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樹林遮擋,滴滴答答,宗谷和京子走到一片空曠處,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雨已經停了。
不過轉晴仍是奢望。
望著翻卷的墨雲,宗谷只希望下一陣雨能在巡查結束後再落下。
京子站在一旁,也不催促,只當是休息。
「走吧。」
宗谷也沒站太久,邁步繼續往上。
「話說回來,我們現在到哪里了?我總覺得已經爬到很高的地方了。」
此間路窄,京子只能跟在他身後。
「這是錯覺。」她開口道,「現在還沒有攀爬到與神社等高的地方。」
「……」
宗谷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看她。
「你一定是在開玩笑。」
京子展顏,嘴角有隱約笑意。
「‘神域’的最高點,就在稻荷神祠堂後面——在那里可以看見神社。」
「是嗎……最高點離這邊還有多遠?」
「不遠了。」
「你說個具體的時間,我更安心一些。」
她終于笑了起來,「十分鐘左右。」
宗谷想了想,又問道︰「從那邊可以回到神社里嗎?」
「……」
京子怔了一下,以為他已經萌生退意。
「可以……」
驟然的落差,讓她心里不只是遺憾與失落,甚至有了一點埋怨。而這樣的情緒很快被她自己察覺,又盡數掃到角落里,不顯聲色。
他沒有做錯什麼,京子提醒自己,這不是他的義務。
更何況林間巡查本就辛苦,他能陪她走完上山的半程,已經仁至義盡了。
「到了那邊,宗谷同學先下去休息吧。後半段的巡查交給我就行了。」
宗谷微微一愣,又看了看她。
「沒問題嗎?」
京子短促地點了下頭,邁步從他身旁走過,來到前面。
「沒問題。」
兩人繼續攀爬。
或許是因為接近上方出口,常有人經過,路變得更寬更平整了些,兩邊的灌木和草叢也不像來路上那樣肆意蔓延。
道路通暢,領頭的京子腳步更快。宗谷在後面跟得稍微有些吃力,不過什麼也沒說。但見她看也不看地走過一處界標石碑,他意識到自己還是低估了她的情緒。
雖然這只是一個誤會……
發覺身後的腳步聲漸趨于無,已經走到七八米外的京子,終于回頭看了一眼。
宗谷站在石碑旁,手握長繩,正在仔細檢查上面的靈牌。
「……」
兩邊臉頰頓時變得無比滾燙,她也顧不上,快步走了回來。
在她道歉之前,宗谷先一步開了口。
「這一片草有些深,都快遮住界標了。還好我眼尖。」
「……」
京子抿著唇,想說些什麼的時候,他放下了長繩。
「好了,這邊也沒問題。走吧。」
「對不起。」
「沒事。我也差點就錯過了。」
她低下頭,「對不起……」
「道歉的話,待會兒休息的時候再說吧。」
宗谷半彎著腰,手扶石碑,也不看她,「我已經渴得想喝葉子上的雨水了。真希望回到社務所的時候,里面有倒好的熱茶在等著我。」
一邊說著,他一邊開始清理石碑周圍的野花野草。
「京子也下去喝口水,休息幾分鐘,然後再回來繼續巡查吧……反正我是這麼打算的。真希望下山的時候能輕松一些。」
「……」
一束野草被連根拔起,京子攥緊了衣袖。
「好的。」
他也不是真心打算清理界標周圍的所有野草,讓石碑的主體部分露出來就差不多了,兩人很快重新出發。
幾分鐘後,宗谷在林間看見了底下的神社大殿。
京子抬手一指,一條隱蔽的小路出現在他眼前。
「我們下去吧。」
喝著京子泡的熱茶,吃了幾塊點心,宗谷稍微休息片刻,又從稻荷神祠堂後面的隱蔽小道回到了林間巡查的路上。
上山費力,下山也並不輕松。
雨雖然暫時停了,但地上沒有一片是干的。小路泥濘濕滑,稍不留意就會摔倒。一旦遇到陡峭坡道,兩人只能抓著旁邊的樹枝往下,注意力比上山時更加集中。
「我說……京子,在下雨天巡查山上的界標,是不是太為難自己了。」
「但也不能半途而廢。」
「這算什麼半途而廢,你也太嚴格了一點吧……」
「律己乃是正身之道。」
「是是……」
兩人打起十二分精神,可意外總是難以避免。
「京子!」
宗谷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將將拉住。
「……」
險些摔倒,京子背上驚出一層冷汗,站穩腳步後才稍松一口氣。
「謝謝……」
宗谷搖搖頭,松開她的手腕。
「我也不想半途而廢,小心一點吧。」
「嗯。」
他走在前面,京子深吸一口氣,拋卻雜念,再跟上時精神已然重新集中。
山路崎嶇,不過並非每一段路都濕滑難走。小心翼翼地走下最陡峭的一段坡道,底下的路蜿蜒曲折,但也相對平緩了許多。
兩人沒敢松懈,繼續扶持而行。
「這邊也有一塊。」
一邊下山,一邊檢查沿途的界標,宗谷和京子也會順便清理石碑附近過度茂盛的野草。
「這些野草真是頑固……下次帶把小鋤頭過來吧。」
「下次再過來,山上的野草可能已經全部枯萎了。」
「這麼說,一年也巡查不了幾次?」
「如果需要經常檢查,神社也會換一種方式來表示這里是‘神域’的。」
清理完石碑前方的野草,宗谷提起長繩,發現中間一段似乎被藤蔓纏住了。
他手上用力,長繩猛地掙月兌束縛,靈牌彼此踫撞,嘩嘩作響。一朵野花也被帶得飛到半空,在落下時被他伸手接住。
白色花瓣,女敕黃色的花蕊,底下一截花睫托著綠萼,小巧而完整。
待京子檢查完全部靈牌,他放下長繩,轉手就將野花遞了過去。
她笑了一下,接過花朵,在手里轉了轉。
「謝謝。」
又巡視片刻,在山上轉了大半圈的宗谷,終于見到界限發揮作用的場景——一只游靈被攔在了「神域」之外。
它趴在幾近透明的界限上,身有殘缺,神情呆滯,一動不動,顯然意識已經消散到不具備任何思考能力的程度。
「啊……」
宗谷上前將游靈拉開,它口中發出無意義的低吟,也不掙扎。
他輕輕一送,游靈飛上半空,又飄飄蕩蕩地撞上界限,滑落下來。
「……」
他看向京子,「要怎麼處理?」
「宗谷同學平時會怎麼對待游靈?」她反問道。
「如果不是出現在自己家里,那就當沒看見。」
「這里是‘神域’的界限。」
「好吧。」
宗谷左右看了看,撿起一根濕漉漉的細枝,稍一瞄準便丟了過去。
飛枝橫貫,游靈在哀鳴中迅速消散,什麼也沒剩下。
兩人繼續前行。
「我以為京子會放過它……畢竟它不會傷人。」
她搖了搖頭,「游靈已經不具備人的意識,茫然延續,更是痛苦……雖然它們可能已經沒有痛苦的感覺了。」
「徘徊人世,不得歸處,這是世間所有靈體的苦難。放過一只游靈,並不能改變什麼。」
宗谷沉默了幾秒,「誰讓彼世黃泉一片混亂呢。」
京子扭頭看他,「彼世混亂,人世也深受其害。宗谷同學在做的事情,至少能讓人世得到解月兌。」
他看著枝葉間的細碎天空,「雖然僥幸殺了稚雷,但要如何尋找其他七雷神的蹤跡,我還是一籌莫展呢。」
「來日方長。」京子勸慰道,「作為同伴,我也會一直追隨在宗谷同學身邊的。」
他低下視線,對她笑了一下,「謝謝。」
「話說回來,京子以後的打算是什麼?繼承神社嗎?」
「……」
漫長的沉默後,她點了下頭。
「我和玉子,總有一個人要繼承家里的神社……我想,這是我的責任。」
巡查結束、走出山林,宗谷對喝咖啡沒什麼興趣,先一步回了神社。
京子去咖啡廳找野間南。
「這麼快就結束了嗎,年輕人動作就是快呢。」她伸了個懶腰,「那就回神社吧。」
京子卻坐了下來。
「我想喝杯咖啡再回去。」
「……」
看了眼別在巫女服上的白色野花,野間南點了下頭,招手叫來服務生。
「想喝什麼,我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