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門口的女子盡皆失聲。
她們雖然看不懂修仙者之間的戰斗,然而對比雙方現在的情況,她們又如何看不出來,那位小仙師身處劣勢,身受重傷?
年輕人身後的那幫僕役也呆住了。
這樣的一個小孩,修為明明不如自家的仙師,為何非要強行參與此事呢?乖乖當作沒看到,找個地方躲起來不好嗎?
「小女圭女圭,你不是我的對手,乖乖認輸吧。」
年輕人故作鎮靜地道。
說實話,此刻他的內心,完全不如表面看起來那麼鎮定。他甚至已經相信,郭峰和整個寨子里的人,的確很有可能是這個小孩子殺的。
因為,對方動起手來,簡直不像個四五歲的小孩該有的樣子,勢若猛虎,凌厲狠辣,采用的全都是兩敗俱傷的打法!
這麼不計生死,令年輕人心中陣陣發涼。
他不知道對方為何會如此瘋狂,但他心里很清楚,想要斬殺或者活捉對方,絕對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自己必定也要付出代價。
沒必要……
自己只是河陽王府的小小執事罷了,郭峰和整個山寨的人被殺,完全不管自己的事,自己又何必和對方拼命?
年輕人心中隱隱打起了退堂鼓。
寨門口。
響起了女子們陣陣抽泣聲。
蘇子衿低頭嘆息。
但正在此時。
楚陽緩緩抬頭,眼神是一如既往的平靜,嘴角甚至出現了微微的笑意。
沒錯。
單憑目前的實力,他的確不是這年輕人的對手,非要正面對抗只是在找死罷了。
可是《滄海劍歌》的劍意,卻必須要在生死之中經過磨礪,才能真正顯露。
在現實中,他的確需要小心謹慎,一切事情都是謀定而後動。
但現在,是在模擬人生里。
如果在模擬人生里,自己還是一樣的謹小慎微,那將永遠掌握不了這劍意。
反過來說,倘若能徹底掌握《滄海劍歌》的精髓,自己一定可以戰勝對方。
不,他挑戰的不是對手,而是自己。
此刻。
他的心中涌現出了昂揚斗志,渾身上下的血液也已沸騰,整個人處于極度亢奮的狀態,似乎隱藏在血脈深處的那股不屈的意志,被徹底喚醒了!
精衛餃微木,將以填滄海。
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誰說弱者就沒有挑戰強者的資格?!
「再來!」
他猛然發出一聲厲喝,奮起了體內僅剩的靈力,再次向對方撲去!
年輕人完全想不到,到了此刻,對方居然還要堅持下去,竟是不死不休!
他只得揮劍相迎。
砰!
雙劍再次撞上。
這一次,年輕人後退了半步,而楚陽再次騰空而起,足尖在對方法劍上一踩,一劍當頭斬落。
「咦?」
暗處正在觀戰的蘇子衿,發出了一聲輕微的低呼。
哭泣的女子們愕然抬起了頭。
僕役們愣愣地望著半空。
劍影凌亂。
呼喝爆炸聲接連響起。
年輕人覺得自己堅持不住了。
不是靈力,而是腦力,對方的一招一式,都是不計自身安危,以命換命的打法。
他必須要集中全部注意力,去思考該如何化解,如何取舍。
他不想死。
此時,修為境界的強弱反倒成了次要,最重要的是,自己為了取勝,究竟願意付出多大的代價!
眼前又是一道劍芒閃過!
對方再次逼近!
年輕人終于怒了,猛一咬牙,法術和符同時揮出!
!
火球冰錐全部命中!
可是,這只不過稍稍遲滯了對方的些許速度,對方滿臉血污,渾身紅黑之色摻雜,卻仍是不顧一切的挺劍繼續沖來。
劍尖!
直取自己的咽喉要害!
真的是找死?
年輕人再也忍不住了,他不再像之前那樣采取守勢,而是同樣直取對方心髒要害。
以命換命?
你也得有這個資格!
場上所有人的心髒全都提到了嗓子眼!
女子們完全忘了哭泣。
他們緊緊盯著戰局。
在他們眼中,這是兩個人不顧自身生死,準備同歸于盡。
可是在蘇子衿眼中,那年輕人的劍芒更長,攻擊距離更遠,絕對會先刺入楚陽的心髒!
兩人修為境界實的差距,便如天塹鴻溝般不可逾越,又怎麼可能只憑斗志,就能彌補得了呢?
他準備出手了。
楚陽徹底忘記了所有的事情。
他的身心、靈力、手中的法劍,已經與《滄海劍歌》徹底融為一體。
眼中只有對方的咽喉要害!
至于正向自己心髒刺來的對方的劍芒,他不知道,也不去管,更不想去管。
渾身血液徹底燃燒了。
他將自己,燃燒成了一柄一往無前、不計生死的劍!
劍意,如熊熊烈火,滄海巨浪,洶涌澎拜而至。
下一秒。
年輕人雙眼瞳孔猛地放大!
因為他的余光突然發現,對方的劍尖上,原本黯淡萎縮的劍芒,陡然再度亮起,而且光芒倍增!
什麼情況?
他一時間慌了手腳。
在這種情況下,自己的計算便出現了失誤,對方的劍芒很有可能搶先一步,刺入自己的咽喉——當然,也有可能,是自己先刺中對方。
可他不敢賭,更不願意冒這個險。
他沒必要把自己的性命拋在這里。
年輕人準備回劍阻攔了。
可他忘記了,此刻是在激烈的交戰之中,雙方距離命中對方要害只在毫厘之間,任何一絲猶豫,換來的就是完全不同的結果。
這,是一場關乎生死的較量,不是門派內,也不是河陽王府中,不能點到即止,也無法手下留情。
手中長劍一窒,先一步插入了對方的心髒之處。
噗……
他的咽喉也傳來一股涼意。
兩柄法劍的劍尖,同時帶著鮮血,從兩個人的背後刺出。
所有人全部呆住了。
沒想到,最後,兩人居然真的拼到了同歸于盡的地步。
「瘋,瘋子……」
年輕人口中冒著血沫,身體抽搐著,斷斷續續的說出了這幾個字。
他不甘心,他憤怒,他想要怒罵對方,更後悔自己與這個瘋子交戰。
可惜的是……
他嘴里只是發出了 的聲音,整個世界在迅速遠去,無邊無際的黑暗將他吞沒。
身體重重倒下。
連帶著將楚陽也同時扯倒。
河陽府的僕役們終于回過神來,發出了驚恐的大叫聲,連車輛也不要了,倉皇向山下奔跑而去。
寨里的女子尖叫著哭泣著蜂擁沖來。
蘇子衿搶先一步,將楚陽抱在了懷中,掌間涌出無比渾厚的靈力,盡皆輸入楚陽的體內,丹藥更是不要錢似的塞入對方口中。
然後才松了口氣,低下頭來,仔細觀看楚陽的傷勢。
下一秒。
他雙眼瞳孔猛一收縮,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情,甚至倒抽了一口涼氣!
右手微微顫抖著,抹去了楚陽心髒處的烏黑色血痕。
傷口,並不在楚陽的心髒上。
而是偏離了五分之一寸。
難道那年輕人在最後的關鍵時刻,手下留情了?
蘇子衿眉頭微微一皺。
雙方交戰的過程,倏然在他面前滑過,片刻以後,他明白了。
呆呆看著楚陽,他心中生出了無盡的感慨,甚至是,些許的敬意。
在雙方交戰最後關頭,那年輕人終于放棄了兩敗俱傷的打算,求生的意志,令他想要抽劍回救。
回救當然是來不及了。
可是因此,對方的劍也偏離了楚陽的心髒位置,令楚陽得以生還。
置之死地而後生……
蘇子衿默然不語。
在這一刻,他想到了更多。
在面對強者之時,弱者能做的,要麼是俯首苟活;要麼,就只有奮力反抗,以求得那渺茫得可以稱得上是不存在的一絲絲生機。
這,不正是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嗎?
用力抱住昏迷的楚陽。
蘇子衿緊緊閉上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