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見樓梯上傳來的緩慢腳步聲,吉川太太扭頭望去,只見女兒還有來探望她的那兩個孩子,一起下來了。
「這就要回去了嗎……啊呀,這是怎麼了?」
被詢問的桐野茜微微搖頭,紅著的眼眶還有些濕潤。
「沒事……」
宗谷跟在一旁,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向她告辭。
紅子將兩人送到門口。
「我明天肯定能去學校了。」
「學校……對了,差點忘記了。」宗谷打開書包,將那幾份試卷交給她,「吉川的作業。阿誠讓我帶回來的。」
「謝謝。」
紅子接過作業,與兩人道別。目送他們走遠,她輕輕嘆了口氣。
「茜……」
一直走到巷子轉角處,宗谷回頭看了一眼,又揮了下手。
她點點頭,也揮揮手。
剛放下,又抬起來更快地揮了揮。
這是在回應桐野茜。
「走吧,宗谷。」
「嗯。」
雨一直下得斷斷續續,到此時又停了。
走在回家路上,身旁的桐野茜不似往日,安靜得讓人有些不習慣。
宗谷望了望她的側臉。
在一去不回的永別面前,他也想不到什麼最合時宜的話予以安慰,只能深深吸氣。
桐野茜望了過來,「宗谷看起來也沒什麼精神呢。」
「是嗎。」
「連敷衍的假笑都沒有了。」
「……」
宗谷敷衍地假笑了一下。
「什麼呀,笑得真難看……」
她也皺著眉笑了起來,很快又收斂,「果然是被我影響了嗎。」
「我沒辦法視而不見。」
「我也沒有辦法不去想伯伯的事情……抱歉……」
宗谷抿了下唇,望向前方。
「我明白的。」
在很早以前,他就體驗過這種悲痛,而且曠日持久,更加激烈。
各懷心事,兩人沉默地往前走著。
快到舊宅時,桐野茜才開口。
「宗谷,我想留下來吃晚飯。」
「好。」
「爸爸媽媽還在埼玉,我是一個人回來的。」
「是嗎……」
宗谷看了看她,「因為‘回光靈’的事情?」
「嗯。」
桐野茜點了下頭,「伯母說,這件事原則上是不能告訴直系親屬以外之人的,她只告訴了我。因為不能問別人,葬禮結束後我就回來找宗谷了。」
他表示理解。
「那桐野晚上有什麼想吃的嗎?」
她張口欲言,只是想了會兒,只吐出一句「什麼都好」。
「我知道了。」
兩人走進院子,卻在門前分道而行,宗谷往另一邊走去了。
「去哪兒?」
「後院。我去摘點蔬菜。」
「我也去。書包給我。」
宗谷取下書包,「對了,桐野的作業我也帶回來了,就在里面。」
「討厭,帶這種多余的東西干嘛。」
「……」
接過書包,她也只是丟在玄關里,和她的書包靠在一起。
「待會兒就在這邊把作業解決了吧,有不懂的可以問我。」宗谷說道。
桐野茜將他往外推,「再說吧。」
繞到後院的菜地,宗谷摘了幾樣蔬菜,順便看了看其他幾種作物的生長狀況。
「怎麼樣?」
見他彎下腰查看,桐野茜在後面問了一句。
「唔……」
他不太懂,「看上去沒什麼問題。」
「那我去看看番茄。」
「嗯。」
黃金周結束後又過了一星期左右,育苗盤里的番茄幼芽紛紛破土而出,長成了種苗。
宗谷和桐野茜特地在周末抽出大半天的時間,將所有種苗移栽定植到了地里。一次性將水澆透之後,便任其生長了。
一個多月過去,番茄植株還處于幼苗期——雖然看上去已經是挺大的一株了。
番茄的生長過程分為四個階段,而在大花蕾顯現之前,都屬于幼苗期,約五十天左右。
幾十株番茄,井然有序地分布著,佔了一小片地。桐野茜在旁邊看著,宗谷也很快抱著那些采摘下的蔬菜走了過來。
「再長高一點,就該給這些番茄搭架了。」
「是呀。」
又望了幾眼,宗谷抱著蔬菜回到屋里,做一些簡單的處理。
望著台面上的食材,他沉思起來。
「做點什麼好呢……」
「我回來了——」
月讀在玄關換著鞋,喊了一聲。
走進屋里,宗谷已經在廚房門口探著腦袋等他了。
「好慢。」
月讀提了提手上的便利袋,里面裝著的是他讓他跑腿去買的幾樣東西。
他抱怨道︰「便利店好遠的。」
「不是讓你騎單車過去嗎?」
「誰會騎那玩意兒啊。」
「我會,桐野和吉川也會。」宗谷接過便利袋,「等鈴再長高一點,她也能騎。」
「她還能長高?你開玩笑吧……總之我是不會繼續學騎單車的。」
月讀強調著,又補充了一句,「反正我也不怎麼出門。」
「摔倒幾次就放棄了嗎。」
檢查完便利袋里的東西,宗谷又抬頭看了他一眼,「我還沒讓月讀大人賠修車的錢呢,那可是我新買的單車。」
「……」
月讀顧左右而言他,「沒其他事的話,我就先上去了。」
「等等,找零呢?」
「那不是給我跑腿的錢嗎?」
宗谷冷笑,又伸出手來。
「我說的是,‘找零里有一千日元是月讀大人的跑腿費’,對吧?」
「……」
月讀撇了撇嘴,還是將找零的錢拿了出來。抽走一張千元鈔票,他將剩下的錢還給宗谷。
「辛苦了。」
他提著調料,轉身回到廚房里,「晚飯差不多快準備好了,待會兒自己下來。」
「噢。」
月讀還沒離開,宗谷又突然回過頭。
「話說回來,月讀大人現在攢下多少錢了?」
「……你想干什麼?」他立即警惕起來。
對于他的防備,宗谷既是高興,又有點不屑。
高興是因為月讀差點被上門的人騙走積蓄後,總算有了點防範意識,不屑則是因為他還不至于盯上他那點小錢……更別說其中七八成都是他給的。
「我有個同學,親戚是經營電器店的。」
宗谷轉了過去,打開剛買的味 ,倒進一盞小碗里。
「找他配置電腦的話,可以拿到比較實惠的價格。而且有什麼問題都可以找他,比較方便。」
月讀愣了一下,「真的?」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你老是搬出那一位來嚇我。」
「……」
宗谷停下動作,回頭看了他一眼,倒也反駁不了什麼,又轉回去了。
「總之,這件事是真的。等月讀大人錢攢得差不多了,我可以幫你聯系他。」
「噢……我知道了。」
月讀將信將疑地回了樓上,宗谷繼續準備晚飯。
廚房後窗外的天空,本就陰沉沉的,在無聲無息中變得更加昏暗。
等宗谷再抬起目光,只能從玻璃上看見廚房內部的倒影時,晚飯也準備完畢。
解下圍裙,來到客廳,他發現朝霧鈴已經回來了。
一旁的桐野茜趴在桌上,試卷和筆記攤開著,身體微微起伏。
「睡著了?」
「嗯。」
宗谷走了過來,睡夢中的少女依然皺著眉頭,睫毛濕潤。
「真可憐。」他低聲道。
朝霧鈴抬頭看了看他,「老師說,將短暫生命里的短暫聯系看得太重,是大多數人類痛苦的根源。」
「……真不講理。」
宗谷在她面前坐了下來,握住她的小手。
「偽裝了這麼多年的人類,也該稍微體諒一下人類的難處吧?
除了鈴這樣的特例,我們人類就是這種只有百年壽命的存在啊。如果彼此的聯系能維持到其中一方死亡,短暫也是永恆。」
他看了看熟睡的桐野茜,還是壓低了聲音。
「如果到我死去的時候,鈴還陪在身邊,我會覺得此生無比滿足,沒有遺憾了。」
「……」
她只是看著他,過了很久才眨動一下眼楮,同時點頭。
「我答應你。」
宗谷無聲地笑了笑。
他知道朝霧鈴記性很好,但自己才十七歲。到了臨終的時候,他還會記得此時的願望嗎?
他看著桐野茜濕潤的眼角。
「到那時候,鈴會覺得痛苦嗎?」
她又沉默了一會兒,垂眼看著彼此握在一起的手。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