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樓上，吉川太太打開房門，又往旁邊讓了讓，回頭招呼身後的宗谷。
「請進來吧，宗谷君。」
窗外過于明亮，為了不影響床上的病人休息，簾子緊緊拉著, 房間里一片幽暗。
走進房間，宗谷看著躺在床上的少女，一時無言。
原來她真的生病了。
一年A班的頭號優等生，身體和大部分同齡女生一樣嬌柔，優等的只有漂亮又聰明的腦袋而已。
「如果宗谷君覺得太黑了，就打開燈或者把窗簾拉開吧，沒關系的。我先下去了。」
「等一下……」
他回過頭, 戴著口罩的吉川太太眼角流露出笑意，沒給他拒絕的時間便帶上房門離開了。
啪嗒。
「……」
宗谷啞然, 也只能在房間里稍微待上片刻再下去了。
「媽媽……」
接連的動靜，讓床上的紅子也恢復一些意識，在枕頭上輾轉了幾下。
「我好熱……」
看了她一會兒，宗谷走到窗邊，將窗簾拉開一些。
下午四點多，室外依然明亮，光線透過縫隙照進來，驅除陰暗。
他緩步走到床頭，紅子閉著眼，從被子里伸出胳膊和一條腿，聲音嘶啞。
「媽媽……好熱……」
睡衣凌亂，最上面的扣子解開著，露出一邊鎖骨。汗水打濕了短發，在輾轉中都粘到了臉上，細眉輕蹙。
床邊的凳子上放著水盆, 搭著一條毛巾, 另一邊放著她的手機和眼鏡，以及退燒藥和水杯。
拉了拉臉上的口罩, 宗谷拿起毛巾，放進水盆浸濕、擰干，然後輕輕擦拭起紅子額頭和臉上的汗水。
「唔……」
她輾轉著，身體扭動，又微仰起頭，露出汗涔涔的細頸，意思也很明顯。
「……」
稍有停頓，宗谷麻利地擦了幾下，速戰速決。
剛直起腰，她又偏了偏腦袋，示意他繼續擦拭另一邊的脖子。
在冷水里浸過，毛巾又濕又涼，擦過頸間帶走汗水，紅子的眉頭也漸漸舒展開來。
嘩啦。
將毛巾丟進水盆里洗了幾下，宗谷擰干毛巾，又折疊成塊，放到她的額頭上，以此宣布擦汗服務就此結束。
紅子卻還未滿足，閉著眼將蓋在胸前的被子拉下來，又扯了扯睡衣的領口，表示身上也流了很多汗。
「……」
沒等到濕毛巾擦拭身體，拉下去的被子又蓋了上來。
「媽媽？」
紅子撐開雙眼，在床頭站著的卻不是母親。
盡管視線朦朧，但她還是立即認出了面前的熟悉身影，瞪大了眼。
「誒……」
「剩下的地方就讓吉川太太來吧。」宗谷後退一步看著她，目光平靜，所有情緒都藏在口罩後面，「我先回去了。」
「……」
愕然片刻，紅子模到床頭的眼鏡戴上，在宗谷打開房門時叫住了他。
「等等……茜也來了嗎？咳咳……不是讓你們不要過來嗎。」
「不，桐野在家里。」他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她，「只有我過來了。」
紅子抿了抿唇，等他說明單獨前來探望的理由。
「阿誠讓我送幾份資料過來，已經交給吉川太太了。」
「……是嗎，謝謝。」
手臂支撐在枕頭上，她又往後坐了坐，額頭的毛巾滑落下來，「辛苦你了，宗谷同學。」
「不用客氣。畢竟住得近，這是逃避不了的責任。」
「……」
「就這樣吧，我先回去了。」
宗谷最後看了她一眼，將房門帶上。
「好好養病，祝你早日痊愈。」
啪嗒。
「……」
看著緊閉的房門，紅子沉默了一會兒，抓起毛巾，想用力卻沒有力氣，只丟出了一點距離。
她都撐著病體特意坐起來了，不就是想多聊幾句的意思嗎？
他怎麼可以轉頭就走啊？
「宗谷君這就要回去了嗎？」
來到樓下，吉川太太也有些驚訝地望了過來。
「吉川同學還有些虛弱，我就不打擾她休息了。」
宗谷彎下腰，模了模搖頭晃腦的阿爾卑斯，又說道︰「吉川同學說她很熱，流了很多汗。」
「啊呀……」
吉川太太一怔，放下手上的事情，「我上去看看，宗谷同學請隨意吧，冰箱里有冷飲。」
「我就不打擾了，回去之後還有些事情……」
「那好吧。路上小心。」
告別阿爾卑斯，宗谷走出吉川家的院子，若有所覺地回頭望了一眼。
「……」
紅子站在二樓窗邊，雙手撐著窗台，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宗谷暗自搖頭，對她揮了下手，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轉角，紅子才重新躺回床上。沒過一會兒，吉川太太端著換過水的水盆上來，被她扔在地上的毛巾，也仔細洗過了。
「感覺好一點了嗎？」
「嗯……頭沒有那麼暈了。」
濕涼的毛巾再次落在額頭上，紅子往旁邊偏了偏，「這里擦過了。」
吉川太太拿起毛巾，也不意外，「宗谷君？」
「……」
她沒說話，點了下頭。
「脖子這邊呢？」
「也擦過了。」紅子望著窗外，「就擦了這里。」
「其他部位不好意思擦了嗎？」
吉川太太笑了一下，解開睡衣的紐扣，往兩邊拉開。
「宗谷君真是溫柔又害羞呢……難道他發現紅子沒穿內衣了嗎。」
「……」
紅子撇了撇嘴。
才不是這回事……他就是不想多踫她而已。
配合著翻轉身體，睡衣完全褪了下來，毛巾擦過胸口、腋下還有兩邊的手臂，她又翻了個身，讓母親繼續擦拭後背。
「好了……」吉川太太擦了擦自己額頭上的汗水，「待會兒再量一溫。」
「嗯……謝謝，媽媽。」
「晚飯想吃什麼？」
紅子想了一會兒，「飯團……」
「飯團？吃得下去嗎？」
「那就做得小一點嘛，我想吃。」
「好好……那就做梅子飯團吧。」吉川太太答應下來，接著卻又話題一轉，「為什麼剛才宗谷君在的時候，紅子不跟他撒嬌呢？」
「……」
女兒沒說話，她擰著毛巾，繼續說道︰「宗谷君喜歡制作料理，我想他也會非常樂意的。而且，應該沒有男孩子能拒絕我們家紅子的撒嬌。」
「……」
他就能拒絕。
光著上半身，紅子趴在枕頭上，臉又轉向了窗外。
「他才不願意。」
已經過去了好幾天，那些激烈的、難忘的和歇斯底里的，都已經隨著眼淚滲進了枕頭里，再平靜下來，她的情緒也變得穩定了許多。
「啊呀，紅子跟宗谷君吵架了嗎。」
「沒有啦。」
「那為什麼紅子這幾天一直都悶悶不樂的？」
「……天氣太熱了，心情不好。」
吉川太太笑了笑，上下撫模著女兒光潔的果背，又輕輕拍了兩下。
「難道說，宗谷君交到女朋友了嗎？」
「……」
紅子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這跟我有什麼關系。」
「在媽媽面前也這麼不坦率嗎。」
腦袋往里轉了一點，半張臉埋在枕頭里，她低聲道︰「太坦率的話，我會哭出來的。」
吉川太太張了張嘴，也大概明白了。
「難道宗谷君的身邊，還有比紅子更可愛、更出色的女孩子嗎……」
「不知道！」
「他們已經開始交往了嗎？」
「……」
紅子又沉默一會兒，「應該還沒有吧……不然的話茜肯定會告訴我的。」
「這樣的話，紅子就還有機會不是嗎？」
「……」
她將臉完全埋進枕頭里。
「要哭了。」
吉川太太將女兒翻了過來，「這不是還沒哭嗎。」
拉扯被子，紅子將自己完全蒙在里面，沉悶的聲音傳了出來。
「媽媽再說下去，我就要哭了！」
吉川太太還是說了下去︰「難道宗谷君已經拒絕紅子了？」
「……沒有。」
「那紅子哭什麼？」
「不要問了啦……媽媽什麼都不懂。」
「是嗎。」
吉川太太在床邊坐了下來，「媽媽已經結婚二十多年了，又把你的姐姐嫁了出去，原來還是什麼都不懂嗎。」
「……」
一只手從被子底下慢慢伸了出來，撫模著她的後腰。
「紅子跟宗谷君告白了嗎？」
「沒有……」
吉川太太的語氣變得驚訝，「沒有告白，也沒有被拒絕，紅子就直接放棄了嗎？」
「告不告白，結果都是一樣的……」
「紅子太沒自信了。」
被子里傳來沉悶的話語，「他不喜歡我。」
「這是宗谷君說的？」
「我是這麼覺得的……」
吉川太太笑了笑。
「但是媽媽覺得，如果對紅子一點感覺也沒有，宗谷君是不會這樣小心翼翼的。」
「……」
沉默片刻，被子往下拉了一些，底下的紅子只露出眼楮。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