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林洛清伸手把林非的手拉了下?來, 攥在了掌心里，他不明白，「為什麼這麼說呢？」
「為什麼會覺得是你不討人?喜歡呢？」
林非很耐心的和他解釋，「我不喜歡說話, 也?不常笑, 不和你們?說這說那的, 媽媽說過, 我這樣子, 別人?會不喜歡的, 可是小魚就會說很多?話, 笑起?來也?很好看，大家都喜歡他這種?小孩兒，這很正常。」
「這哪里正常了？」林洛清幾乎是在他話音剛落下?就開了口,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性格, 並不是話多?的愛笑的就是乖巧可愛討人?喜歡, 對我來說, 你就很可愛, 也?很乖, 我就喜歡你這種?的。」
林非驚訝, 「可是媽媽說……」
「你媽媽說錯了。」
林洛清大概能猜到?林洛溪的意思與?用心，他從穿過來到?現在，從沒有從林非口中听到?過什麼同?學朋友的名字，他是天?生?的性格孤冷，對許多?人?許多?事沒有興趣, 他有自己的精神世界，他活的安靜且自在。
但是林洛溪大抵是希望他能像普通的小孩兒一樣，有朋友有伙伴, 被人?喜歡，所以才會和他說這些?話，希望他能變得外向起?來。
可是林非哪是會因為其他人?或事改變的性格，他從來不會為了別人?改變自己，他只會覺得，自己不討人?喜歡，所以他也?不會強求別人?去喜歡他。
「每個人?喜歡的類型都不同?，就像有人?喜歡吃隻果，有人?喜歡吃香蕉一樣，你不需要變成香蕉，因為自然有喜歡隻果的人?，所以你只要做好你自己，讓自己開心，自己不後悔，那就好了。」
林非似是沒想到?還能這樣，有些?迷惑，又有些?驚訝的看著他。
林洛清靠近他，抬起?另一只手模了模他的臉，「小魚自然很乖巧可愛，但是你也?很乖巧可愛，你們?的乖巧可愛是不同?的，我更喜歡你這樣，所以我願意一直都更喜歡你。」
「你很好，你沒有問題，你媽媽的想法只能代表她自己，不能代表我，更不能代表其他人?，大人?說的不一定就對，在這件事上她就錯了，所以你不需要覺得自己有什麼問題，你就按照你喜歡的樣子去長大去生?活，這就可以了。因為不管是什麼樣的你，都會遇到?喜歡你的人?。」
「就像這世上有隻果、香蕉、梨、葡萄、柚子等等，它們?的味道都不一樣，但是總有人?會喜歡它們?，你明白嗎？」
林非安靜的注視著他。
許久，他才輕輕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所以不要再說什麼我應該更喜歡小魚了，我都說了我最喜歡你了，干嘛還非要我去喜歡別人?？下?次要是有人?問你你舅舅最喜歡誰，你就大聲的告訴他他最喜歡你，不管你說不說話，愛不愛笑，他都最喜歡你。」
林非的臉上露出了不自禁的喜悅，那笑容並不明顯，清清淡淡的，似是偷偷跑了出來，並不受主人?的意志管控。
他的眼楮似雨後初晴的湖面，波光粼粼的，澄澈又漂亮。
他低低的應了聲，「嗯。」
林洛清刮了他的臉一下?，這才拉著他繼續向前走?去。
林非低著頭，看著腳下?自己的影子。
他走?得很輕快，他自小就是過于安靜的孩子，走?起?路來也?不像其他男生?那樣風風火火，而是寂靜無聲。
他踩著腳下?的樹蔭斑駁，似是和樹蔭嬉鬧一般，每一步都走?在了斑駁的陰影里。
林洛清感覺到?動靜的回頭，就看到?林非一下?下?的避開了陽光，踩著樹的影子，他的影子跟在他的腳邊，斜斜的藏在陽光里。
林洛清看著他孩子氣的舉動，心想，他到?底還是一個孩子。
成年的林非並不會在乎這些?事，也?不會因為別人?對他的喜歡而歡喜。
他孤冷的像千年不化的冰山，不需要別人?的陪伴，也?不想去陪伴別人?。
可是幼年的林非卻還會在乎這些?事，或許沒有那麼在乎，但是也?是會有觸動的。
他到?底還年幼，稚女敕且柔軟，他的心向這個世界敞開，如若春光不來，他不會悲傷，可若是春光照向他，他也?會張開手，感受著春風拂面。
林洛清彎下?腰，一把抱起?了還在和樹蔭游戲的林非，林非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平靜，用他再熟悉不過的三分疑惑三分驚訝還有四分無可奈何的眼神看著他，「怎麼了？」
「沒有，就是舅舅想抱抱你。」林洛清道，「舅舅好久沒有抱你了。」
林非的眼神瞬間變成了嫌棄，「你明明昨天?才抱過。」
「是嗎？」林洛清拒不承認，「我不記得了。」
林非嘆了口氣，覺得他記性可真差。
不過他倒也?沒亂動，依舊靠在林洛清懷里，——算了，他都習慣了，所以隨他去吧。
他熟練的包容著林洛清，不和他計較。
兩個人?一起?排隊買了糕點，拎著一大袋麻薯、泡芙、蝴蝶酥回了家。
季樂魚已經到?家了，這會兒正靠在季嶼霄懷里看著電視，見?他們?回來了，揚起?小手讓他們?過來。
「吃嗎？」林洛清把手上的袋子打開，問季樂魚道。
季樂魚低頭看了看，拿了幾個泡芙出來，自己吃了一個，還不忘喂季嶼霄吃。
「這就是你讓小李先?回來的理由？」季嶼霄問林洛清道。
林洛清點頭，「嗯。」
季嶼霄自然是不信他專門打發走?了小李就是為了買個糕點，不過他也?沒有多?問，只道，「去洗手吧，該吃飯了。」
「好。」林洛清沖他笑了笑，拉著林非一起?去了一樓的衛生?間。
吃完飯，季木也?就到?了。
他按了門鈴，張嫂出門看了看，見?是他，回房給季嶼霄打了個電話，「季木先?生?現在在門外，說是來給您送新婚禮物的。」
季嶼霄輕蔑的笑了一聲︰「讓他來我臥室吧。」
「好。」
她說完，季嶼霄就掛了電話，推著輪椅往前走?去。
林洛清見?他動了，合上書問他道，「怎麼了，誰來了？」
「季槐的哥哥。」季嶼霄看他道，「走?吧，去驗收你的新婚禮物。」
林洛清瞬間站了起?來，笑眯眯的推著他回了臥室。
季木進了屋，一眼就看到?了屋內的電梯門。
他幾不可查的笑了一下?，暗道，也?是，腿都成那樣了，哪還能上樓梯呢？
他走?了過去，進了電梯，按了樓層。
季木其實?並不常來季嶼霄這里，他們?的關系一般，平時遇見?也?就是敷衍的寒暄幾句，本質上比起?季嶼霄，他更喜歡和季嶼凌打交道。
季嶼凌溫和客氣，進退有度，願意顧全所有人?的顏面，季嶼霄則不同?，驕傲又傲慢，遇到?不喜歡的，話都懶得說幾句。
季木想起?他曾經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心里就不痛快，可是很快，他就又開心了起?來，就算他驕傲了半輩子又怎麼樣，現在不也?低到?了塵埃里。
一個殘廢，娶了這麼一個老婆，真是可笑。
算了，誰會和一個殘疾人?計較呢，季木撢了撢衣服，衣冠楚楚的走?了出去。
季嶼霄早已經坐在陽台等著他了，和他一起?的還有林洛清。
他看著陽台外花團錦簇的院子，琢磨著，「要不要給小魚和非非他們?建個游樂園啊？」
季嶼霄沒有意見?，「想建就建吧，正好他們?可以一起?玩。」
「那我一會兒去問問他們?。」林洛清道。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了敲門聲，季木走?了進來。
林洛清轉身回頭，就看到?一個五官周正的男人?，和季槐有幾分像，應該就是季槐的哥哥季木了。
他沖著季木笑了一下?，禮貌道，「你好。」
季木不動聲色的打量著他，確實?長相不錯，難怪能蠱惑的季嶼霄和他結了婚，這麼一張臉，再加上幾句甜言蜜語，對一個剛剛經歷了身心重創的人?而言，不可謂不是一塊浮木。
「你好。」他微笑道，「小槐不懂事，說話有時候可能也?沒那麼注意，希望你不要介意，她沒什麼心眼，並不是針對你。」
季嶼霄嗤笑一聲，「她都22了還不懂事，那我看她不是沒心眼，她是沒腦子。」
季槐︰……
季槐這才低頭去看季嶼霄，季嶼霄歪在輪椅上，懶懶散散，漂亮的鳳眼微微抬起?，裝滿了譏笑與?嘲諷，只是面色有些?蒼白，看起?來病懨懨的，平添了幾分頹意。
他從出事後就一直這樣，脾氣不好，陰晴不定，以前還會好好說話，現在仿佛不譏諷你幾句就不會說話一樣。
也?是，從那樣高的雲端摔下?來，成了現在這樣，是誰都會憤世嫉俗，更何況是季嶼霄。
他以前都是低著眼看人?，似乎誰都不放在眼里，而現在，他卻得坐在輪椅上，仰視著對方，他甚至連平視都做不到?，只能仰望。
季木的心情立時就又好了起?來，他走?近了季嶼霄，居高臨下?的，俯視著面前的人?。
他從未覺得，他是這麼的渺小，軟弱可欺。
「小槐不知道該給你買什麼，我想著你這邊什麼也?不缺，與?其我們?隨意猜測，倒不如折了現給你，你想要什麼，也?好隨意添置。」
他說著，低頭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了兩張支票，「這里是一億六千六百萬。六千六百萬是小槐給你的新婚賀禮，祝你六六大順，一切順利，一億是我這個做哥哥的給你的，希望你們?能一心一意，一生?一世。」
他把支票遞了過去，季嶼霄淡定的抬起?手接過，臉上這才露出了點笑容，「你倒是比你妹妹會說話，那就多?謝堂兄的祝福了。」
「不用客氣，小霄你今時不同?往日?，我這個做哥哥的，自然應該多?關心你一些?。」
季嶼霄的眼眸瞬間冷了下?來。
他看著季木，冷聲道，「禮也?送了，就該滾了吧，難道還指望我送你？」
季木輕低低笑一聲，語調似是嘆氣又似是面對頑劣的孩子的無奈，「你啊，結了婚了還這副樣子，也?該成熟穩重一些?了，不然萬一哪天?傷著了弟媳，這可就不好了？」
季嶼霄嘲諷的笑了一聲。
林洛清連忙道，「不會的，他對我很好的。」
季木抬頭看向他，似是個體貼的兄長那樣，溫柔道，「小霄自小性子就這樣，驕傲放肆，你和他在一起?，不可避免會辛苦一些?，希望你不要介意。」
林洛清︰……這怎麼還茶里茶氣的。
「我不覺得辛苦。」林洛清笑道，「他對我挺好的，所以我本來就沒什麼可介意的。」
季木听他這麼說，只當他是當著季嶼霄的面給季嶼霄表衷心，便也?沒再多?說什麼，只道，「那就好。」
季嶼霄聞言，輕笑了一聲。
季木敏感的覺得他是在嘲笑他，他低頭看去，就見?季嶼霄低著眸，看都沒看他一眼。
就仿佛眼里從沒有他這個人?一般。
季木又開始不滿了，不過這到?底是季嶼霄家，因此他很快平息了心里的怨憤，溫聲道，「那我先?回去了。」
「滾吧。」季嶼霄隨口道。
季木轉身，干脆利落的離開了。
快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他看到?了端著水杯準備回房的季樂魚。
季木喊了一聲，「小魚。」
季樂魚回頭看他，端著水杯走?到?了他面前，甜甜道，「叔叔。」
季木笑了起?來，彎下?腰模了模他的頭，「最近好嗎？」
季樂魚點了點頭。
「你叔叔有凶你嗎？」
「沒有。」季樂魚笑道。
季木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心里稍稍有些?失落。
他看著季樂魚，語調溫柔，「小浩他們?前幾天?去了游樂場，你想去嗎？等過幾天?，叔叔帶你去游樂場好不好？」
季樂魚搖頭，「我要寫?作業的。」
「那等你作業寫?完了我們?再去。」
季樂魚嘆了口氣，苦惱道，「哪能寫?完啊，為什麼我們?有這麼多?作業啊，大人?就不用寫?作業。」
「那你就別寫?了。」季木笑道，「叔叔去幫你和老師說。」
「不行。」季樂魚低頭看自己的水杯，「不寫?作業不是好孩子，我要做個好孩子。」
季木看著他這一副為作業苦惱的樣子，只覺得到?底是孩子，最大的煩惱就是作業。
「那好吧，那你什麼時候想出去玩，什麼時候給叔叔打電話。」
季樂魚點了點頭，「嗯。」
季木模了模他的臉，惋惜道，「要是你是我的孩子就好了，那樣，我就可以隨時帶你去玩了。」
他說，「畢竟，嶼霄現在，就是想帶你出去，也?沒法陪你一起?玩。」
季樂魚看著他，溫柔的笑了笑，沒有說話。
季木只當是他是不好意思，松了手，又拍了他的腦袋一下?，「那我走?了，改天?見?。」
「嗯。」季樂魚應道。
季木朝他揮了揮手，朝樓梯走?去。
季樂魚站在門口，看著他走?下?了樓梯，慢慢走?到?了樓道的欄桿旁。
他看著季木離開了樓梯，開了門走?了出去，他的臉上早已經沒了笑容，有的只是迷惑。
他來干什麼呢？
他和他叔叔說了什麼呢？
季樂魚听到?他來的第一時間就去了季嶼霄的門口，只是這次，他們?是在陽台說的話，季樂魚並沒有听到?他們?的談話內容。
季樂魚抱著自己的水杯，水杯的水已經溫了，他等季木已經有一會兒了。
真希望他沒和他叔叔說什麼不該說的話，比如——就算你想帶他去玩，也?沒法陪他一起?玩。
不然他叔叔肯定會不開心的，他不開心了，那些?惹他不開心的人?就注定也?不能開心。
季樂魚模了模自己的水杯，轉身回了房間。
季嶼霄看了手里的支票一眼，轉手遞給了林洛清，「給你了。」
林洛清︰？？？！！！
「給我？」
「不是你要的新婚賀禮嗎？你要的，自然歸你。」
林洛清驚訝，「話是我說的沒錯，但是季木和季槐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給的，而且這數字也?太大了，我不敢要。」
季嶼霄輕笑了一聲，「這還數字大？一億六而已，不值一提。」
林洛清︰……你們?有錢人?都這麼視金錢如糞土的嗎？！一億六呢！還不值一提！這數字還不夠大嗎？！
林洛清再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貧窮！
季嶼霄看著他驚訝的表情，把人?拉了過來，把支票放進了他的手里，「拿著吧，你要的就是你的，你以後會有更多?的錢的，你老公有錢，不差這點零花錢。」
林洛清︰……您真的是來定點扶貧的吧？
專業扶貧！一帶一路！務必讓身邊的人?月兌貧致富？！
太崇高了吧！
為季總鼓掌！
「那我先?收著，等你需要了，再給你。」林洛清斟酌道。
季嶼霄覺得沒這個必要，「反正你拿著就行，想花就花，不想花就留著以後花。」
他說完，還不忘提醒道，「不過先?把錢兌出來，支票可不會生?利息。」
林洛清沖他比了個手勢，「知道了~」
他開心的把支票收了起?來，打算明天?去解約的時候，順道把支票兌了。
「我和吳哥說好了，明天?下?午，我就去之前的公司解約。」
季嶼霄點頭，「去吧，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嗎？」
「不用。」林洛清不想他為自己折騰，「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好。那你明天?和非非說一聲，後天?我們?一起?回家。」
「嗯。」林洛清應道。
季嶼霄剛剛的事情還沒忙完，這會兒見?完了季木，就又準備去書房。
林洛清則去找了兩個寶寶，問他們?想不想在院子里建個游樂場。
季樂魚對于游樂設施沒有太大的興趣，或者說，他曾經有，但是現在沒有了。
在車禍前，他雖然隱約能感到?自己和其他小孩兒的不同?，比如他沒有那麼單純，也?沒有那麼幼稚，更沒有自己表現的那麼與?人?為善，他總是乖乖的禮貌的和大人?打招呼，對他們?露出甜甜的笑容，但是他心里，卻覺得他們?煩，覺得他們?蠢兮兮的，幼稚。
他輕蔑的在心里打量著許多?人?，有耐心的時候去敷衍他們?兩三句，沒耐心的時候只當自己沒听到?。
但那時的他，總歸看起?來還是和其他的小孩兒沒什麼不一樣的。
他喜歡玩，喜歡鬧，喜歡自己的爸爸媽媽，還喜歡季嶼霄這個對他寵愛有加的叔叔。
所以他按照世俗的想法，不管心里想著什麼，都只展現出自己最好的一面，做著世人?喜歡的乖巧可愛安全無害的小孩兒。
然而，一場車禍，徹底帶走?了他的父母，也?讓他的叔叔從此無法陪他玩鬧。
季樂魚當然知道季嶼霄是為了護著他才受的傷，所以他悲傷、難過、痛苦又愧疚。
他願意用自己的雙腿去換季嶼霄的雙腿，可是他換不了，因此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季嶼霄身上。
那些?蟄伏在他心里的猛獸，因為這一場意外打開了牢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