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老爸看上去比上回憔悴了一些, 眼袋也更明顯了。
他的面貌樣子,在段非凡這里,慣性地停留在十年前。
雖然這些年也能見著, 每次都會有「他又老了一些」的感慨,但也許是時間太短, 就算全部累積在一起, 也只不過是這十年里短短的一瞬。
每次轉身離開這里的時候,段非凡腦子里想起的老爸, 依然是他小學時的那個模樣, 無論多少次探視,也無法抵銷這漫長的從小到大。
「你不用安慰我,」老爸看著他, 「我又不是什麼可憐人, 蹲的也不是冤獄,你不用這麼小心翼翼的。」
「倒也沒有刻意小心翼翼, 」段非凡托著腮, 也看著老爸, 「實話實說, 羅管教也沒讓我開導你什麼的,就說見見,我心想那要有機會多見一面還挺好。」
「我這陣兒吧, 」老爸嘆了口氣, 「焦慮,你懂嗎?小羅他們也不知道怎麼就發現了。」
「嗯。」段非凡點點頭。
「你懂個屁, 」老爸說, 「我還看點兒心理學的書呢,都書上學的, 你懂嗎?你考試好容易及格一次你老叔來看我都得捆著鞭一邊兒放一邊兒跑進來。」
段非凡笑了起來︰「這兒不讓帶鞭進來啊,別瞎說。」
「不過……」老爸想了想,「這話有點兒絕對了,你會焦慮的,你這樣長大,怎麼可能不焦慮。」
「可不麼,」段非凡模模自己臉,「都焦黑了。」
老爸盯著他看了兩眼︰「是黑了,玩什麼了曬成這樣?」
「滑雪了,」段非凡說,「還出溜了一趟中級雪道。」
「你光著臉滑的嗎?」老爸問。
「滑的時候不光啊,」段非凡說,「往回爬的時候光著臉,那時間比滑下去長多了。」
老爸笑了笑︰「摔了沒?」
「摔了,」段非凡點頭,「別人是滑出去滑一段兒摔了,我是站那兒全自動出溜然後摔的,繃得筆直。」
老爸仔細地盯著他看了半天。
「怎麼了?」段非凡問,「我黑了也很帥的好吧!摔倒的時候也是最帥摔姿。」
「感覺上回見了到現在也沒幾天,」老爸說,「怎麼好像又長大一點兒。」
「是麼,」段非凡應了一聲,「但是依舊瀟灑倜儻。」
「在這兒呆著的時候就度日如年,度到都麻了,一見著你們吧,又覺得一轉眼過去這麼些年,」老爸嘆氣,「有時候我跟那幫老東西聊天兒,他們家里人寫信,說的那些新鮮玩意兒,我們都沒听說過,我隔壁那個比我們晚幾年來的,那瑟樣,好像他什麼都用過。」
「現在的新鮮玩意兒都不難明白,手指頭戳幾下的事兒,大字兒寫得可清楚了,」段非凡說,「你懟他去,誰不會啊,叮當貓拿個拳頭都能杵明白了,有什麼可瑟的。」
老爸笑著嘆了口氣,沒說話。
段非凡一時也找不到什麼話說,想按江闊說的跟他聊聊出去玩的事兒,但老爸現在這狀態,他都不能確定老爸听到這些是會開心,還是會加重他與外面世界的疏離感。
「沒幾天要過年了,」老爸很難得地主動找了個話題,「店里忙吧?」
「還成,」段非凡說,「前幾天老叔請了人過來幫忙,我回來了就把壓著的貨發一發,差不多能忙得過來。」
「買年貨了沒?」老爸問。
「沒呢,」段非凡說,「這個簡單,我回去拉個拖車市場里轉一圈就買齊了,不過還得跑一趟給女乃女乃送點兒,我姑給她拎東西過去,她還抱怨,說老二老三東西都沒給她拿。」
「這老太太,」老爸笑了,「給她帶點兒那個花生糖,我和老太太都愛吃那個,以前過年總給她買那個。」
「嗯。」段非凡點頭。
那家花生糖店,已經關門好幾年了,做糖的老頭兒說干不動了要回老家了,撤店走的時候,還是老叔去幫著收拾的。
但這個段非凡沒跟老爸說,說了難受,他沒看到的這些年,熟悉的東西一點一點都消失了。
「賣糖那個老頭兒還在嗎?」老爸突然問。
「在啊,」段非凡趕緊說,「怎麼就說人家不在了。」
老爸眯縫了一下眼楮看著他︰「你騙我。」
「我騙你干嘛?」段非凡說。
「老頭兒起碼是沒在市場了,」老爸說,「要還在,你肯定叭叭給我說一通,可算找到個話題了呢。」
「……操。」段非凡相當服氣。
「這麼多年了,搬走了死了,」老爸說,「也不奇怪。」
「你別瞎說啊!人家沒死!」段非凡瞪他。
「那就是搬了是吧。」老爸不肯放棄,堅持要確定。
「是,」段非凡說,「說做糖累,年紀大了干不動了,回老家了。」
「哎……」老爸拉長聲音嘆了一口氣,「你看,就照實說不就行了,還要騙我。」
段非凡沒說話。
「不就是怕我覺得外面變化太大了害怕麼。」老爸說。
段非凡看了他一眼。
「這麼多年,變化能不大嗎,」老爸說,「這有什麼。」「是,本來就沒什麼大不了的。」段非凡點頭。
「以後不用擔心我這個那個的,費心哄著我,」老爸說,「你們該怎麼過怎麼過,不要想著我出去以後這要怎麼,那要怎麼,不用管我,別管我,懂嗎?這麼多年沒有我,你們都好好的不是嗎?以後也……」
「段英杰!我十年沒有父母,十年沒有家!」段非凡沒控制住自己的情緒,聲音有些上揚,「你們就這麼扔下我一個一個走開,現在還想讓我繼續沒有爸爸,繼續沒有家是嗎?」
老爸愣住了。
「我等了這麼多年,」段非凡壓了壓聲音,「最後就一句就當沒有你對嗎?這比我自己長大更殘忍你懂嗎?我失去什麼無所謂,我只想等到我想要的,我的家!我爸!懂了嗎?」
老爸放下听筒,雙手捂住了臉,很長時間都沒有動。
段非凡也沒再說話,沉默地看著他的雙手。
跟臉一樣,老爸的手也能看出年紀了,不像年輕的時候那麼好看了,女乃女乃說他的手跟老爸的很像,手指長,看著有力。
「一巴掌能給人扇落枕的那種。」女乃女乃說。
這個形容段非凡好多年想起來都想笑,但老爸的手已經沒有當年的那種好看的樣子了,還帶著些細小的皴裂。
「回吧,」老爸放下了手,拿起听筒,「我今天看天氣預報,要下雪的,早點兒回去。」
「嗯。」段非凡看著他。
「沒哭,」老爸說,「就是被兒子訓話,面兒上不太掛得住。」
「誰訓你了……」段非凡說。
「過年就不用來看我了,打個電話就行,」老爸說,「你們好好過年,給女乃女乃說我挺好的。」
「嗯,」段非凡點點頭,「對了,段凌給你買了兩套保暖內衣,我給你帶過來了。」
「這丫頭,」老爸笑了起來,「比她爸還操心。」
「那我走了,」段非凡說,「年後再來看你。」
「好,回吧。」老爸擺擺手。
走到公交車站的時候,天上開始飄雪了,風也比他來的時候刮得要凶。
段非凡把圍巾往上拉了拉,把帽子戴上了。
四周沒有路人,車站也只有他一個人杵在這兒,看上去格外悲慘。
他拿出手機,給文大哥打了個電話。
「之前賣花生糖的那個老頭兒你還記得嗎?」段非凡問。
「記得啊,宋老頭兒,」文大哥說,「怎麼了?」
「你有他電話什麼的嗎?」段非凡說,「我想看他還能不能做花生糖了。」
「有,我找找,」文大哥在那頭點著鼠標,「你也真能想,宋老頭兒走道都費勁了還給你做花生糖呢,你要想吃花生糖,北口不是還有一家麼。」
「我想買點兒給我爸。」段非凡說。
文大哥那邊頓時沒了聲音,過了一會兒才又听到了鼠標響︰「一片孝心吶。」
「怎麼听著像罵人。」段非凡說。
「我感動地表揚你呢!」文大哥說,「我要罵你會拐彎嗎!」
段非凡笑了笑︰「謝謝哥。」
「來,找著了,」文大哥說,「我給你發過去吧。」
整個陽光房里都彌漫著江了了煮的花果茶的香味,老媽拿了塊布在奔奔身上比著,比兩下又用筆劃一道。
「你不是吧,」江闊看著她,「做衣服是你這樣弄的嗎?」
「立體剪裁,你懂個屁。」老媽在布上劃了點兒圓圈和道道之後,就拿了剪刀開始剪。
「喝嗎?」江了了給自己倒了花果茶,看了看江闊的杯子。
「不喝這種處于鄙視鏈最下端的茶。」江闊說。
「你這個人都處于這家里鄙視鏈最下端,」江了了給他倒上了茶,「還講究茶呢。」
江闊嘆氣,扒拉著手機。
老媽這兩天閑下來了,要查他賬,他打算把流水打出來給她。
「他三千五真能過一個月嗎?」老媽問江了了。
「他待學校不出去也沒什麼花銷,」江了了說,「人還打工了呢。」
「你下學期還打工嗎?」老媽又看著江闊。
「不打了,」江闊說,「我要弄點兒別的。」
「什麼別的?」老媽問。
「醬牛肉,」江闊看了她一眼,「你要投點兒嗎?」
「你自己錢不夠嗎?」老媽低頭剪著布料,「果然三千五還是超了吧……」
「劉阿姨——」江闊喊了一聲,「麻煩你幫我把打印機那兒打出來的東西拿過來——」
「哎好——」劉阿姨應了一聲。
「讓你看看我艱辛的成果,」江闊說,「你咖啡館馬上沒了,不投個醬牛肉店嗎?」
「誰說我咖啡館沒了。」老媽掃了他一眼。
「你倆不是打賭了嗎?」江闊一下坐直了,「你說我肯定三千五不夠,你輸了咖啡館給江總,有這事兒嗎!」
「有啊。」老媽說。劉阿姨拿著他剛打印出來的流水過來了,他接過來,拿著一摞紙在老媽面前嘩嘩晃著︰「沒超,你咖啡館沒了!」
「江總說送我個咖啡館啊。」老媽說。
江了了在旁邊端著茶杯發出了響亮的笑聲。
「我靠!」江闊簡直怒火中燒,騰地一下站了起來,在屋里來回轉著,「你倆真不愧是夫妻,老奸巨滑狼狽為奸沆瀣一氣……」
「醬牛肉店是段非凡要開嗎?」老媽平靜地轉移了話題。
「我想弄個網店,」江闊順著答了一句,想起來自己火還沒發完,又吼了一聲︰「沆瀣一氣!」
「他不是已經在網上賣著了麼?」江了了問。
「他就微信上老客戶訂點兒,量不是太大,而且還有淡季,」江闊坐了下來,「實體店要開可能沒那麼快,網店倒是有個後廚就能弄起來,就是還有一堆證要辦……」
相比開個分店,先弄個分銷網店,更簡單穩妥一些,對于老叔來說,這個網店並不獨立于眼下的牛三刀。
「怎麼不同時弄呢?你錢夠的啊,」老媽看著他的流水,「哇,這些年你從我們這兒撈了不少啊江小闊。」
「讓你看流水,你管我還有多少錢呢?」江闊說。
「商標和技術都是段非凡他叔叔家的吧,」老媽說,「他授權了嗎?協議怎麼簽的?到時你們怎麼分?」
「段非凡他爸也有份額,具體就不知道是怎麼分的,」江闊說,「他們做事是走江湖規矩那套,網店的話,暫時就不是獨立于牛三刀的,比較好分,以後有變動再談細的。」
「這麼模糊的嗎?」老媽問。
「嗯,」江闊點點頭,「這個段非凡有數。」
「他爸……也在店里?」老媽說,「沒怎麼听你們提過。」
江闊沉默了。
段非凡爸爸的事,他告訴大炮,大炮能守得住,不會跟人說,但要告訴老媽……當然,老媽也不會跟人說,可他就是還不知道能不能讓江總和老媽知道這事兒。
「殺手啊?」老媽問,「間諜?」
「以後有機會你自己問他吧。」江闊說。
「行吧,」老媽也沒再追問,「你想弄就弄,反正我看你上這個學也就是體驗生活去了,不過□□什麼的還得跑呢吧。」
「嗯,過完年我就回學校弄這些。」江闊說。江了了在旁邊嘖了一聲。
「回吧,正好年後我也忙,家里都沒人,」老媽抖了抖手里已經剪好的布,站起來,「奔啊,走,女乃女乃去給你把衣服縫上……」
老媽走了之後,江闊放下手機,拿過杯子喝了兩口,江了了倒茶的時候他把杯子伸了過去︰「給我再倒點兒。」
江了了給他倒了茶︰「你倆是不是有點兒什麼事啊?」
「誰倆?」江闊問。
「你,和那個藏在你緋聞男友身後的三字男人。」江了了說。
江闊愣了愣才反應過來,頓時笑得差點兒拿不住杯子,趕緊放到桌上。
「要沒點兒什麼事,」江了了握著杯子,指尖在杯子上輕輕敲著,「也不用瞞著不提他爸了,怕破壞段非凡在江總他倆面前的形象吧。」
「你真挺閑的,一天天觀察挺細,以前也沒發現你對你哥這麼關心呢。」江闊說。
「以前你也沒談戀愛啊,」江了了說,「我吧,自己不談,但這方面的八卦還是稍微有點兒興趣的。」
「這跟你酷炫的人設不符了啊江了了。」江闊提醒她。
「我的人設是我樂意,」江了了把自己的腿搬到旁邊的椅子上架著,「放心,這事兒我會保密的。」
「什麼啊就保上密了?」江闊說。
「你這都說完了,」江了了說,「不是麼?」
江闊嘖了一聲。
「你感情上自己拿主意就行,」江了了說,「開店經濟上分分清,別以後分手了還扯著錢的事兒。」
「哎?」江闊看著她,「你這話非常不利于兄妹友好你知道麼?」
「嗨,你管我說什麼呢,」江了了說,「自己沖就對了。」
快過年這幾天,牛三刀醬牛肉的貨基本發完了,江闊在朋友圈里見證了全過程。
年後再說了
發完了
沒了就做了這麼多,罵我也沒有了
最後一天發貨
不要催,快遞員已經被我打跑三個了
「能松快幾天了唄,」江闊坐在馬場的休息椅上,「明天不得睡到中午才起來啊?」
「明天一早我去趟鄉下。」段非凡說。
「干嘛?」江闊問。
「去找我們這以前賣花生糖的一個老頭兒,」段非凡說,「他關店回家了,我去找他買點兒花生糖。」
「花生糖是什麼?」江闊立馬來了興趣,「我也想吃。」
「給你留點兒,等你回來的時候嘗吧,那個糖能留挺長時間,」段非凡笑笑,「就怕你過年一堆六親不認吃完再嘗這個糖,也不過如此。」
「不會,」江闊說,「我挺愛吃甜的,不過花生糖別地兒沒賣的嗎?還要去鄉下買?」
「我爸和我女乃女乃愛吃那家的,那天我爸還讓我過年給女乃女乃買點兒,」段非凡嘆了口氣,「結果人家都回老家了,我爸這一通悲傷啊。」
「世界越來越陌生了是吧。」江闊說。
「嗯,」段非凡說,「我跟老頭兒聯系了,他不做糖了,但是過年他家自己做點兒自己吃,我想要就給我順帶手多做幾斤。」
「想我了沒。」江闊問。
「還成。」段非凡說。
「行,」江闊點點頭,「掛了啊小段。」
「哎哎哎哎……小江小江小江,」段非凡一連串地說,「想想想想想,非常想,想到昨天晚上都夢到了。」
「夢什麼了?」江闊問。
「你啊。」段非凡說。
「我什麼啊,你做夢也得有個情節吧?」江闊說。
「沒什麼情節,」段非凡說,「這種夢能有什麼情節……」
江闊愣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靠。」
段非凡笑了起來︰「不好意思啊,主要這事兒也不由我控制。」
「靠,」江闊也笑了,「你臉皮挺厚的。」
「平時混的就是臉皮,」段非凡清了清嗓子,笑著舒出一口氣,「你今天沒在家嗎?」
「跟大炮他們出來了,」江闊看了一眼那邊正騎著馬慢慢溜達的大炮,「一幫無所事事的。」
「玩什麼呢?」段非凡問。
玩什麼呢?
看電影?
逛街?
哪個听起來比較自然……
他的馬在後頭叫了一聲,江闊猛地回過頭,惡狠狠地用手指指著它。
「騎馬嗎?」段非凡估計是听到了。
「……嗯。」江闊只得應了一聲。
「我們這邊也有馬場,不過不是你去的那種牛逼俱樂部,」段非凡說,「普通的,等你年後過來,咱們去玩一次吧。」
「行啊。」江闊立馬一拍腿。
「不過我沒騎過。」段非凡說。
「我教你啊,」江闊說,「一般十節課起售不拆,算個九千吧,給你優惠,單次試學一千塊。」
「存錢罐里的錢就不該給你。」段非凡說。
「沒想到吧!」江闊非常愉快,「段非凡!當初想沒想到你也會有今天!」
「那誰能想到呢,」段非凡說,「做夢也想不到啊。」
百-度-搜-,最快追,更新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