祇園,白川。
來到約定的石橋上,宗谷左右看了看,沒見到野間南的身影,便跟京子停了下來。
「從四條通過來的第一座橋,應該就是這里吧。」
「嗯。」
華燈初上,入夜時分的祇園熱鬧非凡,行人如織。腳踏整齊的石板路面,兩人在橋上憑欄而立,身後是湍湍清流。
自祇園中心流淌而過的白川,蜿蜒曲折,溪水時緩時急,清澈見底,發源之地尚在東面的比叡山。
溪流兩岸,樹底打著燈光,明亮如晝。原本是為了讓人欣賞夜櫻,此時櫻花早已凋謝,只留攢著碧葉的枝椏垂向水面,隨著沿河而來的微風輕輕搖曳。
沿河都是木屋,酒肆與料理亭林立,推窗見溪,橋上的人也能看見其中往來的人影。
野間南所挑選的地方便在其中,只是半天不見她過來。
又等了片刻,宗谷和京子在橋頭沒等到野間南,反而等來了下午在機構見過一面的長谷川紗耶香。
此時的她已經月兌下巫女服,換回了便裝,手里提著一個精致小包。
「啊,宗谷君……真巧呀,又見到你了。難道這就是緣分嗎?」
「……」
京子往宗谷身邊站了站。
「哎呀,原來京子也在啊。」
見到長谷川,宗谷有些意外,但也絕不相信這是巧合,便問道︰「長谷川小姐是和野間小姐約好了嗎。」
「是啊。」長谷川笑了出來,「麻煩你們在這里等我了。」
難怪野間南半天都不過來。
「宗谷君和京子應該沒來過這邊吧,我帶你們過去。」
她走在前面,宗谷和京子立即跟上,生怕她轉眼就消失在往來的密集人流里。
路邊花壇間種著高大的柳樹,萬條垂下,細葉如裁,也遮不住酒家聲色。
「這里很熱鬧吧。」
長谷川邊走邊望,「自從回到本部,下班後都是一個人的狀態,我也很久沒到這邊來了。」
京子告訴宗谷,看著比較年輕的長谷川,其實資歷並不淺,以前也是駐扎在扶雲神社的巫女之一,算是野間南的手下。
「所以她才稱呼野間小姐為組長……」
「對。」
而幾年前,長谷川在執勤時負傷,險些喪命,隨後便退出了一線。幾經調轉,她現在在機構的對外事務部負責一些文書工作。
宗谷看著前面腳步輕快的巫女,「長谷川小姐還遭遇過這麼危險的事情嗎?」
「嗯。」
京子點了點頭,也望著長谷川的背影。
「意外發生時,我正在另外一邊探查。趕過去的時候,長谷川小姐已經被惡靈手中的利器貫穿了……」
回想起當時的情景,她的神情也變得凝重了些。
「還好野間小姐很快趕過來,消滅惡靈,將長谷川小姐救了下來。」
「是嗎。」
世間靈體千千萬萬,對為機構行走的靈覺者來說,這種凶險的情況並不少見。宗谷的出現,至少讓扶雲神社的巫女們在執行任務時遇到的風險下降了許多。
長谷川並不知道身後兩個孩子在議論她,走著走著,回頭看了看他們,又放慢腳步。
「京子,花井小姐還在扶雲神社嗎?」
「在。」
「一直待在本部,我已經很久沒見到她了呢。有什麼新人過來嗎?」
「去年年初調來神社的小林麗子小姐。」
「小林麗子?沒听過的名字呢。」
一邊走一邊聊著,長谷川也沒忘記目的地,在白川邊一家名為「佐•野」的高級料理屋前停了下來。
「就在這里了。」
走進料理屋,來到二樓的包廂,野間南坐在窗邊,回頭看了看三人。
「終于找到了嗎。」
「稍微有點遠呢。」
最後進來的長谷川隨手拉上移門,在桌旁坐了下來,一邊月兌著外套。
宗谷和京子先後走到野間南身旁,看了看窗外。
疏影橫斜,浮光躍金。兩岸花窗內照出燈火,投映在蕩漾的水波上,四野通明。
「看到了吧,是不是很漂亮?」野間南倚靠在窗邊,兩眼望著下方,「沒有比這里視野更好的地方了。」
垂眼望著溪邊的草樹野花,京子點了點頭。
宗谷卻發現,野間南的視線稍微有些高——至少不是盯著底下湍湍流淌的白川。
他也稍抬視線,隨即便看見了對岸酒屋里衣著華麗、搖曳生姿的藝伎。
「……」
景美人也美,確實很漂亮。
京子抬起目光,很快發現了身旁兩人視線的落點,也沒說什麼,遠遠望了幾眼。
隔著遠近的兩扇窗,穿著華美和服的藝伎輕扭腰肢,舞姿緩慢而優美,顧盼生輝。
而回眸時,她也注意到了對岸二樓窗口目不轉楮的「窺探者」,動作短暫地停頓了一下。
「被發現了……」
野間南喃喃低語,只是一動不動。
「光明正大地站在這里偷看,不被發現才怪。」
宗谷最後看了對面的藝伎一眼,卻感覺她似乎也在盯著自己。
他沒多想,轉身回到屋內,在長桌旁坐下。
京子很快坐了過來。
又望了片刻,臉皮深厚的野間南終于停止窺探,坐到了長谷川的身旁。
桌上的三人都看著她,她一一回望。
「話說回來,你們點單了嗎?」
「……」
拜沉迷藝伎美色的野間南所賜,宗谷吃到第一口料理的時間,比他走進這家料理亭時的預想要遲上半個小時都不止
用筷尖刺開秋刀魚的表皮,宗谷又挑撥兩下,然後夾起一塊魚肉送入口中。
魚身烤得金黃,外焦里女敕,肉質口感極佳。搭配擠上去的一點檸檬汁,十分可口。
他又嘗了一口。
「宗谷不嘗嘗這個嗎?」野間南指了指桌上的另一道料理,「味道很不錯哦。」
他搖了下頭,「我不喜歡生吃牛肉。」
宗谷不知道自己以後會是什麼口味,不過裹著海膽黃和生菜的雪花生牛肉卷雖然看起來新鮮可口,但對此時的他來說還為時尚早。
「和生魚片差不多。」
「我不信。」
「嘁,愛信不信。」
野間南又夾起一塊生牛肉卷,蘸了點醬汁就送入口中。
「唔~這種上品的雪花牛肉,生吃起來真的很不錯呢,柔軟又細膩。海膽也很甜,雖然有一點微妙的臭味……」
宗谷不為所動,坐在旁邊的京子也沒有嘗試。
「我還擔心不夠呢,結果你們兩個都不吃。」野間南舌忝了舌忝嘴唇,「真可惜。」
「不要為難小孩子了。」
「是是……」
因為還要開車回去,野間南滴酒未沾,只喝了半杯果汁。另一位大人長谷川也只是小酌,不過嘴里的話明顯變得更多了。
「我一個東京人,怎麼會在近畿這邊一住就是七八年……」
「一個人待在京都,真的好孤單。」
「我想結婚了……宗谷君,我可以等你哦。」
「……」
宗谷頓時激靈了一下。
「謝謝。但是……謝謝。」
長谷川扭頭望了望野間南,「我被拒絕了?」
「不,你只是在做夢。醒來就忘記這一切吧。」
「……」
她又拿起酒盅,剛倒了半杯,包間外傳來一聲呼喚。
「野間小姐——」
「請進來吧。」
移門拉開,門外站著一個和服裝扮的中年女人,似乎這家料理亭的老板娘。
「花鶴女士,怎麼了?」野間南問道。
「打擾了……」
花鶴在包間里看了看,目光落在唯一的男性宗谷身上,「光月小姐想見一見這位小哥,不知道是否方便?」
「光月?」野間南一怔,「誰?想見宗谷?」
「光月小姐是祇園一帶有名的藝伎……」
剛覺得這個名字有些耳熟的宗谷,此時也完全回想起來。
「可以。」
跟京子以及發愣的野間南打了聲招呼,他站起身。
「光月小姐在哪?」
「請隨我來。」
來到樓下,等候在門口的藝伎,果然就是剛才在對面酒屋里跳舞的那一位。
「失禮了。」
她看著宗谷,微微一禮,「前些日子匆匆一面,未來得及跟您介紹,我是清子媽媽家的光月。」
藝伎光月,在黃金周那次京都之行時,他曾在花見小路上遇到過她,而她認識朝霧鈴,還有橘天子。沒想到只是一面之緣,她便記住了他。
「我記得您是鈴大人的同伴,不知她是否也在此處?光月想跟她打聲招呼。」
宗谷搖了搖頭,「鈴今天沒有跟我一起過來。」
「是嗎……」
白如陶瓷的臉上看不出情緒,光月又是一禮。
「打擾了。」
踏著青石板,藝伎搖曳而去。
宗谷轉過身,停頓了一下。
「野間小姐讓我下來看看……」京子攥著袖子,「省得宗谷同學看見藝伎就走不動道了。」
「她是在說自己嗎?」
第一百八十一章 白川、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