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望無言,管原家的客廳陷入一片難言的沉默里,直到玉子忽然從樓上快步跑下來。
「媽媽、爸爸——姐姐帶了好多鹿兒島的……」
奔下樓梯,面對客廳里同時投射而來的四道目光,她腳步一頓,聲音也戛然而止。
「失陪片刻。」
管原夫人站了起來,又拉著小女兒回了樓上。
宗谷也沒多待, 目送兩人上樓後,跟著起身了。
「管原先生,神社那邊還有不少事情,我就先告辭了。」
「……」
管原隆行看了看他,欲言又止,心情十分復雜。
一腳踏兩船?
也說不上。
畢竟喜歡歸喜歡,他現在既沒有跟京子交往, 也沒有跟另一個女孩子在一起。對這個年紀的高中生來說,這種情況太常見了。
——更何況他外形出色,又不受家人管束,一定追求者甚眾。
不太常見的是他的坦誠。
居然一點也未掩飾,直接就承認了。而從京子的反應來看,她似乎早就知道了。
但他又說,最喜歡的是京子……
只是京子似乎不願意接受這一點。
而以大女兒一直以來的性格來說,確實不太可能接受。
情況變得復雜了。
一開始就抱著某種打算的管原隆行,在期待滿滿時忽遭當頭一棒,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到什麼合適的話,最後只能點點頭,起身相送。
宗谷再次跟他道別,京子沒有停留,也跟著出了門。
「父親,我去神社了。」
「好……」
目送兩人走遠,管原隆行又深思起來。
京子傾心于宗谷,這是顯而易見的。兩個孩子互相喜歡,而他對他也很是滿意,只是現在出現了一點瑕疵。
如何才能讓瑕疵消失?
又或者, 如何讓京子對在他看來並不是很重要的這點瑕疵視而不見?
最重要的,是讓大女兒留在神社里。
這不僅是為了他,同時也是考慮了神社與女兒們的未來後做出的最佳選擇……管原隆行自己是如此認為的。
「——宗谷君和京子已經走了嗎。」
他回過頭,妻子從樓上下來了。
「去神社了。」
「是嗎。」
她走到丈夫身旁,抱起手臂,看著已經走遠的兩道身影。
「真是意想不到的變化呢。」
「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管原隆行嘆了口氣,「可能是我太心急了。」
「你就差把‘想嫁女兒’寫在臉上了。」
管原夫人看了他一眼,「京子和宗谷君也才剛認識半年呢。」
「再看看吧……」
另一邊,宗谷和京子來到了通向神社的階梯底下。
正是午後炎熱時,長階上下見不到一道身影,估計神社內也是如此。
拾階而上,待四周只剩下陰影與蟬鳴,京子停下腳步,打破了一路以來的緘默。
「父親想讓芳明同學入贅到管原家,從而讓我留在神社和近畿。」
「……」
宗谷扭頭看她,轉過身體,在階梯上坐了下來。
「原來還有這一層打算。所以京子才說不想跟我交往。」
「我不希望自己和芳明同學被裹挾。」
在指宿時,京子就曾說回來之後要與他談談,而剛才那件事就是再合適不過的契機。
攏著緋, 她也坐到石階上。
在開口之前,她抬起頭,望了望頭頂繁密枝葉間的點點斑駁。
外面有光時,才能發現那一粒一粒的細微縫隙,否則就只能見到枝與葉層層交疊,完全遮擋住她的天空。
腦袋一歪,她靠上他的肩。
「回來之後,我才發現我也有些懷念這邊。」
宗谷低頭看她,兩眼垂著,底下的睫毛微微輕顫。
她懷念的並不是眼前的神社景致,而是沒有其他人打擾、與他獨處時的寧靜。
「出差辛苦了。」
「……」
嘴角的笑意來不及散開,轉瞬即逝。
「如果真的只是出差,也就不會覺得辛苦了。」
宗谷抿了下唇,「抱歉。」
京子深吸一口氣,腦袋抵在他的肩上,左右轉了轉。
只有與他獨處時,她才會放下表面功夫,放下這幾天一直端著的別扭姿態。
「我回房間的時候,芳明同學跟父親說了什麼。」
「管原先生問我對京子的看法。」宗谷看著她,「我說,我喜歡京子。」
「……嗯。」
這一次,她听見了。
「我喜歡京子。」
「我听見了。」
她閉著眼,手臂伸進他的臂彎,腦袋依然低垂著。
「我也是。」
「是什麼。」
「我也喜歡芳明同學。」
宗谷就勢握起她的手,「請跟我交往吧。」
「……」
京子笑了一下,接著又沉默了好一會兒。
「抱歉。」
「瞞著管原先生,私下交往也不行麼。」
「我在父親面前說的並不全是假話。」她抬眼看著他,「芳明同學還喜歡著吉川同學,我做不到不在意這件事。」
宗谷回望著,對上她的眼眸。
「我說的也不是假話,我最喜歡的人依然是京子。」
她皺眉微笑,又輕聲嘆息,「我該高興嗎。」
宗谷搖頭,「我該道歉。」
「昨天早上,在溫泉遇到吉川同學,她跟我說了很多事情。你們相處的時間更多,這並不完全是芳明同學的錯……我也知道芳明同學已經拒絕過她好幾次了。」
京子垂下腦袋,手掌與他交握,另一只手又抓住了他的胳膊。
「只是現在,我還是無法答應你的交往請求。」
「……」
看著她抿緊的唇,宗谷又移目望向台階底下,大片的陽光曬得地面發白。
一切坦白後,這是他早就預見的結果。
「我知道了。」
只是他不會放開京子,她也一樣。
短暫沉默後,她聲音更低,手又抓得緊了些。
「不再想想辦法嗎……連神明都能斬殺的‘宗谷大人’。」
「……」
所謂的想辦法,只能是切斷與紅子的曖昧關系。
「紅子不會輕易死心的。」
宗谷停頓了一下,也沒有掩飾自己的軟弱,「我也需要時間。」
「無論如何,我都會一直追隨芳明同學。」京子看著他,「對待這份感情,我也不會放棄。我們還有很多時間。」
「這段時間或許會很長。」
「不會比我喜歡芳明同學的時間更長。」
「……」
宗谷捧起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又將臉埋上去,深深呼吸著。
「我知道了。」
京子將另一只手伸過來,撫模著他的臉頰。
「抱歉……我只知道如何應付靈體以及神社與機構的公事,不知道怎麼應付吉川同學。如果我能早點做些什麼,或許也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了。」
宗谷抬起臉來,又搖了搖頭,將她兩只手都握住。
「那就不是我認識的京子了。」
她幾乎沒什麼同齡的朋友,習慣了冷面示人,別人也對她敬而遠之。
乍然遭遇情急時會變得咄咄逼人的紅子,雖然還能維持學姐與被偏愛者的冷靜姿態,卻也沒有更多應對的辦法;
或者說,對性格正經到有些古板的京子而言,失去冷靜,便意味著失禮與丟臉。
紅子又不是拔刀就能砍了的惡靈,做不到反唇相譏,沉默便成了她的保護色。
他早就該意識到這一點的。
「紅子那邊,之後還是交給我吧。」
她低聲埋怨︰「就是因為相信芳明同學,事情才會發展到如此境地。」
「……京子對我真是不客氣。」
「因為事實如此。」
她臉上稍微多了點笑容,接著又站起身來,「不過,我還是會繼續相信芳明同學。」
宗谷跟著起身,兩眼望著她。
「我不想辜負京子的期待,只是我也需要時間。」
「嗯。」
「無論如何,我都會一直喜歡京子。」
「嗯。」
她點著頭,目光不動,身體向他靠近一步。
「我也會一直喜歡和追隨芳明同學……」
扶上她的肩,他也慢慢靠得更近,到彼此呼吸可聞的距離。
四目相對,京子微微仰頭,閉上雙眼。
他的手移到頸後,托著她的腦袋。
下一秒,溫熱薄唇覆蓋上來。
溫柔侵略,入唇齒關。
交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