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交換,宗谷將跟隨兩個女孩子一起去紅子外婆家所在的鄉下避暑,紅子也開始配合著他,旁敲側擊地說服桐野茜,暑假時間寶貴,關東並不值得一去,隨行反而會影響宗谷的行程雲雲。
看著兩人輪番表演,桐野茜兩眼直轉,只是暫時未置可否。
「……好了。」宗谷終于覺得疲倦,看了眼時間,「都快十一點了,你們倆也該回房間了。」
「我還沒困呢。」
「我也是。」
他打著呵欠,又翻了個身,背對著她們。
「但我已經困了。晚安。」
即便紅子說要趁他睡著時來夜襲,他也不予理會。兩人也就暫時沒再管他,繼續聊著剛才的話題,只是聲音低了許多。
在三人之間,昏暗的台燈依舊在堅持著。
停了一晚上的電,到現在也還沒有恢復。
二樓最里面的房間里,月讀遠程監控了幾個小時,只是完全看不懂,不明白搶修的進度到底如何,早已經等得睡著了。
「然後,我就……」
聊著聊著,桐野茜忽然打了個呵欠,「紅子,你困了嗎?」
紅子心頭一跳,剛有些朦朧的意識一下子變得清醒,「還很精神呢。」
「是嗎。」
桐野茜翻了個身,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躺著。看著黑暗的天花板,過了一會兒,她說道︰「外面的雨還是好大啊,真擔心地里的番茄。」
「啊?……嗯,雨水太多也不好呢。」
「宗谷睡著了嗎?」
紅子扭頭看了一眼他的後腦勺,「半天沒動靜了,應該已經睡著了吧。」
「我們要回房間嗎?」桐野茜隨口問道。
心跳加快了些,紅子盡可能地用更隨意的語氣回答她︰「再待一會兒吧。」
「噢。」
桐野茜也沒說什麼,在枕頭上轉了轉腦袋,閉眼听著雨聲,直到自己也飄然而起,飛進陽光下亮晶晶的雨絲里。
「嘻嘻……」她忽然笑了一下。
「茜?」
紅子扭頭看了一會兒,發現她已經合上了雙眼。
「茜,我們回房間吧?」
歪著腦袋,她的嘴里抿著幾縷發絲,還是沒有回應。
又等待片刻,紅子才篤定身旁的閨蜜已然入睡,于是慢慢往旁邊挪動身子。
拉開一點距離後,她的動作才變得大膽了些,掀開被子,坐起了身。
擺在被褥前的燈光拉長了她的影子。左右望了望,兩邊都是她最喜歡的人,而此時應該都已經睡熟了。
「宗谷……」
心髒撲通撲通地直跳,而她只是想趁著這難得的機會,與他稍微親近一些。
剛有動作,本就昏黃至極的台燈忽然變得更暗,光芒迅速收斂,直至半點光也無。
——堅持了大半個晚上,終于徹底沒電了。
這就像是什麼不祥的預兆,令紅子又多猶豫了大半分鐘,但並不能完全嚇退她。
完全的黑暗,也更方便她接近他和隱藏自己,她在心中說道。
她慢慢爬過去,當落下的手掌觸踫到被褥而不是地板時,她又停下來,小心地模索著。
「——你不是說要回房間嗎。」
「……」
她吃了一驚,接著反而放松下來,也不再慢慢試探,直接躺到了他的身旁。
「宗谷果然還醒著……睡過去一點。」
他側著身沒有動彈,「你要干什麼。」
她從背後貼上來,摟著他的腰,手又模索上來,在他心口戳了一下。
「夜襲。」
「OK,我死了。紅子夜襲成功,現在可以回房間了。」
「……」
紅子低低笑了一聲,接著卻將腿搭也上來,發泄般地用力抱了他一會兒。
稍微松開一些,她又往上挪了挪,壓低聲音︰「再跟宗谷聊幾句,我就回去。」
宗谷偏過腦袋,抓著她的手,「還要聊什麼。」
「比如宗谷的暑假計劃。」她說道。
「剛才不就聊完了嗎。」
此時只有她與他在貼身密談,紅子也不再周旋,直接問道︰「宗谷是打算跟管原學姐一起去關東嗎?」
宗谷沉默了幾秒。
「只是有這個打算,眼下都還沒有告訴京子。」
「我就知道。」她一點也不驚訝,在他答應一起去鄉下時,她就已經想到這種可能性了。
「頂多也就兩三天,我沒打算在關東待上太久。」宗谷說道,「神奈川和茨城,我只去這兩個地方。」
「都在東京都市圈內呢,不順便去東京逛逛嗎。」
「我怕去了東京這樣的大城市後,就不願意回鄉下了。」
「哈哈。」
她笑了兩聲,放下架在他腰間的腿,身體又往上挪了挪,幾乎是貼著他的耳朵說道︰「東京才是鄉下。」
宗谷縮了下腦袋,「你又不是京都人,驕傲什麼呢。」
她忽然輕咬一口,「要你管。」
沒有咬痕,一抹潮濕留在耳朵上,呼出的熱氣卻不受阻礙地鑽進來,滲透進五髒六腑,要催沸血液。宗谷掙了掙,手臂後擺,撞到她的胸口。
「唔!」
紅子悶哼一聲,半天沒說話,或許撞得不輕。
沉默了一會兒,宗谷翻過身,憑著模湖的視野和一點直覺,在黑暗中模到她的臉,只覺得手心發燙。
「……干什麼。」她開口時,聲音低得幾乎听不見。
「臉真燙,看看你有沒有燒壞腦袋。」
「……」
見她不說話,宗谷也沒多說,轉而勸她回去︰「回房間吧。」
她無從判斷他是否察覺,也無法開口詢問。
「再待一會兒……還沒到十二點呢。」
宗谷卻不能再任由她繼續親近下去,同樣也不能放任自己。衣衫單薄,貼身相對,無意的觸踫挑逗,遲早會變成有意。
他坐起身,將單薄的被子蓋到她身上,然後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也就十幾分鐘了。」
「那就等這十幾分鐘過去再說。」
借著屏幕的光,他又看了看另一床被褥上的桐野茜。大半張臉都埋在枕頭里,她未受打擾,睡得正熟。
宗谷坐著,紅子也沒起來,就在他旁邊躺著。
待意外驚醒的欲念漸漸沉寂,她抬起一只手,慢慢撫模著他結實的後背。
「我什麼也不想做……也不是一點都不想,我的意思是,現在沒有太多那種想法……我只是想跟宗谷稍微再親近一些……」
她躺在他的枕上,半抬著胳膊,只在自己能觸踫到的範圍內來回撫模,偶爾停留,都是在感受他結實的身板,還有溫度。
「就像現在這樣……宗谷能理解嗎?」
宗谷坐著沒動,回頭看了一眼。黑暗之中,誰也看不清誰的面容。
「大概吧。」
又這樣坐了大半分鐘,他慢慢平躺下來,什麼也沒說。
紅子很快明白,這就是他的回應,于是也只是靠上來,別的什麼也不做。
「別在這里睡著了。」
「宗谷還醒著就行了。」
宗谷搖了下頭,他就是無法保證自己能一直保持清醒才這樣說的。
紅子抬起頭,看著黑暗中的隱約側影,過了會兒開口道︰「我有一個問題。」
「你要說出來,我才能決定這個問題有沒有答桉。」
「哼……瞧你這副提防的樣子。」
「我不想騙你。」
不會騙她,並不意味著不會隱瞞她,紅子對這樣的回答一半高興一半不滿,卻又很快拋諸腦後。
「與戀愛無關的事情。」
宗谷明顯松了口氣,「那你問。」
「月子到底是什麼人?」紅子問道。
「……」
這個問題更難回答。
他張了張嘴,還在組織語言,她又對問題作了補充︰「他和神話里的那個月讀大神,有什麼關系?」
組織到一半的掩飾已經失去意義,宗谷立即意識到,自己偶爾的說漏嘴,還是被她注意到了;
而無論是去九州,還是接下來要去的關東,都是為了參拜月讀神社,以她的聰明腦袋,很容易就能聯想到什麼。
「紅子能保守秘密嗎。」
「當然,如果是宗谷的要求,那我死也不會告訴別人……除非你跟我分手。」
「……都還沒開始交往呢。」
「你能明白意思就好。」
宗谷嘆了口氣,過了一會兒才說道︰「月子就是月讀,創世父神尹邪那岐沐河而生的三貴子之一,那個最沒存在感的神明。」
「……」
盡管已經有了隱約的猜測,听到他揭露月讀的身份,紅子還是驚訝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真的假的,神明大人?」
「嗯。」
「神明……有什麼證明嗎?」
「我的話就是證明。」
紅子笑了一下,又深深吸了口氣,半晌後才說道︰「難以置信。」
難以置信,她還是很快就相信了。這半年多以來的經歷,令她對未知事物的接受能力大大提升,更何況「神明」在宗谷口中早就是篤定存在的未知事物之一,只是平時提得很少罷了。
宗谷看著她,「雖然難以置信,但事實就是如此。」
「明明看上去就是個家里蹲。」
「事實上也就是個家里蹲。」
隔壁的房間里,熟睡的月讀撓撓,又翻了個身。
紅子側起身來,抱著宗谷的胳膊,「既然是神明,為什麼會跟宗谷混在一起?」
「因為在創世之初,月讀就已經死了。之後又發生了一些事情,跟隨我是他萬般無奈中唯一的選擇。」
她愣住了,「誒……」
「他已經不是最初的月讀了,現在這具身體是重新凝聚出來的。」宗谷說道,「而‘原料’就是人類對‘神明月讀’這一概念的信仰。我們天南海北地四處奔波,就是為了獲得這種信仰之力,讓月讀逐漸恢復神力,以實現更多目的。」
「也就是說,他現在沒有神明的能力嗎?」
「紅子所以為的那種能力,他一點也沒有。」
紅子又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消化這件事,而原本有許多覺得奇怪的事情此時都得到了解答。
「話說回來,管原學姐也早就知道他是神明了?」
「當然。」
「為什麼不告訴我和茜?」她又問道。
宗谷解釋道︰「因為對靈覺者來說,神明也是只知存在、但從未真正見過的,在你和桐野剛接觸到這個世界另一面的時候,我不希望你們因此變得混亂。」
「就算是現在,我還是有些混亂。」紅子喃喃。
「京子接受得就很快。」
「……我不混亂了。」
宗谷笑了笑。
紅子又自己想了一會兒,問道︰「宗谷對學姐堅定不移,也是因為你們在這件事上有共同的追求嗎?」
「不,這是兩碼事。我就是被她本身所吸引,單純地喜歡她而已。」
「哦。」她覺得自己是在自討苦吃。
宗谷看著她,叮囑道︰「另外,不要主動將這件事告訴桐野,她也會混亂的。等她自己察覺到的時候,再告訴她吧。」
紅子點點頭,答應下來。
「那你可以回去睡覺了。」
「……你真無情!」她當即反悔,「我現在就要告訴茜。」
宗谷打了個長長的呵欠,「嗯,本來就是要叫醒她的。你們倆都要回自己的房間睡覺。」
「……」
威脅不起作用,紅子更覺得懊惱,于是決定再任性一會兒——躺著不動。
「別在這里睡著了。」宗谷又提醒了一次。
「只要宗谷還醒著就行了。」她又說道。
「我現在真的困了。」他坐起身,看了眼時間,「而且已經過了十二點了。」
紅子張開雙臂,「抱我過去吧。」
「你想得美。」
「那我就睡這里了。」
「你確定?」
「確定。」
「那我去隔壁的房間了,晚安。」
「……」
宗谷站起來,紅子一把抓住了他的腳踝。
「茜說宗谷昨天晚上背著她走了十多公里,抱我回房間才幾步路啊。」
「十多公里?她怎麼不說我是背著她飛回來的。」
她緊緊握著他的左腳腳踝,「反正就是走了很遠的路,我听著都嫉妒了。」
「……」
宗谷抿了抿唇,低頭看了她一會兒,「我不一定抱得動。」
她還是抓著他的腳踝,只是從握變成了掐。
「……你給我收回這句話。」
「我是認真的,抱和背完全是兩回事,要看臂力的。」
「我相信宗谷的臂力。」
「我不太相信你的體重……疼疼疼疼疼——」
她掐了一會兒才放開,又模了模他的小腿,以示撫慰和鼓勵。
「宗谷今天不抱我回房間,我會留下這輩子都忘不掉的陰影的。」
宗谷雙手握拳又松開,重復了幾次,確認自己並沒有手軟。
「也太夸張了。」
「女孩子就是這樣的。」
「我覺得還是抱不動留下的陰影更大一些。」
紅子都囔著,「那還是讓我死了算了。」
他蹲來,在她光著的腿上拍了一下,「胡說什麼。」
期待了半天,他真要動手時,紅子反而羞澀起來。
「我要站起來嗎……那樣好像會省力一些。」
「如果我抱不動的話。」
一只手穿過後背,伸到她腋下,另一只手穿過腿彎,宗谷腰月復使力,雙臂也跟著往上抬,意外輕松地將她抱了起來。
「啊啊……」
紅子忍不住低聲尖叫,心中雀躍,身體卻因為緊張而緊緊繃著。
「放輕松一點。」
宗谷低頭看著她,「我抱得動。」
「嗯……」
紅子慢慢放松下來,讓雙腿雙臂還有腦袋在他的臂彎中自然下垂。
「什麼感覺?」
「我感覺自己好像一具尸體……」
「別說俏皮話,我要是笑起來,手臂就沒力氣了。」
紅子又緊繃起來了。
宗谷邁步走向房門,抬腳落腳,小心地避開地上的桐野茜,卻沒留神踢到了她的枕頭。
「……」
他也立即緊繃起來了。
而桐野茜似乎只是轉了轉腦袋,沒有更多動靜。
紅子不敢開口,宗谷也沒說話,站了幾秒,繼續往前走。
到門口,紅子拉開房門,宗谷側身走出房間,于一片黑暗中憑著感覺走到隔壁,進門幾步後將她放了下來。
剛落地,紅子腿還有些軟,身體搖晃了一下,趴在他胸口,順勢又抱緊了。
「紅子……」
「三十秒。」
閉著雙眼,她深深吸了口氣,一分鐘後才松開手,內心的滿足全顯露于言語內外。
「我好高興啊。」
宗谷低下頭,「做個好夢。」
「晚安……啊,還有茜。」
「你睡吧,我去叫醒她。」
「嗯嗯。」
紅子躺下,宗谷回到房間,搖了搖地上的桐野茜。
「桐野……醒醒。」
她閉著眼沒有回應,卻弓起了雙腿,又微微抬起腦袋——等著被他抱起。
「……喂。」
她睜開一只眼,「宗谷把我踢醒了,要負責才行。」
「……」
「像抱紅子那樣就行了,長大以後,我還沒被這樣抱過呢。她醒了嗎?」
宗谷由此判斷,她是在他抱著紅子出門的時候才醒過來的,只看見他抱著她回房間,並未听到之前的對話。
「放下來的時候好像醒了。」
雙手分別伸到背後與腿彎里,兩個女孩子體重差不多,宗谷同樣輕松地抱起了桐野茜。
而她更主動些,被抱起後又環抱住了他的脖子。
「真厲害……」
她在他的臂彎里自然地放松著,又輕聲道︰「送我過去吧。」
將她抱回房間,離開之前,宗谷又望了眼紅子,昏暗中看不清她的面容。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