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相親, 是挺夸張,其實就是他媽台里一領導的孩子也準備出國?,兩人恰好選的是一個洲,畢竟陳路周是男孩子, 加上兩家又知根知底, 就托他照顧照顧人女孩子。這事兒陳路周沒?辦法拒絕,于是恬不為怪地坐在餐桌上, 不過自始至終都沒?抬過眼皮, 連人長什麼樣?都沒?瞄過一眼,手機微信響個不停, 連惠瞪他好幾眼, 也沒?見他有任何收斂。
這邊朱仰起看著徐梔跟陳星齊斗智斗勇, 在手機上隨時給陳路周匯報戰況。
cr︰【你?說徐梔帶他去?哪?】
朱仰起︰【洗腳城, 徐梔說他腳太臭,她實在進不去?那個房間。陳星齊臉都氣綠了, 你?說在你?們家誰敢這麼嫌棄他?】
cr︰【……小屁孩長身體,臭點正常,去?什麼洗腳城。】
朱仰起︰【你?不還去?相親了?】
cr︰【你?有病, 我說了不是相親, 是人家托我照顧。】
過了一會兒,朱仰起又收到一條。
cr︰【听到我去?相親, 她真的沒?說什麼?】
朱仰起︰【說了啊,她問你?這攤生意還要?不要??她等著接盤呢,你?倆昨晚不是去?喝酒了?沒?發生點什麼?】
接你?媽盤。
cr︰【純聊天,酒錢aa,純得不能再純,好了嗎, 再問拉黑。】
餐桌上兩家家長還在寒暄,一唱一和地自顧自約定以後等台里放假就一起去?利物浦看孩子們順便旅游。旁邊的小姑娘被說得面紅耳赤,听起來真像相親。不知道是不是想多?了,她媽話里話外听著好像有這麼個意思。可?她有男朋友的,只是沒?敢告訴爸媽,她男朋友也決定要?跟她去?利物浦。這會兒也只能悄悄打量旁邊這個帥哥,沒?想到連阿姨的兒子這麼帥。
陳路周幾乎沒?動?筷,他沒?再搭理朱仰起,隨手點開徐梔的微信,最新?一條還是停留在他撤回的信息上,她沒?回,也沒?問他撤回什麼。
他表情冷淡地盯著桌子底下的手機,手指 里啪啦在對?話框里輸入,他習慣二十六鍵,所以兩手打字飛快。
——你?就一點感覺都沒?有?對?我。
打完,面無表情地睨了半天,遲遲也沒?按下發送鍵。
直到連惠女士叫他,陳路周有些心累地嘆了口氣,又刪掉,听話地應了聲︰「嗯?」
連惠女士撂下筷子,「你?爸回來了,劉叔臨時送楊主任回台里開會了,你?開車去?機場接下你?爸,順便送下慧慧去?地鐵站,她約了朋友下午逛商場。」
彎彎繞繞一堆,連惠女士的目的在這呢,原來是他爹回來了,心想他媽也不至于現在就急著給他相親。陳路周不疾不徐地站起來,「行,你?跟我走。」
「那媽,連阿姨我走了。」女生羞羞怯怯地跟著站起來。
「去?吧,早點回來。」
陳路周把從地下車庫里緩緩開出來,上車後,慧慧也沒?主動?跟他搭腔,一直跟人發微信,快到地鐵站的時候,對?方火急火燎地打電話過來,是個男聲,慧慧匆匆說自己馬上到就掛了。
「男朋友?」
慧慧沒?想到他會主動?跟自己說話,「嗯,你?別告訴我爸媽,我們打算一起去?利物浦,所以,你?不用擔心,到了那邊,不會麻煩你?的。」
陳路周覺得還是解釋一下,在紅綠燈口慢悠悠地踩下剎車,手肘慢條斯理地擱上車窗沿,看她一眼說︰「餐桌上不是針對?你?,是我跟我媽的問題。」
「連阿姨挺好的,」慧慧說,「她其實挺為你?驕傲的,在單位經常跟我媽她們說你?很?優秀的,我媽說她就是嘴硬,心很?軟的。剛剛看你?們火藥味這麼濃,我還以為你?們關系很?緊張,其實能看出來,她很?關心你?的。」
「知道。」
「你?們一中是不是帥哥美女很?多??之前球賽我們去?過,你?們的體育館超大。」
陳路周放掉剎車,過紅綠燈,他覺得再聊下去?,就有點不對?勁了,于是淡淡地回了個嗯,把話題收住。
慧慧想說我們好像還沒?有微信,「要?不要?先加一下微——」
過了紅綠燈拐個彎就是地鐵站,陳路周及時把車停在路口,下巴頦兒沖著馬路邊一個背著雙肩包、拿著電話、脖子抻著老長,明?顯在等人的男孩隨意地一揚,也不管人是不是,直截了當地打斷她,「你?男朋友嗎?」
當然不是,慧慧男朋友在商場的星巴克等她,但多?少听出陳路周並不想加她微信,明?顯是一個委婉拒絕的舉動?而已,也沒?解釋,直接默默推開車門下車。
……
陳路周開去?機場的路上,道路兩旁規整的綠化帶風馳電掣地從窗外飛過,他一路順著機場指示牌開,心里莫名松了一口氣,朱仰起說的是錯的。
他不是喜歡禁忌,也不是喜歡刺激,更不是喜歡別人的女朋友,他確實只是對?徐梔有感覺。
還好,還好。
那天朱仰起說完之後,他還以為自己真這麼變態,在手機上百度了很?久。
——無法抗拒別人的女朋友是病嗎?
也沒?得出任何結論,倒是有個哥們在網上分享他的暗戀經歷,反正就是他和那女生誰也不說破,後來發展成炮友,連床都上了,女生就是沒?給他名分。
陳路周心道,徐梔要?是敢這麼對?他,他估計能跟她老死不相往來。但他萬萬沒?想到,他後來來得還挺勤快,當然,這是後話。
陳計伸航班抵達晚點半小時,陳路周就在車門上挺沒?形象地靠了半小時,老遠听見行李箱滾動?的聲音,才松松垮垮地從車門直起身,叫了聲︰「爸。」
陳路周從小嘴就很?甜。
尤其剛接回來的時候,畢竟那時候也有六歲多?,陳計伸擔心他剛到陌生環境,不願意叫爸爸媽媽,就一直讓他叫叔叔阿姨就行,但沒?想到陳路周一張口就是爸媽,直接把陳計伸嚇了一大跳,但心里也著實喜悅,一整晚都樂不可?言,跟連惠張口閉口陳路周是我大兒子。
陳計伸一直拿他視如己出,陳星齊有的,陳路周絕對?有,甚至很?多?陳星齊至今用的東西,都是陳路周淘汰不用的。陳計伸知道他喜歡看電影,那時候家里沒?現在富埒陶白的,有年去?西班牙旅游的時候,陳計伸知道陳路周為了給陳星齊買畫板連自己最喜歡的音響設備都沒?買,陳計伸便舍了一套西裝的錢給他把音響買回來,連惠說他有病,一套西裝能穿十年,這麼個破音響能听十年嗎?
陳計伸笑呵呵說,不能,但是兒子高興我就買。
所以那次,陳路周知道自己要?出國?,對?他說,您放心,您養我這麼多?年,我還是會給您養老送終的時候,陳計伸以為他要?跟自己斷絕關系,才氣得給了他一巴掌。
車上沒?人說話,秘書小王察覺到莫名的低氣壓,一路假裝打電話。陳路周的骨頭?確實硬,陳計伸覺得是自己養出來的,他覺得沒?什麼,男孩子骨頭?硬點好,以後遇到挫折才不會隨便被打垮。
但陳路周的骨頭?硬得都可?以熬十全?大補湯了,這麼多?天,也不見他打一個電話過來。
「最近在忙什麼?」陳計伸焦躁不安地看看手機,又看看窗外,最後還是把視線落在自己兒子臉上。
陳路周開著車,車子匯入高架,表情比他淡定很?多?,松快地說︰「陪陳星齊在山莊畫畫。」
「……」
「路周,」陳計伸頓了一下,還是沒?忍住率先打破這個僵局,「爸那天不是故意——」
「嗯,我知道,您不用道歉,」陳路周挺誠懇地說,車內安靜逼仄,轉向燈滴滴答答地響,「確實是我那天說話過分,您跟媽的顧慮,我也都懂,我沒?覺得有什麼,你?們這十幾年對?我這麼好,我要?是連這點事都不能答應你?們,說不過去?。」
「等你?回來,」陳計伸認真地說,「爸爸把江岸的別墅寫給你?。」
車子慢悠悠地拐進地下車庫,陳路周駕輕就熟地停入地下車庫,看著後視鏡一邊倒車,一邊無所謂、浮皮潦草地笑了下,「再說吧,說不定在利物浦找個女朋友,我就在那邊定居了。」
別墅大門被人推開,連惠看他倆進來,氣氛融洽,心里也寬松兩分,別墅空調打得低,她從沙發上站起來,接過陳計伸手里的公文包,身上披了一條毯子,一年四季,那條毛毯總是不離身,她輕聲細語地對?陳路周說,「我早上听你?有點咳嗽,在山上是不是凍著了?剛剛讓張姨在廚房熬了一鍋雪梨湯,你?去?喝兩口。」
「好。」
他剛坐下,又懶洋洋地站起來。
陳路周一進廚房,後腳連惠女士就跟進來了,看他倚著廚房的西式倒台,一手抄兜,一手拿著碗,吊兒郎當地直接就著碗沿喝湯,原本到嘴邊「你?慢點喝,小心燙」的話,又變成了,「你?就不能有個正形?拿個勺子你?手會斷是不是?」
陳路周嘆口氣,從碗抽里抽了個勺子出來,沒?皮沒?臉地說,「媽,以後川劇變臉沒?您我都不看。」
「少貧嘴。」連惠女士其實是想進來解釋,我可?沒?安排你?和楊慧慧相親,我騙你?回來是想讓你?跟你?爸好好聊聊,他已經好幾晚沒?能好好睡覺了。誰知道這麼湊巧,楊主任帶著他家女兒上來串門。
陳路周慢條斯理地喝著湯,看她說︰「您火氣這麼大,要?不我給您盛一碗?」
「你?爸回來跟你?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就說等我回國?,把江岸的別墅寫給我,我說再說,不定打算回來。」
連惠正在整理披肩手微微頓住,陳路周說這話時,眼里太過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她沒?來由的心里一慌,她也從來都知道,她這個兒子,有一顆平靜乃容的玲瓏心,看著吊兒郎當,總能春風化雨,所有情緒都是他自我消化。
「我們沒?說不讓你?回來,你?在這自我閹割什麼?我們並沒?有把你?逐出家門的意思,你?爸的意思是讓你?在國?外待幾年,回來我們可?以給你?安排工作?,你?爸公司里現在大把空位,你?回來隨便你?挑。你?知道你?現在隨隨便便能得到的一切都是別人努力一輩子可?能都沒?有的——」
「然後呢?你?們再給我安排一個差不多?的女朋友,我的人生就被你?們這樣?差不多?安排了是嗎?媽,我不是不想回來,是我在你?們身邊看不到希望和自由你?懂嗎?我知道你?們從小到大對?我很?好,但是我現在終于明?白什麼叫所有命運饋贈的禮物,都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你?們等得不就是這一天不是嗎?」
連惠覺得自己大腦像陳年老舊的復讀機,運轉頗慢,等她反應過來,陳路周已經走了,空蕩蕩的倒台上只留下一個他剛剛喝過的碗,大約是那碗梨湯沒?喝完,她只覺得嘴唇干燥得發緊,心髒也疼,耳邊響得還是他臨走時的話。
「所以,媽,就算你?們決定不讓我出國?,我自己決定也要?走,因為我不可?能像一條狗一樣?,給你?們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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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路周回山莊之前,給朱仰起打了個電話,問他要?帶什麼上去?,朱仰起當時正在跟徐梔她們倆斗地主,滿臉貼著白條,接到他的電話,精神異常抖擻,嘴里還叼著撲克牌,腦袋里慢悠悠地正在算牌,含混不清地說,「泡面帶幾包,還有你?弟的水別忘了,其他的你?隨便買。」
陳路周在超市,上次跟徐梔去?過那個,冷冷清清,幾乎沒?什麼人。他拿著電話在酒品區閑逛,黑色的鴨舌帽蓋在腦袋頂上,仰著腦袋,目光閑散地在貨架上挑挑揀揀。
他記得以前在西班牙喝過一種果酒。
「她倆呢?」他拎起一瓶酒,掃了眼產地,隨口問了句。
朱仰起好不容易叫把地主打算搞把大的,想把剛剛輸得全?贏回來,哪還有心思跟他打電話,索性?二話不說直接把手機丟給徐梔,「來,你?自己跟他說。」
徐梔看了眼手機屏幕上顯示的名字,lucy周,才茫茫然地把電話夾到耳邊,「陳路周?」
「嗯。」
陳路周拿了兩瓶酒在結賬,鴨舌帽遮得嚴實,半開玩笑地接了句,「哪個lu啊?」
徐梔瞬間想到那個備注名,他顯然是在找事兒,「腦子短路的路。」
「那算了,本來想給你?帶瓶酒嘗嘗。」他笑著說。
徐梔︰「峰回路轉,條條大路通羅馬的路!」
推門出去?,他心情頓時好很?多?,嘴上卻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