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悶熱,下午的課程又極為平淡,催人入眠。
因醉酒睡到中午才醒的宗谷,雖不至于犯困,但也說不上精神——酒勁還沒有完全過去呢。
望著窗外的藍天白雲,他開始懷疑今年的雨季是否就這樣結束了。
「現在才剛到六月下旬啊……」
「——宗谷同學。」
「在。」
突然被點名,他立即站了起來。
國語教師中江岳對他的反應速度還算滿意,雖然他剛才盯著窗外,明顯是走神了。
「請宗谷同學朗讀一百四十八頁的短歌,我還有幾個問題要問你。」
「是。」
抬起國語教科書,宗谷悄悄往後翻了兩頁,才開始朗讀。
小小的意外並未掀起多少波瀾,下午的課程在平淡、悶熱與困倦中過去了。
晚班會結束,柴崎誠抱著出席簿離開教室,野間南下來跟宗谷打了聲招呼。
「你今天缺勤了啊。」
「是上午缺勤。」
「有什麼差別嗎?」
「要是每次缺勤都按一整天來計算,第一學期還沒結束,我就已經要留級了。」
「安心吧。」野間南笑了起來,「作為宗谷的副擔任教師,我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的。你看,我現在不都是放學之後才來找你嗎?」
畢竟讓他的出勤率步入危險境地的人就是她,宗谷也很難就此表示感謝。
「我今天沒什麼精神。」
「為什麼?」
「……宿醉。」
野間南挑了挑眉,竟然沒有多問什麼。
「也不是什麼大事,今天上午剛接到的委托,只要過去稍微調查一下就行了。去不去都隨宗谷,我主要是想帶京子去兜個風。」
「您真熱心。」
「只要隨行就算(機構)出勤一天,給錢的。」
「我去。」
宗谷收拾起書包,「現在就出發?」
「不急。」
野間南拍了拍他的肩,往教室外走去,「我還有點事情。待會兒要出發的時候再來找你,別離開學校就行了。」
「好。」
吉川和朝霧鈴站在座位旁,也听見了兩人的安排,明白宗谷今天是不會跟她們一起回去了。
「還精神嗎?」朝霧鈴望著他的神色。
想起早上的夢,或者說回憶,他握住她的手,輕輕捏了捏。
「放心,已經沒問題了。」
她點點頭。
「文藝部。」
「嗯。」
目送朝霧鈴獨自離開教室,吉川在伏見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側著身子,胳膊搭在他的桌上。
短袖底下,白白女敕女敕的手臂折了個彎,托著一邊臉頰。
「宗谷和茜都不在的話,我也不去部室了。」
他本來還準備去部室看看,順便等待野間南的通知,听她這麼說也就放棄了這個打算。
「嗯。現在就回家嗎?」
腦袋不動,她的雙眼斜望過來,「急什麼,我還沒想好回家之後要做什麼呢。」
教室里還有三三兩兩學生,或是自顧自收拾著東西,或是在與同伴交談。宗谷掃望一圈,又看向她。
「不去探望一下桐野嗎?這個時間,她應該已經醒了。」
「……當然會去。」
吉川為自己一時的遺忘暗自羞愧了幾秒,但也就此找到了展開話題的機會。
「話說回來,宗谷和茜昨晚為什麼會喝酒,而且還醉成那樣?」
宗谷其實不太願意提起自己昨晚大意醉酒的經歷,但他同樣也明白,她不會輕易作罷。
「吉川喝過青梅酒嗎?」
「沒有。」她搖搖頭,「除了去年暑假的時候,被姐姐騙著喝了一罐啤酒,我對酒類沒有更多的接觸了。」
「不愧是優等生,在生活中也是模範和表率呢。」宗谷說道,「不過這樣的話,我倒是不太好解釋了……」
而吉川輕哼一聲,對他的奉承不以為然。
「現在都已經是令和三年了,‘模範’的標準還是平成甚至昭和年間的那一套,不覺得已經過時了嗎?而所謂堪稱模範的優等生,只是還沒想明白自己真正想做的是什麼,干脆先順著大人們最喜歡的樣子扮演下去而已。」
她一邊說著,身體也轉了過來,半趴在桌上。
「因為這樣最省力。」
「是嗎。」
宗谷應了一聲,兩眼迅速掃過她轉身後放到桌上的胸部,也不知道她是有心還是無意。
「不過也因為這樣很省力,有的人扮演著、扮演著,就真的投入其中了,主動戴上‘優等生’或者‘模範’的枷鎖……雖然在旁人看來,更像書呆子就是了。」
吉川雙手托著下巴,「這樣的人,甚至沒辦法說他們迷失‘本心’呢,因為本來就不存在。」
「……」
回過神,宗谷又回味了一下她剛說的話,略帶驚訝地笑了起來。
「吉川看得真通透。」
這個年紀的高中生,大多涉世未深,對同齡人的觀察也只能停留在行為與言語的表面;稍深些的,也多是「他/她是否喜歡我」之類抱著私心預設的答案、尋找蛛絲馬跡的自我滿足。
少有人會像她這樣,試圖分析與自己沒什麼關系的人所處的困境,並在其中尋找原因。
而他自己則因為出身兒童福利院,從小便接觸了形形色色的各類人,更與其中不少人共同生活、成長,不知不覺就養成了觀察和分析的習慣——當然,一切過程都悄悄地發生在心里。
「難道你的愛好是觀察優等生嗎?」
「什麼呀。」吉川瞪了他一眼,「是因為我中學的時候,幾乎就要變成這種‘優等生’了。」
「然後被桐野拯救了嗎。」
「宗谷怎麼知道?」
宗谷望了望教室的天花板,「這種時候要是出現了別的答案,我會不知所措的。」
她一下子笑了起來。
「太夸張了啦!」
笑聲清脆,同留在教室的其余幾個學生里,有人望了過來,然後與同伴竊竊私語。
宗谷只是多望了一眼,吉川便也有所察覺,回頭掃了掃。
對望之時,有人對她露出了曖昧的微笑。
「……」
意識到其中的含義後,吉川又立即轉了回來,兩眼盯著桌面,神游物外。
難道說……他們倆現在看起來像是在交往嗎?
看著她嘴角流露出一絲不由自主的竊喜,宗谷在她抬眸時就移開了目光,卻沒發覺自己臉上也有幾分笑意。
「宗谷……」
她喊了他一聲。
「什麼?」
她的手沿著桌面伸了過來,五指微張。
教室里只有幾個人,而且都是女生,被她們看見會讓她羞怯,但還不至于像昨天那樣腦袋發燒。
「要再試試……」
吉川抬起了手。
「再試試情侶握手的方式嗎?剛好教室里只有幾個人……」
「……」
宗谷看了她一眼。
找到合理的借口後,她簡直越來越主動了。
充滿矛盾的主動,同時又矛盾地矜持著……真是靈活的優等生。
「我一直都不覺得,這樣的舉動會有什麼實際效果。」他用只有她能听見的聲音說道。
「……」
這是……拒絕?
吉川神情一凝,伸著的手指也同時彎曲、退縮,要放下了。
他在此時握住了她的手。
四指並攏,一手盡握。
「畢竟女生們也不是第一天認識我了,除非從此以後只牽著吉川的手,遠離桐野和鈴……否則怎麼看都是我變得更花心,而不是鐘情于吉川了吧?」
「偏偏那些會糾纏我的女生,有不少都希望我更花心、偶爾也眷顧她們呢。」
「……」
她在桌上趴了下來,左手仍被他牽著。
「那……不行嗎?」
不能只握著我的手嗎?
「……」
宗谷望著教室後門。
京子看了看他,轉身站到了走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