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谷對高達模型興趣不大,接到手上後也沒打開,而是在射擊攤主略帶尷尬的笑容中左右晃了晃,听著里面的重物來回移動的沙沙聲響。
「是鐵塊嗎?」
「……嗯。」
「還挺沉的。」
「啊,哈哈……」
而宗谷也沒打算帶回去,跟攤主商量了一下,他將剛到手的高達模型原封不動地折價賣給了他。
接過錢,宗谷露出微笑,「謝謝,我收下了。」
「不用客氣……」攤主有氣無力地抱著盒子,「歡迎下次再來。」
他看看氣槍,又看了看架子上剩余的東西,「我還想再玩幾槍來著。」
「……」
「開玩笑的。」
已經得到「大獎」,他也沒什麼繼續玩下去的興致,拉上朝霧鈴便離開了。
「喂,等一下。」
兩人沒走幾步,剛才那個高中生靈體追了過來。
「我已經幫你……」
「——放心,我還記得。」宗谷說道,「後天早上,你在車站外面等著,到時候我會帶你去京都的。」
「後天?」
他稍微有些不滿,「祭魂會都已經開始了,我可不想在這里白白浪費時間。」
「那你可以先過去。」
「我要是能自己過去,還需要你幫忙?」
「但我還有些事情,得在這邊多待一天。」
人來人往,宗谷拉著朝霧鈴往路邊站了站,「更何況,你早去兩天,尹邪那美大人就會選中你嗎?」
「話是這麼說,至少要表現出誠意……」
「當你只剩下誠意時,誠意就是最沒有價值的東西。而且你的誠意也不一定能被看見。」
高中生靈體愣了一下,隨後變得更加不滿,「你也不過只是個高中生而已吧?我為什麼要被你說教。」
「至少我還活著。」宗谷笑了笑,接著說道︰「我也沒有說教的意思,只是告訴你一些事實而已。」
考慮之後,他發現自己除了答應,也沒有別的選擇。
「好吧,我知道了……你叫什麼?」
「宗谷。」
「宗谷麼……我叫石瀨。那就後天早上再見,說好了啊。」
「嗯。」
雙方暫時分別,高中生靈體朝著另一個方向繼續游蕩,宗谷跟朝霧鈴也繼續逛起了祭典。
太鼓聲響,三味線悠揚,街道中間有一大群穿著仙台傳統服飾的舞者,扭動身軀,盡情揮灑著汗水,七夕祭最後一夜的狂歡漸入高潮。
兩人邊走邊看,投入其中,又不至于完全投入,大部分的注意力還在彼此身上。
「聞到香氣了,再吃點別的東西吧。」
「嗯。」
擠到章魚燒的攤位前,宗谷要了一份。
翻轉烘烤,圓滾滾的章魚丸子在鐵板上烤得外焦里女敕,呈現出誘人的金黃色。
一份章魚燒有六個丸子,如果是以吃飽為目的,那肯定不夠,不過宗谷只想嘗嘗味道。
一枚一枚,將丸子夾進紙盒,澆上特制的章魚燒醬,再撒上細碎的海苔和木魚花,最後插上幾根牙簽,攤主將制作好的章魚燒遞了出來。
「剛剛出鍋,還很燙,吃的時候要小心啊。」
大阪腔……
看來這是正宗的大阪風味章魚燒,宗谷心想。
「好的。」
接過章魚燒,一只手護著,宗谷有些艱難地擠出人群,朝霧鈴站在旁邊的另一個攤位前,似乎有些意動。
「要吃隻果糖嗎。」
她望過來,又搖了搖頭,「吃起來不方便。」
「我也這麼覺得。」
完全裹上紅色糖衣的隻果,甜膩而堅硬,讓人不知道該從哪里下口。
不過話雖如此,朝霧鈴還是買了一根隻果糖,也不吃,就在手上拿著。
「我先嘗嘗。」
「嗯。」
捏著牙簽,宗谷拿起一枚章魚燒,吹了兩下再送入口中。
外皮很薄,而餡料十分豐富,這是正宗大阪章魚燒的特色。一口咬到底,藏在丸子中間的小塊章魚口感女敕滑,又富有彈性,與秘制的醬汁一同融化在口中,味濃鮮香,令人回味無窮。
「味道還不錯。」
朝霧鈴點了下頭,兩眼看著他。
宗谷又拿起一枚章魚燒,送到她嘴邊,「有點燙。」
「呼……」她吹了幾下,然後才張口接住。
「怎麼樣。」
「口感很好。」
一邊分食章魚燒,一邊看著街道上舞姿奇特的阿波舞,祭典的氣氛越發火熱,兩人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一些影響,情緒漸漸高漲。
「那邊好像在賣面具,去看看吧。」
「好。」
攤位上最多的稻荷神的狐狸面具,白面紅紋,然後是各種動畫里的人氣角色,風格也各不相同。
宗谷和朝霧鈴各自挑選了一枚稻荷神的面具,戴到臉上彼此看了看,很快又移到了旁邊。
「稍微有點詭異的感覺……」
「嗯,眼楮四周畫得很傳神。」
斜戴面具,繼續逛了片刻,宗谷拉著朝霧鈴,來到一處難得提供座位的地方暫時休息。
「鈴要什麼口味?」
「都可以。」
兩張方桌、四張圓凳,她佔據其一,宗谷走向旁邊的刨冰攤位。
「兩份刨冰。」
「好的。」攤主手里拿著盛刨冰的碗,早有準備,「需要什麼口味?」
宗谷看了看,本來想選擇兩份相同的口味,開口時又改變主意︰「抹茶和西瓜。」
「好的。」
接過錢,攤主盛起兩大碗細膩的沙冰,分別澆上抹茶和西瓜汁,再讓他選擇除了可愛一無是處的插牌。
宗谷掃了一眼,星星、月亮或是小動物,什麼都有。
「能吃嗎?」
「不,這個不是巧克力做的……抱歉……」
最後一點期待落空,他興趣全無,「那隨便什麼都好。」
攤主看了看正望著這邊的朝霧鈴,「那個女孩子是客人的女朋友吧。」
宗谷稍微停頓了半秒,「差不多。」
「那就插上這個吧。」
年輕的女攤主從一堆細小的插牌里挑揀出幾枚粉色愛心,分別插在兩碗刨冰上。
「謝謝。」
入手冰涼,宗谷端著刨冰回到座位上,先在西瓜口味的那一碗里挖起一勺。
「唔……好冰。」
透心的涼意讓他忍不住抖了一下,「鈴也嘗嘗吧。」
看了眼愛心插牌,朝霧鈴拿起小勺子,在抹茶色的雪山上挖起一小塊,慢慢送入口中。
「怎麼樣。」
她抿著唇,過了幾秒才回答︰「味道有些微妙。」
「那再嘗嘗這個。」宗谷將西瓜味的刨冰推了過去。
朝霧鈴挖起一小塊澹粉色的沙冰,他也吃了口抹茶味的刨冰,眉頭立即皺了起來。
「有點苦。」
尤其是他剛吃下甜絲絲的西瓜味刨冰,抹茶的苦味變得格外明顯。不過這股苦味持續的時間也並不長,稍微過了一小會兒就開始回甘。
難怪她會用微妙來形容……宗谷心想著,又挖起一勺。
刨冰擺在桌子中間,兩人相對而坐,交替品嘗著不同的口味。碗里的微型雪山先是失去頂峰,然後再被慢慢鏟平。
「插牌不能吃。」
「嗯。」
而刨冰份量十足,吃到宗谷覺得有些頭疼的時候,依然還剩下半碗左右。
放下勺子,他抬手按了按腦門,「我吃不下了,剩下的還是算了吧。」
朝霧鈴點了下頭,倒是沒受什麼影響。
難得有座位,兩人在這邊坐著多休息了一會兒。
看著人來人往的熱鬧街道,宗谷又無意識地扭頭望向北面。
「啊。」
巨大的觀音被燈光照亮,俯瞰著整座仙台市,即便彼此相距甚遠,面目依然清晰。
「離開兩年後再回到這邊,突然看見大觀音,還是會被嚇到呢……」
回頭看了看那座高聳入雲的觀音像,朝霧鈴也點了下頭,不過其中也只有理解的意味。
仙台大觀音開始建造以及正式落成的時候,橘天子都曾帶她過來近距離觀望過。雖然觀音像落成之後,巨大得令人震撼,但到底是毫無生氣的死物,她並不覺得有任何恐懼之處。
「唔……」
望了幾眼,宗谷下意識地模了模口袋的位置,很快發覺浴衣沒有口袋,而自己也沒帶手機,又有些遺憾地收了手。
「怎麼了。」
「不,沒事……」
「你想拍給她看嗎。」
她果然是明知故問,他也沒有否認。
「桐野應該會對這種東西感興趣。」
朝霧鈴的腳從桌子底下伸了過來,踩著他的足背,很快另一只腳也搭了上來,冰冰涼涼的。
「你現在是在跟我約會。」
「抱歉。」宗谷道歉得很快。
越過桌面,他握住她的手,在掌心里輕輕摩撫著,「要再坐會兒嗎,還是繼續逛下去。」
「都可以。」
「那就再往前逛逛吧。」
休息了一會兒,吃冰吃到頭疼的狀況也早已消退,宗谷最後挖起還剩下半碗的沙冰吃了一口,然後拉著朝霧鈴站了起來。
匯入略顯擁擠的人群,她稍微落後半步,跟在他身側。
「現在這個時候,她在干什麼。」
「桐野麼……可能真的自己去京都參加七夕祭了吧。」
朝霧鈴看著他的側臉,「她一個人過去,你不擔心嗎?」
「我現在是在跟鈴約會。」
「但還是會在意。」
「就算在意,我也沒帶手機。」宗谷拉緊她的手,「待會兒回去再說吧。」
「嗯。」
嗡嗡——
黑暗的房間里,無人應答的手機再次亮起,兀自振動著。
「……」
坐在河邊,盯著手機看了一會兒,桐野茜忽然嘆了口氣,又將剛發出去的幾張黑漆漆的照片都撤回了。
夜色深沉,嘩嘩流淌的河水只有坐在河邊的人才看得清楚,手機鏡頭只能記錄下一點破碎的光斑。
「沒意思。」
因為有些煩躁和消沉,她想在這里稍微休息一下。
只是沒想到一坐就是半天,而那股擾亂心神的情緒不減反增,她覺得更加不安了。
果然不該一個人過來的。
終于得出一個毫無意義的結論,桐野茜深吸一口氣,拍拍站了起來。
回去也好,繼續往前也罷,總之,她已經在這里待膩了。
「人好像變得更多了。」
回到河堤上,桐野茜看著四條大橋方向,結伴走來的情侶依然絡繹不絕。
「這些光之真是漂亮呢。」
「沒有友香漂亮。」
「哼……嘴巴真甜。」
「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
一對情侶從她身旁走過,旁若無人地說著情話。
桐野茜半個字也不想听,注意力卻不自覺地集中起來,不想听的話一個字也沒落下。
「前面好像還有更漂亮的風鈴燈吧,感覺很浪漫的樣子,我想去那邊看看。」
「還能比友香更漂亮嗎。」
「討厭,你又來了……」
「……」
原本已經萌生退意的桐野茜,也受到了這句話的提醒。
七夕祭鴨川會場,最出彩的並不是河岸邊的這些光之,而是裝在球形竹籠里的風鈴燈。
風鈴采用京燒、清水燒以及京佛具等傳統技藝制造而成,放在竹籠里,隨風搖曳時會發出清脆的聲響,再輔以LED燈映照出的暖黃色燈光,三三兩兩地擺放在鴨川河畔的草地上,這副情景光是想象就讓她有些著迷。
還沒見到今年的風鈴燈,她還不能就這樣回去。
桐野茜打定主意,繼續往前走。
她獨自一人,腳步要比結伴而行的情侶們快得多,彷佛追趕著什麼似的,一刻也不停。
沿著河岸朝三條大橋的方向北上,沒走多久,她兩眼一亮︰河畔已經能見到亮著一團團暖光的風鈴燈了。
竹編的球形燈籠隨意地擺放在草地上,雖然顯眼,燈火也沒有特別明亮,只照著周圍的一點範圍。
再走近一些,風鈴隨風搖動發出的清脆聲響,也變得更加清晰。
河堤寬闊,坐在這邊的人也更多一些。
【「夜里的情侶就像是蟑螂,總喜歡藏在避著光的地方。」】
桐野茜想不起是誰說的這句話,之前只覺得惡心又好笑,此時卻希望情侶們真能像話里說的那樣集中地躲藏在黑暗里,或者更分散一些也行。
「都沒地方可以停下來了……」
風鈴燈里照出的暖光似乎有一種魔力,讓原本一到夜里就避光又厭人的情侶們一改常態,集中地圍繞在竹籠旁,席地而坐,自顧自地親密交談,無意間構建出一層只針對單身者的屏障。
掃望幾眼,桐野茜又繼續往前走了一段,風鈴燈的密度降低,草地上情侶的數量也跟著下降不少。
漫步片刻,發現一個沒有人看守的風鈴燈,她立馬過去佔領了。
「真好看啊。」
燈光從里面照出來,在四周留下竹籠的影子。
此時風小,風鈴只是微微擺動。桐野茜抓著籠子搖晃幾下,風鈴踫撞,發出的清脆聲響立即變得明顯了許多。
只是沒過一小會兒,風鈴聲便失去吸引力,她停下來,出神地盯著里面的發光燈體。
「宗谷肯定沒見過這個……」
盯著望著,桐野茜又湊近了些。
腦袋抵在竹籠上,如同撲火的飛蛾,她眼里只剩下那團溫暖的光,心思卻又飄遠了。
「消息都不回……仙台那邊的七夕祭,就這麼有趣嗎。」
她忍不住開始遐想他在那邊游逛祭典的樣子,又總覺得似乎少了些什麼。片刻後她才意識到,自己一直有意無意地忽視了一個人。
「鈴……」
和青梅竹馬一起回到故鄉,他才不會一個人去逛祭典,桐野茜心想。
而隨之浮現的,還有最近這段時間,朝霧鈴總是宣告所有權一般「佔據」他的樣子。
卡察——
平白遭受無妄之災,竹籠被捏得變形,終于沒忍住發出一聲慘叫,也讓桐野茜回過神來。
竹片堅硬,她手心里也留下緊握的痕跡,雖然沒有破皮,疼痛一時半會兒也不會消退。
「青梅竹馬……到底算是什麼關系?」
她揉了揉手心,又不由自主地開始思考這個問題。
還未深入,余光瞥見一對身影逐漸走近,她的思考也因此中止。
「不要過來!去別的地方!」
這樣的話她沒辦法喊出口,只能豎眉瞪眼,試圖用目光勸離這對越來越近的情侶。
而當那兩人的面目逐漸清晰後,桐野茜又立即蔫了下來。
是大人啊……
攜手走來的一男一女,看起來跟她的父母差不多年紀,顯然已經是比普通情侶更高幾級的夫妻關系了。
他們應該來得很早,此時更像是返回途中的短暫休息。
因為那名中年女性手里提著一盞紅色提燈,那是穿著浴衣進入會場的女性才能領取到的限定禮物。而提燈數量有限,桐野茜過來時早就已經分發完了。
在桐野茜瞥著那對中年夫婦的時候,他們也注意到了她,只是腳步不停,還是走了過來。
隔著中間的風鈴燈,兩人在另一邊的草地上坐下了。
「啊,累死了。」
「真是的,我們才走了多久啊。」
「從四條大橋走到御池大橋,再從那里走回這邊,距離還是挺遠的吧……我可是工作了一整天呢。」
「是是……那你就多休息一會兒吧。」
發現自己猜得八九不離十,桐野茜也高興不起來,因為他們也說一時半會兒不會離開。
「——抱歉,打擾到你了嗎。」
意識到那個中年女人是在跟自己說話,桐野茜又連忙表示不介意。
客套兩句,她突然問道︰「在等男朋友?」
「不……我是一個人過來的。」桐野茜一怔,又搖搖頭,「而且我也沒有男朋友。」
「是嗎?」
中年女人看了看她,微微一笑。
「那你剛才一定是在想著喜歡的人——甜蜜又苦惱,很入迷的表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