉。
電車繼續前進。
兩站過後,三人一起下了車。
走出車站時,平靜了一路的宗谷忽然變得有些忐忑。
朝霧鈴在其中起了不小的作用。
「別抓得這麼緊……」
「我不會干預太多,但也不會讓你繼續逃避。」
「我說了不會逃走。」
「嗯。」她依然緊握著他的手腕,絲毫沒有要松手的意思。
「你這樣讓我有點緊張。」
「到家就結束了。」
「……」
好在她的手並不熱,握著反而很涼快,宗谷只能如此安慰自己了。
緊趕還是慢趕,路程都不會變化,三人很快就回到了桐野舊宅。
走進院子,回頭看了看忽然停下來的宗谷和朝霧鈴,月讀不明所以,也沒多問,先一步拉開門走了進去。
屋里的人听見動靜,也立即迎了出來。
「宗谷……咦。」
桐野茜腳步一頓,聲音也不由得低了下來,然後才認出正在玄關月兌鞋的西裝美人是月讀。
「月子?」
「哦,小茜,好久不見。」月讀抬頭招呼一聲,「其實也沒幾天吧,不過感覺過了很久呢。」
「嗯,就幾天……你這衣服?」
「新買的。」
換了鞋,他提著東西從她面前走過,接著就上了樓。
雖然對月讀的變裝以及手里提著的東西十分在意,但桐野茜更在意隨後進門的另外兩人。
「我回來了。」
朝霧鈴依然沒有松手,宗谷拉著她走進來,另一只手提起了袋子,「伴手禮。」
「歡迎回來……」
桐野茜看著他,胸中忽然涌出一道熱流,向四肢蔓延。
炎炎盛夏,這道涌動的熱流勝過他身後的八月驕陽,卻不會讓她覺得不舒服,只有溫暖的感覺。
她能感受到自己內心的雀躍,還有滿溢而出的安心感,並試圖從中分辨出與戀愛有關的因素。
分辨不出來。
她只知道自己很高興,和每次見到他時一樣高興。
不對,今天似乎更高興一點。
是因為好幾天沒見到他了嗎?
「桐野?」看著她陷入沉默,嘴角又慢慢流出笑意,宗谷總覺得她沉默過後就會突然冒出一句「我喜歡你」。
「啊,歡迎回來!」
「剛才說過了。」
桐野茜回過神,立即接過了他手里的袋子,「伴手禮是什麼?」
「沒什麼特別的東西,就是一些點心。」
她低頭看了看,「仙台的特產嗎?」
「唔……反正就是東北那邊的。」
「是嗎。」四目相對,她露出笑容,「謝謝。」
「你嘗嘗吧,我先上去一趟。」
「好~」
兩人擦肩而過,宗谷提著旅行包先回了樓上。
「歡迎回來,鈴。」
「嗯。」朝霧鈴落在後面,換下鞋子,又盯著桐野茜看了幾眼。
「怎麼了嗎?」
她記得答應宗谷的話,短暫猶豫之後,還是沒有直接挑明,「里面有一份抹茶羊羹,味道很不錯。」
「是嗎?」
桐野茜低頭翻了翻手里的袋子,很快找到她說的羊羹,「這個?」
「嗯。」
「那我去泡茶,大家一起吃吧。」
「好。」
朝霧鈴表示自己也要先上去一趟。
走上樓梯,轉過樓梯拐角,宗谷在上方等著她。
「傻瓜一樣。」
「……」
宗谷抿了下唇,很難確定她說的是桐野茜還是他,又或是她自己。
來到二樓,朝霧鈴將東西放回房間,接著便來到隔壁,催促宗谷下去。
他來不及觀察房間里的異常,「鈴也太著急了。」
「吃羊羹。」
回到客廳,桐野茜已經將抹茶羊羹打開,分成了相同的四份,並為每人都倒了杯茶。羊羹略甜,茶是用來解膩的。
「月子怎麼沒有下來?」
「他不吃。」朝霧鈴說道,沒提自己根本就沒叫他這回事。
「噢。」桐野茜看了看多余的那一份,暫時未作處理,「月子的新衣服很帥氣呢,是他自己挑選的嗎?」
「或許吧。這幾天我們不在一起。」
「誒?」
挖起一勺抹茶羊羹,在送入口中之前,宗谷將話說完︰「關東那邊的事情完成之後,我和鈴去東北,他去千葉的‘朋友’那里住了幾天。順帶一提,剛才帶回來的那些東西,都是那位朋友送的禮物。」
「是這樣啊……」
桐野茜眨了眨眼,「不過為什麼會是西裝制服,月子終于要出去工作了嗎?」
「工作?還是別想了。」
「好吧。如果只是想轉換風格的話,我覺得還是短發跟西裝更搭配一些……雖然現在這樣也挺不錯的樣子。唔,好看的人怎樣搭配都好看。」
「那身衣服估計不會再穿第二次了。」喝了口茶,沖澹口中的甜膩感,宗谷又搖了搖頭,「他一路上都在喊不自在。」
「誒……」
「別管他了,先嘗嘗羊羹吧。」
「嗯嗯。」
桐野茜也挖起一勺抹茶羊羹,送入口中。
宗谷對羊羹的味道還算滿意,至少對得起它擺在高檔禮品店里的價格。見她入口後眼楮睜大了一些,便明白她也是同樣的看法。
「怎麼樣?」
「好吃!不過果然還是有點甜呢……」
桐野茜喝了口茶,用清香覆蓋唇舌之間的甜味,他將屬于月讀的那一份羊羹推到了她的面前。
「月子好像也帶了不少吃的回來,卻不願意跟我們分享,待會兒你去樓上都搶過來吧。」
「哈哈哈!好過分啊。」
桐野茜笑得很開心,與他離開之前的樣子似乎沒什麼分別——如果她沒有頻頻偷眼瞧他的話。
宗谷只能當作沒發現。
拿過旁邊的紙袋,他將里面的另外幾樣伴手禮也都拿了出來。無一例外,都是些甜點。
「暫時不吃的話,放在冰箱里會比較好。」
「噢,那就先放著吧。吃太多的話,晚飯就吃不下去了。」
「嗯。」宗谷站起身,將整個袋子都拎了起來。
「紅子的那份也在里面嗎?」桐野茜隨口問了一句。
「不。」因為吉川一家還要過幾天才會從北海道回來,買的也都是些保質期很短的甜點,宗谷也就沒準備她的份。
「他只準備了你的那一份。」朝霧鈴忽然說道。
「噢……」
桐野茜眼珠轉了轉,低下頭繼續吃羊羹。
宗谷望了朝霧鈴一眼。
【別說多余的話。】
她也看著他。
【不是事實嗎?】
將點心送到冰箱里放著,宗谷回到客廳,吃完剩下的抹茶羊羹,又起身去看了看趴在牆角陰影里的柴犬。
「阿爾卑斯。」
它抬了下腦袋,搖晃的尾巴拍打著紙盒,顯得有氣無力。
宗谷也沒過去,躲在緣側的陰影里。即便如此,還是能感覺到熱浪的炙烤,「近畿這邊果然要熱很多……」
「——仙台那邊很涼快嗎。」桐野茜也走了過來。
他又看向外面,「畢竟是在北邊,比這里涼快不少。」
「和北海道比呢。」
「那沒得比。」
桐野茜有些得意地點了下頭,彷佛現在在北海道旅游的人是她,而不是紅子。
「紅子說那邊溫差非常大,昨天去玩的地方,早上甚至只有個位數的溫度,都快凍死人了。不過到了中午,就回升到二十多度了。
雖然比較涼快,不過北海道的陽光還是很強烈的。被紫外線照著,一不小心就會曬黑,紅子說每天出門前都得涂防曬霜……」
她說個沒完,似乎是想將這幾天沒說的話一次性全彌補回來,視線也始終落在他的臉上。
宗谷听著,偶爾應一聲、看她一眼,都能得到她迅速而熱烈的反饋,有時還會成為下一個話題的源頭。
「她這還是在旅游嗎,光顧著和你聊天了。」
「因為路上有很多時間嘛。紅子的姐姐總是在睡覺,她就來找我了。還發了很多北海道那邊的照片哦,宗谷要看看嗎?」
「好啊。」
她拿出手機,打開跟紅子的聊天記錄,然後毫不介意地遞給了他。
「好多向日葵。」
「嗯嗯,這是旭川的北龍町向日葵園……」她在旁邊劃拉著屏幕,「然後這里是旭川動物園,這些小動物很可愛吧?」
宗谷拿著手機,附和地點著頭。
「這幾張都是今天中午發的。前面還有很多哦,比如洞爺湖,還有富良野的花海,你往上翻。」
于是他繼續往上翻著紅子發來的照片,遇到感興趣的就點開,多看兩眼。
雖然沒有窺探兩個女孩子其它聊天內容的打算,但在翻看的過程中,總是會不可避免地映入眼中,宗谷能做的就是視而不見,快速劃過文字部分的內容。
而當時間退回到前天的深夜,兩人罕見地只有兩句簡短的交流。
【桐野茜︰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紅子︰我也不知道。】
「……」
宗谷沒有停留,迅速劃了過去,彷佛什麼也沒看見,余光卻瞥見身旁的少女忽然有些緊張地抬起了視線。
她盯著不放,他盡力維持著自己的表情。
再停下時,他點開一張花海的照片,拿近多望了兩秒,桐野茜也立即踮起腳看了一眼。
「這就是富良野的花海……」
「嗯,紅子也給我發了。」
「嗯……看得差不多了吧。」她像是借出自得的玩具後熱情突然消退的小朋友,向他索要自己的手機。
將手機還給她,宗谷回到客廳里。桐野茜站在緣側,低頭擺弄著手機,過了一小會兒才回到他身邊坐下。
她將手機放到桌上,又往他這邊推了推,「其實上面還有幾張照片,要再看看嗎?」
宗谷心底有些想笑,又有些復雜。
她八成是將剛才那兩句對話給刪掉了。
「算了吧。看得多了,我都有些想去北海道了。」
「哼哼。」桐野茜將手機拿回去,「從仙台去北海道,其實也沒多遠吧。」
「你說坐新干線嗎?那還是需要不少時間的。不如坐飛機來得方便。」宗谷說道。
「要去嗎?」她忽然問道,「從大阪飛到札幌,都不用兩個小時。」
「去北海道嗎……」宗谷看了眼時間,「現在過去的話,好像還能趕得上那邊的晚飯。」
「嗯嗯!」
「嗯你個頭。」
「哼。」
桐野茜也只是隨口一說,沒有當真,很快又露出笑容。
托著下巴盯了宗谷一會兒,到他都沒辦法假裝沒注意到的時候,她嘴里忽然蹦出一句話︰「現在這樣就好……」
「什麼?」
「誒……我是說……」桐野茜回過神,「我是說和宗谷的關系。我們關系很好吧?」
「還行。」
「只是還行?!」
「我說‘還行’就是很好的意思。」
她哼了一聲,過了一小會兒又呢喃著說道︰「我和宗谷的關系已經很好了……」
「嗯。」
「嗯……」
兩人對坐,朝霧鈴在中間冷眼旁觀,偶爾吃一口半天都沒吃完的抹茶羊羹。
「鈴要再加點茶嗎?」桐野茜忽然問道。
「嗯,謝謝。」
她拿著茶杯離開了客廳。
「告白。」
「不是。」
「對她來說差不多已經是了。」
宗谷望著外面,腦海里浮現出剛才看見的那句聊天記錄。
「她都還沒明白呢。」
「要讓她明白過來嗎。」
他搖了下頭。
朝霧鈴也沒說什麼,挖起一勺抹茶羊羹。
「太甜了,我吃不完。」
「先放著吧。」
桐野茜很快端著倒滿的茶杯回到客廳,朝霧鈴將勺子伸向宗谷︰「替我分擔一點。」
「……」
宗谷看了她一眼,張嘴接下。
桐野茜默不作聲,放下茶杯,又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宗谷,待會兒要去遛狗嗎?」
「可以。」
而眼下時間尚早,吃完羊羹,宗谷準備回房間整理一下,該洗的洗,該換的換,傍晚再去遛狗。
「我上去了。」
「干什麼?」
「整理房間。」
桐野茜跟著站起,「我也來。」
看著兩人離開客廳,朝霧鈴端起茶杯,淺飲一小口。
來到樓上,月讀正好從房間里出來,身上還穿著那套西裝。
「啊,月子。」桐野茜還是對他這副打扮很在意,「客廳里有羊羹哦。」
「你沒吃完嗎。」宗谷看她。
「太甜了啦,我只吃了自己的那一份。」
「知道了。」月讀大步走來,「我回來再吃。」
「你要出門?」宗谷听出他話里的意思。
「嗯,去買個顯示器。」
「顯示器?」桐野茜問。
「PS5的。」
「電腦的顯示器不行嗎?」
「行倒是行,只不過這樣電腦就太可憐了……」
宗谷沒理會他的胡說八道,「連接電視機也行吧。」
「行啊,我在菜菜家就是連接電視機玩的。」
「菜菜?」桐野茜又對這個名字有些好奇。
月讀沒有說明,「不過你們還要看電視吧,而且我也想在自己的房間里玩。」
「隨便你。」宗谷更在意錢的問題,「你打算買哪種顯示器,之前攢的那些錢夠嗎。」
月讀嘴一歪,從胸前的口袋里掏了樣東西出來。
「啊,錢包。居然是錢包。第一次見到月子掏錢包。話說月子之前有錢包嗎?」桐野茜問道。
「他哪來的錢包。」
不用說,這肯定也是花田夏菜為他買的,就像他現在這身行頭一樣。
宗谷很好奇她在里面塞了多少錢。
而月讀直接掏了張卡出來,「菜菜說可以隨便刷。」
「嗚哇……軟飯男。」
桐野茜閱人不多,閱劇不少,在自家的居酒屋里幫忙時也听過很多類似的情節,差不多明白「菜菜」是什麼人了。
「我和菜菜是朋友,這是她送給我的。」
「軟飯男都這麼說。明明是金主,還說是朋友什麼的。」
「‘朋友’的定義可是很復雜的。」月讀看向宗谷,「就像你對他……」
宗谷沒想到他還會牽扯到自己身上,抬腳就是一跺。
「啊疼疼疼——」
「我突然想起來了。」宗谷碾著他的腳,眼神不善,「你回來的車票,還是我買的。」
月讀將腳抽出來,「我還沒來得及開口,你就給我買了!」
「明明有很多開口的機會吧。」
「還給你就是了。」
「不需要。你回來的時候帶點食材,冰箱里沒什麼吃的了。」
月讀一愣。
將卡塞進錢包,再裝回口袋,他說道︰「我不知道買什麼……而且也拿不下吧。」
「你想吃什麼就買什麼。」月讀的口味與他們重合度比較高,簡單來說就是喜歡吃肉,「至于顯示器,你加價一萬,電器店的老板會很樂意地開車送過來的。」
「有錢也不是這樣花的……這是菜菜的錢。」
「用我的錢的時候,怎麼沒見你珍惜?」
又聊了幾句,月讀拉了拉身上的衣服,甩著馬尾下樓了。
「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覺得西裝一點也不適合月子了。」桐野茜說道。
宗谷搖頭,「是他不適合那身衣服吧。」
「宗谷不能變成軟飯男哦……雖然感覺你各方面都比月子更適合。」
「說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