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漸漸升起,林間的澹霧很快消散,褪去幾分朦朧。
半山腰,神社里也變得明亮了些。
暫時沒有第二位參拜者上門,京子十分清閑。等待了一會兒,她拿起放在一旁的桃木護身符,低頭研究起來。
「……」
靈覺被切斷的感覺依然讓人窒息,她很快將護身符放回原處,然後就听見了隱隱約約的汽車聲。
沒過一小會兒,扶雲神社的白色商務車出現在盤山公路的盡頭,然後停了下來。
從車上下來的不只是野間南和長谷川,還有十幾分鐘前下山的宗谷。花井麻友里和小林今天運氣不太好,沒在野間南過來之前趕到山下。
她看著走過來的宗谷,即便已經猜到結果,還是問了一句,「解決了嗎。」
「嗯,就和京子預料的一樣,是一只寄生靈。」他點了下頭,接著從口袋里掏出五張鈔票,塞到她的手里。
京子低頭看著,鈔票上全是福澤諭吉,也就是五萬日元。
「這是……」
「左川先生的感激。」宗谷說道,「商務精英就是爽快,在我消滅了那只寄生靈後,直接就拿出錢來感謝了。他本來還想自己上來的,可惜沒力氣再爬一次階梯,只能委托我將這些錢敬俸神明了。」
京子笑了笑,收下這筆意外收入,又跟走過來的兩名巫女打了聲招呼。
野間南沒說話,忽然湊近了在她身上聞了聞,「都是宗谷的味道。」
「……」
「我就說你昨天晚上是在京子家留宿了,還不承認。」她滿臉肯定地說道。
宗谷同樣敢肯定,她其實什麼都沒聞到,只是想從他們的反應里詐出真相。
而京子有些臉紅,足以說明一切,他也就沒有繼續掩飾下去︰「因為野間小姐會到處亂說。」
「跟誰說啊,現在神社里就我們四個人。」
「還有三位神明呢。」
「……」
野間南雙手合十,對著三座大殿分別拜了拜,「無意冒犯……」
「剛才那個男人給了你多少,我看見他掏錢了。」一放下手,她又問起了剛才的事情。
宗谷張開一只手,「五萬日元。」
「嗚哇,真有錢……見者有份。要不是我在路邊停了車、攔住了去路,那只寄生靈早就跑了,哪能被你一下子拍碎腦袋。」
宗谷沒理會,也讓京子收好錢,不要理會。
野間南也不是真的要錢,又瞥了眼他手里的笏板,「剛才都沒注意,這是很重要的儀式道具,整個扶雲神社也就兩塊,還有一塊在京子她爸那里,不要隨便拿來對付靈體啊。」
「主要是因為咱們神社也沒別的男性神官吧。」
「唔……」
拌了幾句,野間南和長谷川轉身進了社務所,宗谷又在外面陪了京子一會兒,直到花井和小林也來到神社,才獨自去向後面的小木屋,開始自己的本職工作。
京子以為他會早點過來,昨天就將最近幾天的情報都送到了檔桉室的桌上。
數量似乎比平時要多一些,說明近畿一帶的靈體活動變得頻繁,不過也無法作為判斷祭魂會已經開始的依據,畢竟靈體活動本來就沒什麼規律……
嗡嗡——
他正想著,手機忽然振動了一下。
紅子︰我要登機了。
宗谷這才想起來今天還是吉川一家去北海道旅游的日子,而現在才八點多,他們就已經在大阪的尹丹機場準備起飛了。
Soya︰真夠早的。
紅子︰還好吧。
紅子︰爸爸昨天晚上喝得有點多,早上差點沒能起來。
Soya︰做個好夢。
紅子︰還沒到起飛的時候呢!
Soya︰登機了嗎。
她給他發來一張照片,表示自己還在航站樓里。
宗谷放大照片,拖動著看了幾眼,忽然想起一件事。
Soya︰阿爾卑斯呢?
一家人都出去旅游,總不能對愛犬不管不顧——當然,也不可能帶上飛機。
她過了一會兒才發來回復。
紅子︰難道宗谷昨晚又沒回家嗎?
「……」
他意識到了什麼。
Soya︰送到舊宅去了?
紅子︰真的沒回家?
Soya︰忙。
紅子︰不想告訴你了。
將手機放到一旁,宗谷繼續翻看著面前的靈體活動情報。
兩分鐘後。
嗡嗡——
紅子︰我讓茜替我照顧幾天。
這倒是個不錯的選擇,宗谷心想,對她如此,對過兩天就要孤身一人的桐野茜來說也是如此。
至少還有一條狗陪著,不會太無聊……
Soya︰那我就放心了。
紅子︰虛假。
Soya︰從大阪飛北海道,需要多久?
紅子︰不到兩個小時吧。
Soya︰在札幌落地嗎。
紅子︰是哦。
發完這條消息,她沉寂半天,過了好一會兒才發來一張新的照片。
她已經在機艙里了,坐在靠窗的位置。
紅子︰登機了。
Soya︰晚安。
紅子︰要起飛的時候我會說的!
Soya︰早點放下手機,也能早點為睡覺作準備。
紅子︰也就兩個小時,不睡也沒關系。
紅子︰從琵琶湖上面飛過的時候,宗谷記得抬頭看。
宗谷笑了一下。
Soya︰會經過這邊嗎。
紅子︰不知道,我猜的。
又聊了一小會兒,紅子遺憾地表示飛機即將起飛,空姐已經過來提醒乘客關閉手機或者開啟飛行模式,不能再聊下去了。
紅子︰听見飛機的聲音記得抬頭。
宗谷抬起頭,腦袋上方只有幽暗的樓板。
Soya︰我會的。
將手機放到一邊,宗谷又拿起放下幾次的情報,埋頭翻看起來。
再抬頭時,桌上未處理的情報已經少了一半。
「都過去一個小時了嗎……」
他起身伸了個懶腰,又走到木屋外面,仰起頭看了看天空。
碧藍如洗,屋檐與後山的樹葉點綴著一角天空。就算紅子搭乘的飛機經過這邊,也早就飛走了。
「芳明同學?」京子從外面走了進來。
「京子。」宗谷低下頭,「稍微休息一下。」
「辛苦了。」
她手里拿著幾份文件,「這是剛剛傳真過來的情報。」
宗谷接過,快速掃了兩眼,「同一個地方?這可以說明祭魂會已經開始了嗎。」
京子緩緩搖頭,無法肯定,也不能否認。
「有些像是祭魂會開始的前兆,只是現在距離盂蘭盆節還有十多天,與往年相比,實在有些早了。」
宗谷聳了聳肩,「不管它,就算祭魂會開始了,我們要對付的也是具體的靈體。」
「嗯。」
「這幾份情報看起來更像是通知,應該不需要回復吧?」
「不用。」
「那就好。」宗谷將情報往腋下一夾,拉住她的手,「現在到京子休息的時間了嗎?」
她露出笑容,「所以我過來找你了。」
兩人在稻荷神祠堂這邊溫存了一會兒,又一起來到外面,宗谷順便將之前處理完的情報也拿了出來,省得之後堆積得太多,一次性回復起來也費力。
來到社務所,路過中間的和室時,野間南叫住了他。
「宗谷。」
宗谷在門口停下,長谷川值守在外,和室里只有她一個人,「野間小姐怎麼又在偷懶。」
「你找茬嗎?」野間南眼一橫,「現在是我有事找你。」
「說吧。」
「我听京子說,你過段時間要去關東?」
宗谷看了看京子,又看向她,「就這兩天。」
「這麼著急……具體是去哪里?」
「神奈川和茨城。」他停頓了一下,「不出意外的話,還會回我曾經生活了七八年的兒童福利院看一眼。」
「咦,那就是說還要去東北?」
「嗯。」
「看來你還挺忙的。」野間南有些猶豫,「這樣的話,我倒是不太好開口了……」
「那就別開口了。」
「好,你要是這副態度的話,我開口就沒什麼心理壓力了。」野間南露出笑容,又示意他進去,「宗谷去關東的時候,順便替我跑個腿吧。」
宗谷決定听她說明白再決定進不進去,「做什麼?」
「宗谷路過千葉的時候……」
「不會路過千葉的。」
「那就順•便•路過一下。」野間南瞪他一眼,「替我給朋友送一件東西。放心,路費我會出的。」
宗谷想了想,「近畿到東北的路費?」
她面無表情︰「神奈川到千葉的路費。」
「唔……」
「行了行了,我出一半。」
與京子相視一笑,宗谷走進和室,坐了下來︰「要送什麼東西?」
「這你就不用管了。」野間南不想多說,「今天晚上你跟我一起回去,我把東西給你,然後再送你回家。」
「今天不行。」
「為什麼……哦,行吧。」她看了眼他身後的京子,也沒多問,「那就明天早上再給你吧。」
宗谷想了想,「不會是什麼違禁品吧。」
野間南眼一翻,「放心,安全得很。」
「不能郵寄過去嗎?」宗谷又問道。
「那樣東西比較貴重,郵寄的話我不太放心。」
他更不放心,不想平白擔上莫名的責任,「貴重是指價值在一百萬日元以上?」
野間南猶豫了一下,「一百萬嗎……可能還不止。」
宗谷立即搖頭︰「太貴重了,丟了我可賠不起。我還是拒絕吧。」
「不行。」野間南不給他拒絕的機會,為了讓他答應下來,又稍微透露了一點信息,「就是一條鑽石項鏈啦,跟行李放在一起,沒那麼容易丟失的。兩年前我那位朋友來這邊旅游的時候,不小心落在我家里了。既然宗谷要去千葉,剛好順便給她送回去。」
價值一百萬日元以上的鑽石項鏈,說丟就丟,兩年時間都沒要回去……八成是前女友送的禮物。
宗谷敢想不敢說,但也沒有再拒絕,「那好吧。」
「我就知道宗谷會答應,你真是個靠譜的孩子。明天早上,我會把項鏈、路費還有她家的地址一起給你的。」野間南說道,也沒忘記補充一句,「這件事別讓紗耶香知道,不然我就職場霸凌你。」
「朋友」是前女友的可能性,上升到了十成。
「好的。」
交待完這件事,野間南心情愉悅,表示中午她來請客,想吃什麼現在就可以提。
「送上來嗎?」
「當然。這麼熱的天,誰要下去啊。」
「隨便什麼都行,或者到時候讓京子替我決定。」
應付完野間南,宗谷起身離開和室,去隔壁的房間將情報傳真回各自的來源。
京子在旁邊幫忙,「希望不要耽擱太久。」
宗谷讓她安心,「雖然人生地不熟,不過只是跑個腿的話,應該最多半天就能解決。」
她點點頭,打開傳真機的蓋子,取出已經傳輸完的情報,將另一份情報放進去。
休息了片刻,宗谷獨自回到檔桉室,繼續處理剩余的情報。
他再出來時,已經到了正午時分。
期間,十點多的時候,落地北海道的紅子給他發來消息,第一句便問他有沒有看見她的飛機。
宗谷誠實地回應,表示自己壓根就沒听見飛機經過的轟鳴聲。
紅子︰真遺憾。
Soya︰或許沒經過這邊。
紅子︰隨便吧。
紅子︰我們現在要離開機場了,先去酒店跟姐姐匯合,然後今天一整天都會待在札幌。
她跟他說起了旅行安排,期間冷不丁地問了一句他在干什麼。宗谷只說自己在神社,她隨即選擇視而不見,似乎連帶著這個問題也一並遺忘,繼續說著後天要去的富良野花海。
到達酒店後,紅子發來的消息便少了許多,宗谷最後一句回復是讓她安心享受旅行。
「已經這個點了嗎。」
宗谷來到外面,花井正朝這邊走來,「宗谷,我正要去叫你。午餐已經送到了,過來一起吃吧。」
「來了。」他快步過去,眯著眼看了看頭頂的烈日,「直接送上來的嗎?」
「是啊。」
「要送到半山腰,真夠辛苦的。」
「騎摩托車上來的啦。」
來到社務所,京子在門口等著他們。進去坐下,午餐已經在桌子上擺著了。
「定食嗎。」
「還行吧。」
「嗯。」
吃過午餐,這幾天堆積的情報也都處理完了,宗谷就在社務所這邊待著。
等長谷川又出去,野間南忽然說要給他拍張照片。
「干什麼?」
「給我那個朋友看看,以免到時候認不出你。」
「好吧。」
宗谷坐著不動,讓她拍了一張正面照。
卡察。
「讓我看看。」
「你看什麼,她認得你就行了。」
宗谷不再多說。下午的時間過得很快,幾名巫女輪流值班,輪流進來休息,野間南也出去站了一會兒。
到傍晚的時候,京子、花井以及代替玉子的小林戴上前天冠,來到神社中庭,進行一月一度的乞歸儀式。
京子手持神樂鈴,花井和小林拿著金銀扇,分別站在天之宮、神之宮與月之宮前,等待日落的一刻。
宗谷站在一旁,面無表情地看著,旁邊是同樣沒什麼表情的野間南。
某一刻,夕陽西沉,林間隨之一暗。
京子持帶搖鈴,身姿飄飄,另外兩邊的巫女也隨之起舞。三人踱著步子,時而旋轉,時而下拜,逐漸從三座大殿前匯聚到一起。
同時拜伏在地後,化身天照的京子獨自起身,高舉神樂鈴,搖鈴旋舞。
隨後是小林,最後是花井。
三貴子乞求母神回歸黃泉,而此時不知身處何處的尹邪那美,神靈分裂,一半的神靈悄無聲息地浮現于林間,目睹著底下的儀式。
「……」
薄霧流動,宗谷看著那邊,隱約感覺那副薄霧凝聚的面容似乎看向了自己。
「芳明——」
「老師……」
旁邊的野間南望了過來,「什麼?」
宗谷回過神,額上汗水流淌。
「不,沒什麼……」
他又望向林間,薄霧流動而不成形,彷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錯覺。
不多時,乞歸儀式結束,伏地的三名巫女趴得太久,彼此攙扶著站了起來。
「怎麼了?」
京子走向有些愣神的宗谷,撩了下耳邊垂下的發絲。
「沒事。」他搖了搖頭,看著她頭上的前天冠,「辛苦了。可以摘下來了吧,看著就挺沉的。」
她笑了一下,「嗯。」
解開紅色的發冠系帶,巫女們摘下前天冠,和神樂鈴、金銀扇一起放回社務所。乞歸儀式結束,天色也暗了下來,差不多到了閉社的時候。
「這好像還是宗谷第一次一整天都待在神社里?」野間南說道,「從開社到閉社。」
宗谷看著正在檢查和關閉殿門的京子,點了下頭,「大概吧。」
「感覺不錯吧?美女環繞,也不用做什麼,連吃飯都不需要下山。」這更像是她自己的體會。
「嗯。」
「干脆入贅進來吧。」
「……野間小姐怎麼跟京子的媽媽似的。」
「我可是看著她長大的。」
宗谷笑了笑,未置可否。
過了一會兒,京子也檢查完門窗,可以離開了。
上車下山,野間南帶著他們去了昨天吃過一次的地方,不算太遠,位于琵琶湖畔,晚上也是她請客。
飯後,野間南打算送兩人回去。
京子婉拒,表示想在湖邊走走,宗谷當然也不會獨自回去。
「好吧,那你們注意安全。」
花井和小林都在車上等著了,她坐上駕駛座,離開前也沒忘記提醒宗谷明天也要到神社來。
送走幾名同事,京子拉起宗谷的手,「隨便走走吧。」
「好。」
湖水拍岸,嘩嘩作響。
沿著湖畔的步行道走了半個多小時,兩人身心舒暢,唯一不太舒服的地方便是晚上水邊飛蟲太多。
回到管原家,兩人先後去洗澡,接著一起看完了昨天那部電影的續集。
夜深,要休息的時候,京子忽然提議︰「明天早上要去看日出嗎?」
「好。」宗谷直接答應下來,然後才問道︰「去神社的那座山上?」
京子點頭。
他想了想,「那不如今晚就住社務所里。」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