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看宗谷和京子買回來的食材,今村純子翻著袋子,又拿起購物小票看了一眼。
「嗚哇,這家伙也太舍得了吧……加奈,這可是近江牛哦。」
城戶加奈躺在野餐墊上,聞言翻了個身,換只手撐著腦袋。
「宗谷在吃上從不省錢,反正社團的預算就這麼多……他不找我報銷的話,我就當他自己出錢了。」
「他知道可以報銷嗎?」
「誰知道呢。」
今村拿起那幾盒包裝嚴密的近江牛肉看了看,又放回原處,接著也躺到了野餐墊上。
升至半空的太陽,在逐漸濃厚的雲層間時隱時現,朦朧暗霧里亮起一輪渾圓。
「加奈為什麼會留下來?」
「純子呢?」
「我可不想當電燈泡。」
「宗谷和菅原同學在交往嗎?」
「宗谷說沒有。」
「那就沒有吧。」
比起已經走遠的兩人的交往狀態,城戶加奈更在意自己眼前的這片天空。
「我說,純子……」
「干嘛?」
「把木柴和爐架搬到帳幕底下去吧。」
嘩——嘩——
湖水拍到岸邊,卷起白浪,來回沖刷著沙灘。
遠處的湖面一片幽藍,沉靜得可怕。若不是能看見對面若隱若現的群山,宗谷會以為自己來到了海邊。
「要變天了。」
頭頂的烏雲低沉得要與湖面親吻在一起,不斷刮削的湖風,也比之前猛烈了不少。
他看向一旁,京子抬手按著紛飛的長發,微微歪頭。
「什麼?」
宗谷提起聲音,「大概要下雨了。」
她點點頭,天氣的變化已經顯而易見了。
「回去吧。」
「好。」
離開露營地後,兩人沿著湖岸走了好一會兒,一直沒有回頭,此時要回去也得走上片刻。
「下雨的話,營地那邊會變得一團糟。」京子說道。
宗谷點頭,「還好帳篷和帳幕都是防雨的。不過風一直吹的話,也只能暫時躲進帳篷里了。」
「應該只是陣雨。」
「希望如此。」
照顧著京子的速度,宗谷一直走得不快。只是當她的腳步變得越來越慢,他也意識到了什麼。
「怎麼了?」
「……」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子,抬眼時有些無奈。
「鞋子不太合腳。」
淺綠色的裙擺被湖風略微吹起,露出底下的白色單鞋,嶄新亮麗。
宗谷走了回來,「新買的鞋嗎?」
「嗯……」
京子揪著裙子,低頭看著白皙的足背,疼痛隱藏在看不見的地方。
「出門的時候還很正常。」
「今天走的路太多了。」
宗谷看著她的腳,抬眼道︰「很疼嗎?」
「嗯……」
能讓她承認疼痛,顯然已經不只是「不太合腳」了。
「我背京子回去。」
「……」
京子怔了怔,隨即搖頭。
「不。不用了。」
宗谷望了眼天空,「那就一起淋雨吧。」
「……」
她頓時沉默下來。
僵持了十幾秒,她抬手扶住了他的肩。
宗谷正要轉身,她開口道︰「不用。」
扶住他的肩只是為了支撐身體,京子抬起一只腳,將鞋子月兌了下來。
「……」
換一只腳,重復動作,月兌下的另一只鞋也拿到了手上。
赤足踩著湖邊石子遍布、並不松軟的沙灘,她對宗谷點了下頭,「走吧。」
「……」
宗谷還是頭一回被拒絕到這種份上。
「走上面。」
他轉身向岸上走去,京子手里提著鞋,看著地上,小心地跟隨。
直到踏上還算松軟的草地,腳跟落下,她才悄悄松了口氣。
不合腳的鞋是新買的,身上的長裙也是如此。
【「哈?京子打算明天穿制服去跟宗谷約會?」
「不……是野外烹飪。」
「無論是不是約會,都不合適。我知道京子不想引人注目,但在假期里穿制服反而更讓人在意了吧?如果京子還有常識的話,應該不會說出‘那我就穿巫女服吧’。」
「……」
「算了算了……叫上惠美,我們去河原町。」】
她這一身行頭,都是昨晚急奔京都,由野間南和豐崎惠美為她挑選的。與往日風格迥異,是從未出現在她身上、「適合約會」的私服。
只是讓她適應這種柔和的風格,到底有些困難。
表情還是僵硬的,腳跟也磨得疼痛難忍,她的身體似乎在全力抗拒著。
但是——她看著走在前面的宗谷——他說這身打扮很可愛。
「可愛」這樣的形容,她以為永遠不會出現在自己身上。可一出現,她便毫無抵抗地淪陷了;
如果不是雙腳實在疼得厲害,她會一直穿著這雙鞋,不會停下來。
「……」
左右手各提著一只鞋,京子輕聲呼吸,跟在宗谷身後,踩在他那幾乎看不見的腳印上。
白皙的雙足交替著探出裙底,踏著綠草叢生的春日湖岸。
她垂著眼,腳底傳來分明的觸感。
草葉與根睫輕撓著細女敕的足膚,柔軟而有韌性;腳下小小的一片地面,便有諸多起伏,並不完全平坦。
湖起驚濤,在耳畔回響,濕潤的湖風一陣接著一陣……
撞到人了。
「……」
看著耳朵迅速變紅的京子,宗谷也沒想到她會這樣直直撞上來。
眼有所見,他剛才就回了頭,看到的卻是她低著腦袋、腳尖與腳跟交替相接的情景。
——兩只手各提一只鞋子,她在湖風中微微搖晃,前進的身體始終維持在一條直線上。
一雙赤足不斷起落,她似乎樂在其中。
然後就撞上來了。
她臉上的顏色愈發鮮艷,宗谷想說些什麼,只是開口便笑了出來。
「……」
京子更加無地自容,恨不得跳進旁邊的湖里。
而一扭頭,她看見了自湖面緩緩推來的滂沱雨幕。
宗谷也看著那邊,這便是他剛才停步的理由。
「逃不掉了。」
「……嗯。」
眨眼之間,大雨越湖而來,將兩人吞沒
坐進一缸熱水里,宗谷捋起頭發,長舒一口氣。
磨砂玻璃窗外朦朦朧朧,雨聲不斷。
另一邊的房間里,先一步出浴的京子坐在榻榻米上,看著遠處的湖面。
這里是營地附近的一處旅館。
湖岸空曠,兩人遭逢大雨,卻又無處可躲,很快濕透。輾轉回到營地,他們在城戶的提醒下來到了這邊。
開了房間,民宿旅館客流量小,只有一間浴室。兩人輪流去洗澡,將換下來的衣服丟給洗衣機處理。
「……」
望著天空,京子長長地吐了口氣;
低下頭來,她又揉了揉自己的腳跟。
不合腳的新鞋在腳後留下一片紅腫,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沒有磨破皮。經過清洗,赤足行走留下的污跡,也已經隨著水流沖走了。
休息了這麼久,回去的時候應該能再堅持一會兒,她想。
在房間里坐了片刻,宗谷的聲音與敲門聲一同響起。
「京子。」
她收回視線,「進來吧。」
他這才拉開移門,走進房間里。
「雨還沒有停。」
「嗯。」
洗完澡,他穿著與她相同的浴衣。兩人的衣服都還在洗衣機里翻滾,清洗、烘干後,旅館的女主人會送過來。
而現在,他們只能等著。
宗谷也走到窗邊,在京子面前坐下。
「怎麼樣了?」他示意她的腳。
「只是有些紅腫,沒什麼大礙。」
京子說著,將右腳往他那邊伸了伸。轉而又覺得不妥,只是還未收回,便被他握住了。
足膚細膩,入手微涼,柔滑如凝脂。
「另一只腳。」
「……」
她抿著唇,左腳一動,慢慢伸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