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一年A班的教室。
「朝霧同學，請你讀一下第一百八十五頁前面兩段的內容。」
突然被老師點名，朝霧鈴目光一抬，停下手中的筆。
她很快起身，拿著英語課本，開口時語調平淡，沒有什麼起伏。
A班上午的第一節課是英語，任課教師為成田和雄，一名年輕的男性老師。
長相普通，性格也不溫不火，他在A班的一眾教師里沒什麼存在感，底下也沒有多少學生將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
毫無滯礙地讀完兩段英文，朝霧鈴停下來看著他。
「好，謝謝，朝霧同學請坐吧。原來A班調整過座位了嗎？老師才剛記住大家的名字和座位，這下又得重新開始了呢。」
底下回應寥寥，成田和雄也沒有在意，轉身指著黑板上的長句。
「我們來看一下這段話里的這一部分……」
一只手托著腦袋，另一只手握著筆，偶爾轉動，宗谷目不轉楮地看著黑板，只是也沒有太專注。
因此感覺到來自背後的輕微觸踫時，他第一時間便反應了過來。
他忽然回頭，後座的吉川伸著胳膊，顯然有些猝不及防。
「宗谷……」她縮回手，「宗谷太高了，擋住我的視線了。」
「黑板也不在這一列的前面啊。」
「我不管。你再往旁邊挪一點。」
還在上課，宗谷也不想跟她多糾纏，順從地往左靠了靠，胳膊肘貼著教室的牆壁，上半身對著敞開的後窗。
天空多雲，顏色有灰有白，飄動得十分緩慢，不過盯久了還是看得出來。
「從小到大，我還是第一次坐在教室後排的角落里。」他眺望著遠方，身後傳來吉川的低語，「跟坐在前面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是嗎。」
與她正好相反，自小人高馬大的宗谷，還未體驗過坐在前排的感覺。
想到什麼，他又回頭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她的眼鏡上。
「突然之間離得這麼遠，你還看得清黑板嗎？」
「看得見啦。」吉川對他笑了一下，又推了推鼻端的眼鏡，「宗谷忘了嗎，這是春天剛換的眼鏡。」
宗谷沒說什麼，又轉了回去。她有點高興，還想跟他多聊幾句。
掃過黑板上字詞清晰的英文長句，吉川的視線沒有多停留半秒，又落在他的制服上。
「宗谷的座位真是個好地方，感覺在這里做什麼都不會被老師發現。」
「……」
抬眼看了看講台上的英語教師，宗谷過了一會兒才接她的話︰「那你想多了。」
「誒，看得見嗎？」
「當然。不相信的話，你隨便做點什麼……比如舉手試試，老師肯定看得見。」
「手都舉起來了，誰看不見啊。」
「不用舉高。稍微舉起一點，講台上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他頓了頓，「下課再說吧。」
「噢。」
宗谷望著黑板，注意力卻沒有完全收回，而身後的女同學果然也只沉寂了不到兩分鐘的時間。
「宗谷，我舉手了，但是成田老師沒有看見呢。」
「……」
他回過頭，看見吉川確實舉起了手，只不過刻意地藏到了他的背後。
「你是小學生嗎。」
她揮了揮那只手，又微微一笑，「要好好利用宗谷的身高嘛。你再往右邊坐一點吧。」
「我說，吉川……現在還在上課呢。」
「嗯？宗谷是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嗎，我可以教你。」
宗谷閉口不言。
學習很重要，非常重要，這是他一貫以來的原則。如果真有什麼理解不了的內容，他也就不會在課堂上搭理她了。
而現在的實際情況，是他、吉川還有朝霧鈴在終點等待著A班其余的二十多個同學，以及被他們拖住腳步的課程進度。
對自身已經完全掌握了的內容，他是沒辦法太過專注地听講的。
宗谷又看了看前面的朝霧鈴。
從上課時開始，她便奮筆疾書，在筆記上寫著什麼，只是完全沒看黑板一眼。
在寫什麼呢？
他坐直身體，往前湊了一些，彼此的身高差讓他可以輕易看到筆記上的內容。
「……」
一個英文字母也沒有，全是漢字或者平假名。
他在其中看到了幾個室町時代的詩人的名字。
她也在做自己的事情。
能讀會寫，有千年閱歷，還有海量的文學知識儲備，文藝部真是撿到寶了……
宗谷在這邊胡思亂想著，吉川的手又伸了過來，停在他背上。
「宗谷，離得太遠了……你稍微往後靠一些，幫我擋著點。」
「吉川要干什麼。」
「不干什麼。」
「那就這樣吧。」
她有些不滿，手指戳著他的背，多用了些力氣，但對宗谷來說還是不疼不癢……甚至有一點舒服。
他不為所動，脊背依舊挺拔。柔軟的指尖不斷落在白色制服上，戳一下換一個地方，不經意間圍成了一個圈。
無意逐漸變得有意，她像是提醒他一般地停頓了幾秒，然後又繼續戳了起來。
還是一個圈，只是上有凹陷，下有凸出的一個尖。
「……」
愛心麼……雖然形狀上有些不倫不類，不過也可能是他感覺上的偏差。
讀取出她所傳遞的訊息，宗谷更無法作出回應了。
手指停下後，吉川也有些緊張地盯著他。見他依然沒有反應，她悄悄松了口氣，也不可避免地有些失望。
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懊惱︰捉模不透的，最讓人心神難安。
從他對待她的態度里，她感覺不到一點明確的意味——最近一段時間以來，那種若有若無的被遠離的感覺，在此時又被她刻意無視了。
指尖更用力地抵著，在一個點上不停轉動，似乎想要鑽穿他的後背，隨後劃出一道弧線，停在側面接近腋下的位置。
「……」
不動如山的宗谷忽然有了反應，雖然只是稍微往旁邊躲了躲。
「誒？」
吉川一愣，很快意識到了什麼，又在他的背側戳了一下。
「……」
而宗谷這次干脆回過頭來，兩眼盯著她。
「別鬧了。」
「這里是宗谷的弱點？」
「不是。」
她伸手過去，他往旁邊躲避。
「那宗谷躲什麼？」
「稍微有點癢。」
「只是有點？」
「好吧，是很癢……」
宗谷看著她嘆了口氣，「吉川到底想干什麼？」
吉川回望著他，鼓起勇氣︰
「我想讓宗谷陪我去買泳衣……因為……因為男生的意見也很重要。我能找到的並且相信的男生，就只有宗谷了。」
「……」
他沉默下來，轉過身去，又往後靠了靠。
「我對泳衣沒有半點審美。」
他讓步了……
她嘴角彎了彎，身體往前趴在桌上，低聲回應著他。
「沒關系，宗谷只要憑感覺就行了。」
「憑感覺麼……不管吉川挑選哪件，我都會說好看的。」
「哼哼，我也相信我的眼光。」
她的手又落到了他的背上，指尖輕輕戳著劃著，沒有去觸踫那塊「弱點」。
「我會先挑選幾件出來，宗谷只要從中再挑選一件你覺得最好看的泳衣就行了。」
望著窗外雲開處的一抹湛藍，一次漫長的呼吸結束後，宗谷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嗯嗯，那就這樣說定了~」
「別忘記叫上桐野和鈴。」
「……我知道了啦。」
吉川撇了撇嘴，「本來就是要叫上她們的。」
「嗯。」
「宗谷知道去哪里買泳衣嗎？」
「不知道。總不會要去京都吧。」
「京都麼……也不是不行。」
「不行。」宗谷搖頭，「太遠了。」
或者說，那邊能逛的地方太多了，一不小心時間損耗的單位就會從「小時」變成「天」。
「好吧。」吉川不以為意，「那就去大津的商場，我和茜以前都是在那邊的泳裝店挑選泳衣的。」
「嗯。」
他應下來，接著就要重新坐直身體，卻又被她按著肩膀拉住了。
「別動……宗谷就這樣靠著吧，順便替我擋一擋老師的視線。反正這樣你也很省力。」
「雖然省力，但上課的時候這樣靠著，在別人看來也很囂張啊。」
「誰敢有意見？」
「……」
他回頭看了一眼，吉川將手機拿到了他的背後，正在給誰發著消息。
「原來這里還有一個更囂張的人。」
兩眼盯著屏幕，她笑了一下。
「感覺吉川最近像是變了一個人。」
「……」
點觸著屏幕的手指停頓下來。
「我是一個靈活的優等生嘛……變化才是常態。」
「是嗎。」
還不都是因為你……
第一百八十五章 小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