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村民們揮舞著木棍如期而至,當腳步聲在山洞周圍響起的時候,路一鳴屏住了呼吸。
幼狼深邃的眼眸中,有著一絲困頓。
其實,如果只是為了活下去,最好的選擇應該是昨夜的時候離開此地。
從昨夜起到現在, 已經出現了兩個隱藏的不太深的活命選擇。
一︰獨自趁著夜色正濃,逃離村莊的附近。
二︰藏入山洞的深處,不發出任何聲音,等到村民離開後再出來。
不出所料,通過這兩個選擇後,自己都能獲得一定的安全時間, 老狼受了這麼重的傷,本來就快死了, 沒有在這里守著它的必要。
路一鳴瞥了眼那只進氣少出氣多的老灰狼。
也許, 拋下它,才是對的吧。
可是他並不想這麼做。
至于為什麼?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
哪怕明知這是個不理智的決定。
外邊的人群聲音越來越近。
老狼有氣無力的朝著路一鳴叫喚了一聲。
路一鳴听出了對方的意思,是讓他藏在山洞的深處。
他緩緩起身,沒有去往山洞里邊,而是朝著外邊走去。
隨著路一鳴的外出,老狼急了,它想去撲住幼狼,然而虛弱的身子卻讓它走不了幾步路就癱了回去。
這一日,村莊的一群村民追了一只小狼崽足足三座大山。
饑荒之年,人餓狗餓,誰都沒有力氣,最後村民們嘴上罵著晦氣,灰溜溜的回到了村子里。
當太陽徹底落下之後,幼狼才拖著極為疲憊的身體,還有被獵狗咬傷的後腿, 艱難地回到了山洞里。
「嗷?」
回來後, 路一鳴發現, 老狼的身體已經冰涼的徹底。
原本還在為自己能夠遛那些村民們幾座山而自得的路一鳴,不由得沉默了下來。
他的視野逐漸的模糊下去。
疲憊,饑餓,受傷,各種負面影響下,他知道自己也差不多要死了。
他做的事情有意義嗎?
可是很快,幼狼的眸子逐漸亮起。
無人給他定性,所以有意義與否,他說了算。
如果區區一個幻境都能指點他的做法,那麼這才是真正的死亡。
說起來,這一關卡所謂的‘活下去’,具體要活多久,直到老死嗎?
那又是多久?
災害之年,他又要如何苟活?
靠吞吃同伴的血肉嗎?
他是人非狼。
活下去,並非以‘我是狼’而活下去。
銘記你自己的名字。
因為我一直是我。
當路一鳴想到這里後,
恍然之間,似乎有人輕笑一聲。
「漂亮。」
視野徹底黯淡。
水鏡的畫面同時熄滅下去
青草地上,一眾狐狸們面面相覷。
「這就結束了?」
「就這?」
「擦,血虧十頭牛!」
「這有內幕吧!我都看得出來,明明它能夠吃那只狼的肉再撐幾天吧?」
「等一下,都結束了,為什麼畫面還是這麼黑?」
「不,幻境還在繼續,這個人類他到底做了什麼?」
黑狐少女眯起眼,看向不遠處抿著唇的有蘇璃璃。
她有些羨慕起這個什麼都不懂的天真小狐妖了。
隨便出去一趟,就能拐回來一個如此非凡的人類,她是把一生的運氣都用到了那次入世上了吧?
賭坊的老狐狸走過來,微微躬身道︰「族長大人,能否告知我等,這一幻境考驗的究竟是什麼?現在為何還沒結束,畫面不是已經消失了嗎?」
賭坊老狐狸久久沒有得到族長的回答。
半晌,老婦人才緩緩說道︰「一百多年前,你親自見證過那次青丘長階的開啟吧?」
老狐狸頷首︰「是的,那次我還只有80歲,那個人類扮演的候鳥,當時經歷了那麼多磨難,最後還是死了,被排斥了出來。」
老婦人問︰「幻境的特點你清楚嗎?」
老狐狸的狐狸臉皺成一團,他想了一會,說道︰
「這個關卡會封存部分的記憶,被拉入幻境的分神,不會記得以往太多的事情,也不會知道自己在考驗中,他會認為這個幻境里的世界都是真實的,所以會竭盡一切試圖活下去,從而暴露出最真實的一面。」
「沒錯。」老婦人輕聲感慨︰「只有這樣,不知虛假的人,才能展現出靈魂真實的一面。」
「那麼現在這是發生什麼了?」老狐狸疑惑道。
「這個人類超乎了我的預料。」
老婦人搖頭道︰「他從一開始,就強烈的抗拒了幻境的拉扯,為了拉他進來,還耗費了長階幾千年來近一成的儲備力量,進入幻境之後,他更是明確的知道自己的來歷。」
「這麼說來,他保存著所有的記憶?」
賭坊的老狐狸難以置信說道︰「如果是這樣的話,保存有完整記憶的他但凡是個聰明人,應該會知道怎麼活下來的正確方法的啊?他這不是自願選擇了必定失敗的道路?」
老婦人的眼神變得復雜起來,「誰知道這個人類在想什麼?」
「因為公子一直都是個很好的人喲,璃璃從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雪發的少女背著手,望著那波動不停的水鏡,笑容上帶著狡獪的溫暖,用誰都听不見的聲音說著話。
公子是好人,但不是老實人。
公子不是好人的話,那麼她大概已經死了吧?
初次相遇的那些天里,她在夜里見到那個少年的睡顏,還有那偶爾會顯露些許落寞的神情,那種心靈因此而共鳴產生的悸動感,都在告訴她自己遇到了正確的人。
「璃璃你知道些什麼?」老婦人似有所感的看了過來。
小狐狸促狹一笑︰「璃璃什麼都不知道呢。」
老婦人輕輕的咳嗽了一聲,說道︰「你這丫頭片子,你這公子說不定就要栽了呢?」
「那就栽了吧。」
小狐狸微笑道︰「璃璃以後就和公子一起在外山過日子,建一座小屋就行了,女乃女乃你不會把璃璃趕出洞天吧?」
老婦人︰「」
這孫女是擺明了要當白菜給豬拱啊!
突然,狐妖群再度響起騷亂。
「畫面回來了!」
「還沒結束嗎?」
「好耶,我還以為我十頭牛都要沒了!」
「額,這是什麼東西?那頭狼呢?」
水鏡的畫面產生了動搖。
那只幼小的狼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似乎已經死去。
老婦人瞳孔驟縮。
真的死了?
可死了的話,不該結束本次的測試嗎?
幼小的狼忽然睜開了眼楮。
在幼狼的靈魂深處,自下而上,有某個佇立于荒原中的身影,緩緩地抬起了眼眸,朝著時空的盡頭望了過來。
幻境在一瞬間產生了停滯。
青丘本山中,水鏡的畫面再次產生了波瀾,密密麻麻的不明線條布在畫面上。
!—
如同發生故障一般,水鏡在不斷的鼓蕩,曲折的畫面中,那只幼狼的眼眸里,隱隱出現了一個人的背影。
他端詳著那些面露驚呆之色的狐妖們,平靜的笑著。
他沒有說話,可誰都知道他表露的意思。
—「你們這些觀眾看的挺嗨的啊?」
—「那就再告訴你們一些生命的真諦吧,以後別拿這種考驗惡心我了。」
老婦人睜大了眼楮。
這是啥玩意?
接下來沒有再發生什麼驚悚的事情,幼狼又閉上了眼,先前的那一瞥似乎只是大家的幻覺罷了。
可真的是幻覺嗎?
流逝的畫面中,那只幼狼還是死去了,死在了山洞外,一顆樹的下面。
可是幻境依舊沒有結束。
自那兩天後,天降大雨,萬物回春,干旱的大地出現了綠色的生機。
老婦人看到了,有一棵翠綠的樹苗從幼狼腐爛的身體下長出,在甘霖的澆灌下,漸漸的拔高。
日月交替,斗轉星移,一棵參天大樹拔地而起。
幼狼死了,但也沒有死。
「這也是活下去?」
老婦人失魂落魄的呢喃著。
為了活下去,人是否要違背自己最初的意志?
這本來就是個令人不爽的命題。
這是‘他’給出的答案。
無需畏懼死亡,做自己想做的事就行。
因為毀滅即是新生。
否定了我的你,請記住自己的名字,
從此往後,
無人可以讓你去做你不想做之事。
老婦人驚愕的發現,青丘石階儲備的能量,竟然在一瞬間被消耗了兩成以上
畫面回歸到了青丘的石階上。
路一鳴愣了許久,才發覺自己已經回來了。
又有一條暗紅色的痕跡,出現在了他的手臂上。
路一鳴覺得自己又做了一個漫長的夢。
雲霧上方,那些狼群逐一退去。
「結束了?茂大爺你在干嘛?」
路一鳴掏了下背包,里邊的涂山茂貌似已經被嚇暈了。
果然是飯桶狐妖。
一道沙啞的聲音在路一鳴的耳旁響起。
「人類,直接上山吧,中間的關卡老身給你取消了,來9000級。」
「啊這。」
路一鳴一怔,忍不住說道︰「女乃女乃,您這是給我開後門嗎?」
璃璃的女乃女乃看來對自己還是有好感的啊,這是想給他省點力氣?
「你就當是這樣吧,快點上來。」
老婦人不由得暗自苦笑。
往上的關卡,那些問心之關,每關都有相似的情形,拖人入幻,以假亂真,不然怎麼能考驗出一個人的真實想法?
可是這個家伙這個人到底是個什麼怪物?
記憶封鎖失效。
分神拖入要消耗很大的能量。
靈魂潛藏著恐怖的事物,無視幻境的規則。
如果再讓他逐一爬上去,青丘石階幾千年的能量,估計會消耗的干干淨淨吧?
路一鳴見狀,也沒話多說了。
既然老狐狸給他開後門,那麼他也樂得省點力,可以把力氣用在另一個戰場上。
至于什麼是另一個戰場?
路一鳴一想到等會要直面那只老狐狸
這才是最哈人的。
每個女婿見丈母娘時,都是這樣的感受嗎?
不過想到小狐狸那期待的眼神,路一鳴便加快腳步,用奔跑的速度,每步十幾級台階的方式狂奔而上
「臥槽,這個人快3000級了!跑這麼快,石階施加的壓力呢?」
「典籍里說,第二階段的靈質能力者抵抗5000級以下的壓力不是問題。」
「這些不重要吧?之前那關卡發生了什麼?」
「是啊,2000級的關卡到底是什麼啊?我怎麼沒看懂,有沒有狐可以給我解釋一下?」
「誰知道啊。」
「虧死了啊。」
在場的狐妖喧亂成一團。
「怎麼突破3000級了?關卡呢?」
「還在向上!這人作弊了吧!」
「有蘇族長,這個人類在作弊啊!」
老婦人咳了一聲,解釋道︰「其實他沒有作弊,問心之關對他的考驗已經結束了,兩次結果記錄在了他的手臂上,紅色的痕跡表示著天狐大人存留的意志認可了他,所以之後的關卡沒有必要了。」
一眾狐狸們︰「???」
族長大人您是不是和賭坊老板串通好了來坑我們的東西的?
老婦人揚眉怒道︰「看什麼看,老身會騙你們?」
啊對對對。
狐狸們垂下頭。
族長大人您說的都對。
他們下意識的看了那個白發少女一眼。
不用想了,有蘇族長果然還是偏向自己孫女的啊。
可惜啊。
一個小時後。
9000級。
狐妖們已經麻木了。
族長大人也不演一下的,就讓這個人一路跑了上來。
不是說5000級後,光是壓力,就足以讓人寸步不前嗎?
面對狐狸們幽怨的眼神,老婦人只是閉上眼楮裝作小憩。
你們懂個錘子。
她的嘴角卻露出微笑。
有些期待與這個人類正式的交談了
大概奔跑了一小時後,路一鳴發現前路已經斷絕。
往下一步,則是萬丈深淵。
這是走到盡頭了?還是走錯路了?
「飯桶,醒醒。」
在路一鳴的推搡下,涂山茂迷迷糊糊的醒過來,
「啊,誰在叫我,屮!這是哪里啊?」
涂山茂驚呼一聲︰「人類,你把大爺帶到什麼地方了?」
路一鳴無語道︰「當然還是你們家的山道,這里的路斷了,該怎麼上去?或者繞路?」
「大爺我怎麼知道別扔我,讓我好好想一想!」
涂山茂沉吟了一會︰
「听說9000級之後的石階,與之前有很大的不一樣,曾經的那些帝皇們如果沒有紫氣的加持,一步都上不去。」
「紫氣有什麼用?」
沙啞的嗓音忽然響起︰
「時代天命所凝,裹挾紫氣,可步步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