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爾慈從傳送帶上逃出的第一時間並不是向前, 不是去救前方即將被送入胚胎移植艙的鐘益柔,而?是拼命地往後跑。
因為?即便她能夠趕得及將鐘益柔拉下傳送帶,也來?不及除去她後頸的芯片,更不用提將昏迷且被芯片追蹤的她帶走, 根本做不到, 她們一定會被鎖定芯片的機器人殺死?。
唯一的辦法是停止工廠的運作?。
但她只能賭一把。
楊爾慈並不確定那個配電室真的能夠進入, 自己也真的能中斷整個工廠的運行。
好在幸運女神真的眷顧了她。
冒險來?到配電室的隱形門前, 她將手觸上去, 門上出現一行提示。
[歡迎b05, 你在本層遺留的dna調參任務還剩12項, 請盡快完成。
是否進入?y/n]
調參?
來?不及想太多,楊爾慈點?擊了進入。大門開啟, 里面果然是這座代孕工廠的配電設施和?電力系統。
在現實中, 楊爾慈是一名生物科技公司的研究員,而?她所在的研究部門也擁有?一個類似的生物研究電力系統。
按照自己在現實中的方法,楊爾慈在主機上試了試, 又拉下所有?的物理?閘。
拜托了。
兩秒後, 她所在的房間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計劃有?驚無險地成功了。
楊爾慈第一時間打開配電室的大門,從里面出來?,可眼前的一幕,令她堪堪落下的一顆心再度懸起。
黑暗中的工廠, 出現了無數條縱橫交錯的紅色激光線, 大門不知什麼時候被打開了,透出走廊的冷白色光線,除此之?外,她只能隱約看到工廠內的陳設。
後頸的血還沒有?完全止住,順著脖子?往下流淌, 浸濕了她的白大褂,疼得她只能咬緊牙。楊爾慈伸出手,手指放到腦後,解開綁住自己頭發的發帶,綁緊了後頸,然後從披散下來?的長?發中取下其中一根。
她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傷,另一只手捻著發絲,抬手,再松開手指,任發絲落下。
落到激光上,直接斷開,變成兩半。
比想象中還要鋒利。
局面變得很棘手。楊爾慈的面前就是兩道從左右兩個方向交錯的激光,交點?正在她胸前。她只能想辦法側過身,從交錯激光的空隙間出去,一點?點?往前走。
工廠突然出現警報聲?。
[供電系統運行異常,供電系統運行異常,開啟保護模式。]
她的一只腳困難地抬起,準備踏入三根交錯激光的中心,稍有?不慎,這只腳可能就會從腳踝直接割斷。
小心翼翼地下腳,終于?成功。
就在她踩定的瞬間,听到了一個聲?音。
「楊爾慈。」
是安無咎。
但楊爾慈此刻懷疑,黑暗中與自己說話的安無咎究竟是不是真正的他,畢竟這種虧他們已經不是第一次吃了。
她沒有?在第一時間應答,而?是選擇沉默,可對方像是提前猜到了她的心思,再次開口。
「你現在肯定很擔心我到底是真還是假吧?」
「說明白點?,你怕被冒牌貨騙。」
安無咎似乎也不打算像之?前那樣拐彎抹角,不說人話,而?是開門見山,「我直接告訴你,你來?判斷。熱身賽你當籠中鳥那一輪,我本來?是站在你身後的,你判斷得沒有?錯,只是我預料到你的判斷,所以和?鐘益柔交換了位置。」
「明白嗎?和?現在一樣,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他身後的喬希也開了口︰「楊小姐,他不是假的,我和?吳悠也在。」
吳悠沒有?應聲?,他看著南杉蒼白發紫的嘴唇,心中有?幾分擔憂。
黑暗中的寂靜持續了幾秒。
「這個激光比刀子?還鋒利,一踫到就會被迅速切割。」
听到楊爾慈的聲?音,安無咎的心中竟然出現一絲慶幸和?如釋重負,這種詭異的情緒令他腦子?空白了一瞬間,直到楊爾慈說,「你是不是有?武器?」
「你知道?」安無咎問。
「我听到子?彈的聲?音了。」
安無咎的槍背在身後,他打算先這樣進去,「我先往艙體移動,把鐘益柔找出來?。」
他刻意用了「找」字,而?不是救,楊爾慈心中掀起一絲波瀾。
「我也進去,你模黑可能找不到。」楊爾慈也避開激光線往前移動了一步。
吳悠將南杉移到靠牆的位置,讓他倚著牆坐下,然後迫切地想要提供幫助,「無咎哥,我也進去。」
很奇怪,如果此時此刻的他仍舊是上輪游戲里隔岸觀火的安無咎,現在不會將自己置身陷境。
他應該將任由其他人去救鐘益柔,甚至引誘他們在激光刀的切割下四分五裂,成就達成之?後,奪取那些密鑰碎片,獨自進入更高一層。
「老?實待著吧。」安無咎拒絕了他。
「我可不是帶著你們春游看野花的。」
激光線細而?薄,幾乎能看到透過光線被染紅的塵埃,輕盈地漂浮著。
但困在線中的安無咎和?楊爾慈卻?異常艱難,他們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但凡出現一點?差池,激光從中穿過,很可能就直接失去性?命。
楊爾慈是順著傳送帶往前的,令她後知後覺感到詭異的是,之?前傳送帶上所有?的待錄入女性?統統消失不見了,她抬起頭,往牆壁四周望去,在紅色激光微弱的光源下,她勉強能看到一點?點?待產蜂巢的痕跡,但看不清里面是否還有?人。
就在她準備找到支點?移動下一步時,可怕的事發生了。
激光也開始移動起來?。
「小心!」
安無咎听到了喬希的聲?音,橫亙在自己眼前的一道激光正朝他胸口的方向移動,他只好快速看了一眼身後,身後的激光沒有?動,但右手處的激光也朝上移動起來?。他敏捷地做出反應,上半身後仰,將右手收回,躲過移動中的光線。
同時他也發現,這些激光並非一直移動,當人躲過之?後,它們就會當即靜止。
楊爾慈來?不及躲避斜後方的一根激光,它從後向前移動,在楊爾慈反應過來?偏過頭時,激光在她的下頜劃下一道血口子?。
「喂,鐘益柔的胚胎移植艙和?大門口一樣,沒有?激光環繞。」
楊爾慈听見了,也放下心來?,盡管她自己還身處危險之?中,她的眼楮一直盯著鐘益柔所在的艙體,正因如此,意外間她發現,躲避過一束移動的激光,透明艙體的後方就會出現一團巨大的矩形白色陰影,陰影每次都是重疊在一起的,一次比一次清晰。
「安無咎,你看移植艙的後面。」
安無咎抬了抬眼,謹慎地側著頭,讓自己進入狹小的安全區,「早就看到了,那個八成就是這一層的天堂之?門。」
身後,他听見了吳悠的聲?音,「無咎哥,喬希的體力好像也變差了,剛剛差點?暈倒。」
「很正常,進入下一層之?後你也撐不住,這場比賽的勝者從一開始就注定了。」安無咎無所謂地說出殘酷的現實。他跨過一根激光線,但沒有?穩住,激光割開他褲腿的布料,沒有?傷到腿。
「這是個人戰,高層的人擁有?更高的體力值,低樓層的人在高層無法順利完成任務,如果沒有?人照應,直接死?亡的幾率高得無法想象。」
吳悠是清楚的,但他依舊不滿,「這不公平。」
黑暗中他听到安無咎的冷笑,「公平?」
「所以我說,何必弄這麼多關卡,不如把所有?進入聖壇的人放在一個斗獸場里廝殺,看看在這種程度的混沌之?中,誰能活到最後,這樣不更精彩嗎?」
「混沌才是最大的公平。」
安無咎說出了自己一直以來?信奉的信條,至少是此刻的自己所信奉的,無論什麼樣的秩序都不會是完美的,甚至在接近完美的空殼下隱藏著巨大的缺陷,無法公正地運作?。
不如不要有?規則,不要有?秩序。
「你這麼一說,我反而?想做活到最後的那個人了。」
忽然間,安無咎听到了另一個聲?音,不來?源于?吳悠。
而?是沈惕。
安無咎躲開一個移動的激光,確認它靜止,然後扭轉頭,下一秒,一個閃著光的東西被拋了過來?,安無咎下意識伸手,牢牢接住。
是一面鏡子?。
「這是我從外面的怪物胸口找到的。」
說完,沈惕又一次接上了上一個話題,「做不到最後一個人,也可以是倒數第二個。」
就在他踏入黑暗工廠的瞬間,工廠的大門轟然關閉了。
外界的光源也就此消逝。
安無咎握住手里的鏡子?,「為?什麼?」
「因為?……」沈惕也踏入激光陣之?中,他的聲?音在這座黑暗的工廠中,有?種奇異的空靈感,仿佛並不是人類發出的聲?音,充滿了一種超自然的致幻感。
「如果那個斗獸場只剩我和?你兩個人,我會讓你活到最後。」
安無咎因他的回答,短暫地陷入沉默。
他的心髒又一次毫無征兆地痛起來?,像是被千萬根這樣的激光刺穿又分割,根本不受他的控制。
這麼多次,安無咎也意識到,自己心髒疼痛的癥狀並非是無規律的、隨機出現的。
每一次都跟沈惕有?關,但他不知緣由。他很想破解這個謎團,但似乎無能為?力,只能被牽動。
痛苦令安無咎還包著紗布的手微微顫抖起來?,手中的鏡子?也跟著動起來?。
就在浸沒于?痛苦的瞬間,安無咎忽然發現了一個問題,紅色的光線原本筆直地、從左至右.傾斜著照射過來?,方才光的終點?還落在他的腳邊。
可現在,鏡子?的邊緣穿過光線的照射路線,原本應當切割的光線被鏡面反射,直轉到另一個方向。
「這是激光反射鏡……」安無咎意識到這一點?後,直接喊出了楊爾慈的名字,她所在的位置更接近移植艙,激光線也更加密集。
「接好。要是接不住,就一起等?死?吧。」
拋出去的瞬間,安無咎在心中罵自己是蠢貨,居然這麼慷慨地把求生工具丟了出去。
要是真死?在這一局,也是活該。
但楊爾慈接住了,並且她很聰明,善用激光反射鏡,將那些危險靠近的激光統統反射開來?,為?自己的移動留出空間。
成功的幾率陡然增大,營救速度加快。
距離鐘益柔只剩最後的幾米。
安無咎仍舊在艱難地前進。
沈惕轉眼間已經來?到了他的身後,速度快得令安無咎都懷疑他是不是橡皮人,可以隨便改變形態,穿過這些激光陣。
「你剛剛說的話,真動人啊。不過……」
沈惕忽然听見安無咎的聲?音,語氣輕佻。
「听喬希說,你連那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npc都騙,還打的是感情牌,甜言蜜語哄完就殺了。真可怕,連我都覺得可怕。」
安無咎輕笑一聲?,「其實我們是同類,你不覺得嗎?」
怪異,分裂,極端,捉模不透,游離在正常人之?外的存在。
「別再對同類說謊了,上不了當,多浪費啊。」
安無咎說著,他有?種沖動,想看看此時此刻沈惕會用什麼樣的表情來?回應他的話,但就在忽然之?間,他們身邊的紅色激光同時消失了。
什麼都看不見,視野內真正黑暗下來?。
沈惕也沒有?再說話了,他的沉默令安無咎的心重重地跳了好幾下,但很快恢復平靜。
楊爾慈的聲?音為?他們解惑,「是我,我剛剛打開了移植艙,所以激光全部消失了。」
「鐘益柔呢?她怎麼樣?」激光消失,安無咎也往前走去。
「還在昏迷。」
鐘益柔靜靜地平躺在手術台上,那根針在暗夜之?中閃爍著微光,令楊爾慈想到了童話故事中注定到來?的紡錘,還有?陷入沉睡的、被詛咒的公主。
她移開機械臂,合攏鐘益柔的白大褂,握住她的手臂,將她轉移到自己背上,拖著鐘益柔打開了艙門。
那扇白色的矩形果然如安無咎所說,變成了一扇大門。
「門已經出現了。」楊爾慈試了試,「打不開。」
沈惕也跟了上來?,他走到這扇散發著白色微光的大門前,伸手握住門把手,黑暗中突然出現一聲?巨大的嘯叫。
這嘯叫聲?有?些熟悉,和?之?前嬰孩幻化的怪物很相似。
吳悠眼看著激光線消失了,晃了晃昏睡邊緣的喬希,見喬希醒過來?,勉強可以站起,又架起南杉的手臂,帶著他們往前走。
可向前不過兩三米的距離,吳悠眼前驟然飛來?一個巨大的物體,嘯叫聲?幾乎穿透他的耳膜,對方筆直而?來?,狠狠將他撞倒。
喬希一個不穩,跪到地上。南杉沒了支撐也倒下來?,倒在了吳悠的身上。
听見吳悠那頭動靜很大,嘯叫聲?也是從那邊傳來?,安無咎轉身,「小鬼。」
被昏迷的南杉死?死?壓住,吳悠試圖推開,一時間使?不上力,只能自暴自棄地被壓著,艱難回應安無咎,「我被一個怪物撞倒了,它發出的聲?音就是剛剛的叫聲?,很大,你們小心。」
安無咎盯著這片黑暗,十?分認真地看著,他的視線從混沌的黑暗一點?點?清晰,可以捕捉到一絲動態的蹤影。
那怪物像是一團巨大的黑影,顏色比黑暗的環境還要黑,又透著些許微光,像一團霧,沒有?具象化的形態,就連那嘶吼仿佛都是未知的語言。
看久了,安無咎強大的意志力竟然出現一絲動搖。
他看向楊爾慈,對方和?他一樣正在盯著那黑霧,只是她的身體完全直立,以至于?身後的鐘益柔倒在地上也不自知。
黑暗中,楊爾慈直視著的瞳孔仿佛在發光。
不止是他,對面的吳悠也是如此,他躺在地上,散發著微光的雙眼卻?一直追隨那團巨大的黑霧,失去了自我意識。
「不對,不要看它!」安無咎轉過臉去看沈惕。
黑暗中,那雙藍綠色的眼楮卻?只望著自己。
「你也不要看……」安無咎略有?遲鈍地說出未盡的話。
心跳得很快。
「好。」沈惕應了他的話,低頭打開游戲面板,兌換出一把重機•槍,干脆利落的上好膛。
答應得好好的,但他卻?拿起那桿槍,瞄準了在工廠里四處撞擊和?飛彈的黑霧,猛烈開火。
火光如同閃爍的星,短暫而?熱烈地點?燃了黑暗。
安無咎看向沈惕的側臉。
完全不受控的家伙。
他在心中罵完一句,也取下自己後背的槍,和?這團未知又無法直視的黑霧抵抗。
瞄準黑霧的時候,安無咎明顯能感覺到自己身體里巨大的沖擊,每個細胞都在瘋狂地彼此沖撞,無法控制,他的手和?肩都在抖。
但身體里,又涌出一種全新的強大力量,似乎在鎮壓這些無法抑制的瘋狂。
一聲?巨響。安無咎一槍擊中黑霧的最中心,配合沈惕的連發火力,那黑霧一樣的生物爆發出哀鳴的嘶吼,落到了地上。
黑霧消弭。
這樣就結束了嗎?
安無咎放下手里的槍,差一點?被奪去意志力的體驗令他如溺水後重獲心生。
可他側過臉望向沈惕,身後的天堂之?門為?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淡淡的銀光,他絲毫沒有?變化,既不受自己控制,也不受這未知黑霧的脅迫。
「剛剛發生什麼了……」吳悠醒過來?,伸手推了推壓在身上的南杉。
安無咎正要說話,可下一秒,那個嘯叫聲?再次出現,他發現工廠的上方再次聚集出一整片詭譎的未知黑霧。
「不要看它!」
這一次明明重來?了,可安無咎依舊錯失最佳的告知機會。黑霧直接沖向吳悠,在歇斯底里的嘶吼中襲擊,又離去,吳悠的雙眼發出微光,呆滯地追隨黑霧離去的方向。
他們再次被控制。
這黑霧如同一顆巨大的彈性?球,在這個工廠里四處亂竄,觸到一面牆壁,再反彈到地面,或是天花板,凌亂而?沒有?任何章法。
沈惕和?安無咎一次又一次地將其命中、射擊、令其消弭。
可下一秒,彌散的黑霧又會重新聚集,再一次朝他們的伙伴襲擊。
在黑暗中周而?復始,在悲鳴中生生不息。
他們陷入循環之?中。
第32次,安無咎在黑霧重新聚攏的第一時間就告訴他們不要看,可沒有?用,一旦被黑霧籠罩,就一定會被控制心智。
蘇醒的喬希剛清明片刻,就被黑霧籠罩,巨大的嘯叫聲?將他包裹,但某個瞬間,他意識到什麼,于?是在失去意識的前一秒告訴安無咎。
「這個黑色的霧!它嘶吼的語言,和?外面的怪物們是同源的!我、我是學語言學的!無咎,我……」
沒能說完,黑霧離開,喬希的雙眼如月光石般散發微光。
第37次循環。
「不對。」安無咎疲憊的雙手松開,槍應聲?落在地上。
他看向唯一的同伴,笑了起來?。白色的微光落在他臉上,沈惕將他美麗而?透著點?瘋狂的笑看得分明。
他說︰「我不想殺了。」
「它不該死?,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