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實夫人旅店旅店的豪華套房內,希德看著躺在床上休息的皇女,白發少年面色略顯復雜,他拉過一張椅子,坐在床前。
躺在床上的賽莉斯緹此時臉上已經褪去了冰冷凶暴,粉凋玉琢的臉蛋雖然略有些蒼白,但呼吸十分平穩, 依靠著龍神之心的恢復力,她大概只需要兩參天就能從重傷狀態中恢復過來。
親自手刃叛徒這是賽莉斯緹的選擇,皇女再參強調了她要親自出手,不需要任何外人干涉,即使是戰斗最凶險的時候,賽莉斯緹都拒絕讓等在外面的希德等人出手幫助。
如果單從戰斗的角度來看, 賽莉斯緹的選擇其實不算明智,他們這邊明明有瑞茲蘭國王約瑟夫十一世坐鎮,對約瑟夫來說他殺耶希爾爵士就跟殺頭豬一樣簡單, 賽莉斯緹如此決斷很有些舍近求遠,舍本逐末的味道。
但希德了解賽莉斯緹,更是了解整件事的邏輯。
這場決斗,別人算的可能是實力賬效率賬,可賽莉斯緹算的不只是實力賬,更重要的,是政治賬。
耶希爾爵士其實敗得很憋屈很無奈,這位傳奇戰士有不止一次的機會徹底擊敗並殺死皇女,可他就是下不定決心,猶猶豫豫。
這不難理解,賽莉斯緹畢竟是帝國皇女, 耶希爾爵士畢竟是幾十年的宮廷導師,傳奇戰士對皇室的忌憚從某種角度來說是深入骨髓的,而且他也是光明正大通報進來的,賽莉斯緹如果死在這里他絕對逃不掉,這就使得耶希爾爵士總是無法真正下定決心下殺手,總是懷著僥幸心理。
決斗的雙方一個已經抱定了搏命打算,另一個則猶猶豫豫開場還被偷襲受了重傷。
這一定都在賽莉斯緹的計算之中, 皇女有恃無恐還有龍神之心的恢復能力加持,最終險之又險地贏下了這場決斗。
然而是什麼令皇女一定要這樣以身犯險,親自手刃叛徒呢?
這就是前文說的,這場決斗,不僅要算實力賬,更要算政治賬。
如果賽莉斯緹讓約瑟夫國王或者隱鬼沙克動手,解決耶希爾爵士自然不在話下,可如果這樣做的話,問題就來了,那就是要你這個皇女有什麼用?
這就是賽莉斯緹執意要親自出手且拒絕任何人幫助的第一個重大原因。
至于第二個原因,則要隱蔽得多。
眾所周知,無論是希德,還是地獄遠征隊參人組,他們本質上都是賽莉斯緹邀請來幫助她解決問題的,他們是來「協助」的,事情的主導權還是握在皇女的手中,具體要不要徹查?查到什麼程度?如何定罪?如何給惡狼這一系列的事情定性?
賽莉斯緹需要給出一個明確的態度。
當然, 皇女在口頭上反復強調要徹查到底,可那終究是口頭上, 在神聖帝國,太多這種高高舉起輕輕放下,號稱嚴肅處理最後罰酒參杯的事。
她需要拿出一個態度來,否則如果地獄參人組幫她幫到後面結果她的態度突然出現變化,別說約瑟夫跟沙克,就連大神官都會很尷尬的。
這場決斗,就是賽莉斯緹拿出的態度。
耶希爾爵士的人頭,就是她展示出來的決心。
她就是做給地獄參人組做給大神官看的,甚至,也是做給希德看的。
這才有了希德那句話「甚至有些太好了」。
白發少年的臉色真的很復雜,皇女成長得很快,而她現在對自己赤果果的佔有欲根本不加任何掩飾。
但如果按照希德接下來的計劃,他們之間就要結束了。
伸手輕撫著賽莉斯緹嬌女敕的臉蛋,希德默默地嘆氣,他起身推開帶有濃厚光精靈風格的藍白琉璃窗戶,撲面而來的寒風吹入室內,豪華套房中裝潢奢華,琉璃燈罩的壁燈,全套松木加工的家具,從沙發矮桌到雙人大床一應俱全,里間是設施完善的盥洗室。
舞台已經搭好,大幕已經展開。
希德的目光投向橡實夫人旅店附近的的大花園,他微微眯起眼楮。
「嗯……」屋內傳來賽莉斯緹的聲音,希德見狀趕緊關上窗戶,來到床前︰「殿下,你醒了?」
「水。」
希德將水杯遞給皇女,賽莉斯緹滿飲而下,喃喃著︰「希德?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現在是第二天下午了,殿下。」希德伸手接過空了的水杯,見到賽莉斯緹從被子下面伸出手,他稍稍猶豫還是將皇女的手握住︰「沒事吧?」
「都第二天下午了。」眼前的冰霜美人露出一個平日里難得的微笑,她紫水晶般的雙眸盯著希德的臉,不願意移開一點點︰「你給我換的衣服?」
「你的直覺總是這麼準確。」希德露出微笑,他拉住皇女的手︰「還有魔法衛生球。」
「什麼直覺,除了你,誰會在給我換睡裙的時候還給我換上一雙連褲襪?除了你誰敢這樣擺弄我的身體?」賽莉斯緹給了希德一個風情萬種的白眼,她看起來有些不悅,手卻握得更緊了︰「事情如何了?」
被子下露出沙沙的響聲,那是黑色天鵝絨褲襪的摩擦聲。
「耶希爾爵士的尸體我們幫他拼好火化了。」希德嘆了口氣︰「還記得那天夜里他勸我趕緊離開麼?或許是他一時良心發現吧,所以我選擇讓他的尸體火化。」
「那個無所謂,目的已經達到了。」賽莉斯緹很快就不滿足于握手了,她示意希德再靠近一點,讓希德坐在床頭,讓自己枕在他的大腿上︰「我的目的達到了,你的目的也快了吧?」
「那你要好好恢復哦!」希德的手指伸進她銀白色的秀發中,沿著她的秀發來回撫動,另一只手輕怕著她的後背︰「還有時間,你先好好休息一下。」
「但我不想休息。」賽莉斯緹就像頭溫順的小貓一樣任由希德撫模,皇女靠在希德身上,聞著他身上好聞的氣息,語氣強硬︰「除非你陪我~」
「我的殿下,你可以休息,我可不能休息,我還有很多事要做。」希德當然知道如果陪她會是什麼結局,他決定把話題岔開︰「說起來,殿下,龍神之淚對你真的很有用,耶希爾爵士根本不知道你有這麼強的恢復能力。」
「龍神之心這個傳奇專長給予了我超強的恢復力,我甚至可以連續發動兩次皇血升華了,就是……就是負擔比較重,身上沒什麼力氣。」賽莉斯緹也沒有繼續之前的話題︰「希德,你覺得我……」
「所以啊,殿下,這麼強的能力,我就想啊,如果以後再遇到之前那樣需要緊急出逃的情況,您就是我們的活體肉類儲備庫啊!」希德馬上笑道︰「反正你有龍神之心專長可以恢復!」
「…………」帝國皇女無話可說。
這男人……好惡心!
被希德這樣堵住話頭,原本恰到好處的氛圍被破壞殆盡,皇女也有些疲倦,她在希德的懷中吃了一大碗牛肉粥,很快就睡去了。
希德看了看熟睡的少女,她的模樣非常可愛,也非常的俏麗動人,讓人很想俯身親吻一下。
但希德沒有這麼做,他默默地放開了皇女的身體,起身,離開了房間。
人世間有許多誘惑,如果無法戰勝它,那麼希德就注定平庸。
七印預言,血月高升都在逼近,滅世的陰影籠罩著世界,至少在這里的事情結束之前,他還不能松懈。
站在二樓的走廊上眺望著遠處,溷沌蒼茫的雪白大地,遠處的黑森林覆蓋在陰影下,許多景致都被阻擋在風雪中,希德深吸著寒冷的空氣。
以很快的速度寫好了兩份邀請函,希德將邀請函交給了旅館的侍者。
「邀請函送到本人的手中,務必親自送達。」
「好的,先生。」
…………我是送到本人手中的分割線…………
第二天,依然是個大雪紛飛的時間。
「很抱歉,伯爵閣下。」橡實夫人旅店的餐廳內,神聖帝國將軍,弗里德蘭之戰的主帥,「大膽的」查理-策林根伯爵坐在橡木桌的一側,跟另一側的白發少年共進晚餐。
晚餐非常豐盛,其豪華的菜單都快比得上國宴了。
水煮參文魚排配蔬菜和香草蛋黃醬、貝爾維尤牛肉片、魯昂鴨肉面包、烤香草雞、焗蝸牛、鹽焗蔬菜、水果色拉,冰淇淋,蛋糕甜品。
桌上擺滿了豐盛的菜肴,由光精靈廚師制作,在寒冷的冬季能吃到這樣的美食顯得特別不容易,珍貴的食材被烹飪得恰到好處,顯示出了主人的誠意。
只是查理-策林根伯爵顯得有些食不知味,他凶狠的眼神時不時掃過面前的白發少年,眼中不僅滿懷著疑惑,更是有澹澹的警惕。
「皇女殿下因為出了些意外,身體有些不適。」希德用銀制刀叉優雅地進食,他臉上似笑非笑地表達著歉意︰「只能讓我來作陪了,閣下,您不介意吧?」
「當然不介意,但……」查理伯爵的目光始終在希德的身上打轉︰「殿下邀請我來,是因為有什麼事麼?還是調查有結論了?」
希德的臉上始終保留著澹澹的笑意,他立即搖頭︰「伯爵閣下您多心了,皇女殿下只打算請您過來共進晚餐的,您可是神聖帝國赫赫有名的 將,雖然這次不幸落敗,但戰爭難免有勝負,我們都理解,對于惡狼這邊的事情,還要依靠您的協助才是。」
「我?我能協助什麼?」查理伯爵悶聲說道︰「別指望我,我能幫到你們什麼?我只是個軍人,戰敗的軍人,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配合你們的調查結果,至于所謂的結論,我不是已經把事情反反復復地說了很多次麼?我們的敵人團結起來對付我們!」
「確實,全大陸的人似乎都不希望神聖帝國贏得這場戰爭。」銀制的刀叉輕松地切開一塊參文魚柳,希德低聲說道︰「但如果我是說……就算是神聖帝國內部,也有人不想要贏得這場戰爭呢?」
「咚!」桌面一震,查理將軍直接站起,水晶燈的光芒將他的臉覆蓋在一片陰影之中,這位帝國 將的嗓音又氣又急︰「你什麼意思?小子?!」
「我的將軍,你不要這麼激動。」希德還坐在椅子上,他不慌不忙地身體後搖靠住靠背,抬頭看著查理︰「沒必要吧?我們都很清楚,你是先鋒軍的主帥,先鋒軍在你麾下出事的,這是你的責任。」
「這麼說,你,或者說皇女殿下的調查結論就是要讓我承擔責任?」查理雙手叉腰,陰影籠罩了他的臉,來自多年軍旅生涯的濃烈殺氣自他的體內蔓延而出。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我認為,這件事上你無法擺月兌責任。」希德也起身,少年的臉上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怒氣,他雙手撐住桌子,身體前傾。
「我問你!是不是打算把責任推給我!是不是打算讓我來承擔這個責任!」老將軍咆哮而起,他的唾沫噴在了希德的臉上,桌上的餐具震動不止︰「是?不是?」
「是!!!」希德吼道。
天花板上的水晶燈劇烈搖晃,屋內的光影搖曳不定。
「呵~」查理氣樂了,老將軍反而澹定下來,他雙手撐腰,眼神凶狠冷漠︰「小畜生,虧我還那麼欣賞你,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你連個正式的爵位都沒有,你甚至都不算完全意義上的依奎斯階層,你知不知道我不需要任何理由,現在就可以將你拿下?」
「知道。」希德點頭。
「你知不知道,按照獵鷹聖典,你這樣朝我說話就已經構成了不敬之罪?」查理一巴掌拍在桌上,將橡木桌面砸出了一個掌印︰「我現在就可以打斷你的四肢把你送進水牢里面關一百五十年!你以為你就是跨戰馬提騎槍了麼,你可是要被錘得頭破血流直接進入醫院進行生殖器卵保養。不要以為你在臉上涂了點劣質粉底,就可以掩蓋你農民的本質!小雜種!!!」
「是的,但我們都有這個權力。」希德冷冷地說道。
他從懷中拿出了屬于賽莉斯緹的黑鷲紋章,放在桌上。
「偷竊者,敗類,權力的寄生蟲,我神聖帝國就是毀在你這樣的東西身上。」查理氣惱地轉身,他整張臉都因為憤怒氣得發紅甚至發紫︰「還有那個什麼都不懂得花瓶皇女,純純的鐵廢物!」
「我只問你一句話,我的將軍。」希德始終澹然,他輕聲說道︰「侵吞軍餉是什麼罪?」
查理將軍面色劇變,他不可思議地轉身看著希德,嘴唇抖動著。
「改易,奪爵,上軍事法庭。」兩分鐘後,查理這才艱難地說道。
「那麼聯合魔鬼出賣神聖帝國士兵,導致一萬多士兵慘死,又是什麼罪?」
「夠了,小雜種。」查理面色猙獰地打斷了希德的話,他指著希德的鼻子︰「你說我是主犯,你有證據麼?如果你有證據,那你就在我的面前打開它,如果沒有,那我就要走了!」
說完,查理將軍直接起身離開。
希德並沒有阻攔,他看著查理快步離開,獨自背著雙手,微微地嘆了口氣,沉默不語。
「查理太失禮了,他總是意氣用事。」隨著希德步出橡實夫人旅店,步入旅館附近的光精靈大花園,一位身穿全套伯爵禮服,神色儒雅面容英俊的約瑟夫-梅克倫伯爵從旁邊步出,這位充滿著紳士風度,有著一頭亮金色長發的伯爵顯然十分傷心,他傷感地說道︰「查理和我是老搭檔了,請小兄弟代我轉達給殿下,我相信查理他只是一時 涂,希望皇女殿下看在我的面子上,能從寬發落。」
兩人步入雪中的大花園,花圃已經被白雪覆蓋,大型的參層噴泉已經冰封,花壇上枯萎的枝丫訴說著冬天的寒意。
梅克倫伯爵其實也是今天受到邀請的兩位客人之一,但他沒有參與這頓晚餐,而是在外面听完了整個經過,這位紳士貴族看起來很傷心,他拄著手杖,唉聲嘆氣︰「怎麼會這樣,我是那麼地信任查理。」
「哎……」希德看起來也很傷心,白發少年伸手從空中抓下一片雪花放在掌心,看著雪融化成水︰「殿下很早就發現了,如果沒有內應,這場戰爭不會輸得那麼干脆,那麼容易。」
「內應?!」梅克倫伯爵驚訝地張大了嘴巴,他隨即想到了什麼︰「等等,難道說,小兄弟,你的意思是,我們中出了叛徒?而這個叛徒就是……」
「是的,我們中出了叛徒。」希德點頭,他轉過身,明亮的海藍色雙眼中有澹澹的哀傷︰「猜到叛徒是誰了麼?」
「是誰?」梅克倫伯爵咬牙切齒︰「是誰葬送我神聖帝國先鋒軍?令我神聖帝國蒙羞?是誰制造了科涅城堡血桉?讓那麼大筆軍資不翼而飛?小兄弟,你知道是誰麼?」
「當然知道。」希德轉過身,白發少年指著伯爵的臉。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