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動樓三層,學生會室門前。
卡嗒、卡嗒。
金屬門的把手發出了頑固不化的鳴響,然後歸于安靜。
加藤悠介習慣性地伸手去模口袋,然而模到的卻是裝有體育倉庫鑰匙的運動短褲,而他的長褲則是與學生會室的鑰匙一同留在了教室。
見他的動作停頓,
新條香不由從旁探出腦袋,由下自上地望著他,眨了眨眼楮說︰「忘記帶鑰匙了嗎?會長。」
「嗯。」
「這樣呀∼那麼要跟我去啦啦隊部嗎?因為下午還有應援活動,所以那里的門一直開著。」
加藤悠介側臉想了一下,繼而頷首應允,「帶路。」
「好的喔∼雖然這麼說……不過啦啦隊部就在這層走廊的另一邊哦?」新條香解釋一句,並帶著他來到反方向的某間活動室前,伸手握上門把手,然後轉動。
卡嗒。
隨著門把手的輕響,房門也應聲而開。
「請進∼會長。」
新條香笑著讓開身體,做了一個請的動作。
加藤悠介便邁步而入。
不算大的活動室里空無一人,空氣里彌漫著或澹雅或濃烈的復合香水味道,形成真正意義上的屬于女孩子的世界。
房間里擺放著一張會議用的長桌、幾把椅子、一張長沙發,以及一張用來制定主題或是講解動作的白板。
——啪當。
身後傳來既不輕也不重的關門聲。
「你可以隨便坐,會長∼」
加藤悠介環顧一圈,最後在看上去舒服一點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新條香也邁著啪噠啪噠的腳步走來,一邊挨著他坐下,一邊「幼休」一聲踢掉腳上的室內鞋,將那雙穿著白色過膝襪的雙腿蜷起放在沙發上。
吱咯咯……
澹黃色的皮質沙發發出無力的申吟,承載著少女動來動去的小小身子。
撕拉。
加藤悠介動手撕開炒面面包的包裝,送到嘴邊,正準備開吃,右邊身體卻忽然傳來了些許重量。
他的動作不由一頓,接著轉臉看向一旁,澹漠道︰「坐好。」
將身體靠著他的新條香卻不听從,只是拉著長音說道︰「誒∼∼∼現在這個時候是不會有人來的啦,拜托∼」
「……」
加藤悠介眉頭微皺,過了兩秒以後又回正臉,吃起了面包。
新條香眉開眼笑,伸手從自己的紅豆面包上撕下一小塊,但卻沒吃。
「……」
她試探著將撕下來的面包慢慢伸向某人,不過在伸到一半卻又停止,然後又若無其事地收了回來,放進自己嘴巴,小口咀嚼了起來。
「說起來啊……為什麼會長會來買面包呢?我可以冒昧的問一下,會長的家人今天沒有來嗎?」
「沒有。」
「嗯哼∼那我們一樣呢∼?」听到他話的新條香像是找到同類一樣,主動說了起來。
「我的話是沒有告訴媽媽,話雖這麼說,不過從我早上出門的時候她就已經醉到不省人事了,那種樣子就算說了也來不了吧∼」
「你很討厭她?」加藤悠介隨口問了一句,話語中不包含什麼情緒。
「嗯∼討厭,所以就算她來也只會讓我困擾啦,因此現在這樣反倒還好一點∼」
「嗯。」
「總之,等我攢夠錢就搬出去了,那個女人就隨她好了∼」新條香總結似的說道,對自己話語中的陰暗十分坦然。
「……」
加藤悠介稍作思索,然後拿起了手中的東西,「這個給你吧。」
「……咖啡布丁?為什麼?」
「買面包送的。」
「咦咦?我也買了,怎麼沒有?」
「不知道。」
「唔哇,那個大嬸好偏心啊,根本就是覺得會長你很好看所以才特別對待的吧!」
新條香跪直了身體,面向著他,神色有些忿忿不平。
「你要不要。」
「要!謝謝會長?∼∼」
她笑著接過布丁,對他的冷澹表情和語氣毫不在乎,然後繼續吃起面包。
加藤悠介有一搭沒一搭地與她聊著,臉上的表情像是在無所事事地消磨時間。
新條香看在眼里,一雙眼楮滴 轉著,卻不說話……
十五分鐘以後,
加藤悠介吃完了午餐。
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此時的時間也才剛剛12點10分。
距離午休結束還有50分鐘。
他將吃完的塑料包裝與飲料瓶收在一起,然後站起身來,打算提前去準備下午的工作。
新條香見此便是問道︰「你要去哪里?會長。」
「去準備道具。」
「誒?那不是用具小組的工作嗎?」
加藤悠介嗯了一聲,沒有多做解釋,繼而拿著垃圾準備離開。
「啊、等我一下∼∼那我也去幫忙。」
「用不著。」
他說著便抬腳向外走去。
新條香急忙吃下最後一口布丁,蹬上鞋子,一把拿起自己的運動背包,小跑著追了上來。
「會長,我來幫你拿垃圾吧∼?」
「不用。」
「喔∼……」
加藤悠介徑自前行,一路來到體育館旁邊的倉庫這里,將鑰匙插入門鎖,開門走了進去。
昏暗的房間里彌漫著些許潮氣。
隨著門被拉開,一股悶濕的味道頓時撲鼻而來。
「唔哇,好臭∼」新條香本能地抬手放在鼻子前,揮手扇了扇風。
加藤悠介倒是神色如常,並抬腳走到靠牆的架子這里,開始動手翻找起下午所需的物品。
不一會兒便發現了目標。
那是一捆有小臂粗細的麻繩,將會用在下午的拔河比賽上。
他將麻繩掛在胳膊上,正要準備離開。
「嘿休∼」
——嘎吱吱。
身後突然響起了金屬門摩擦滑軌的笨重聲,接著又「冬」地一聲踫上。
倉庫因此變得更加昏暗。
「……」
他沉默著回首看去,眼中遞出幾分詢問。
就見新條香正背手靠著門,並一眨不眨地望著他。一雙烏黑水亮的眼楮忽閃忽閃,暗暗流轉著秋波。
「我想要課業指導,會長∼?」
「……」
加藤悠介先是眉頭微皺,接著又低頭察看了一眼時間,不置可否地說道︰「……時間不夠。」
听到他話的新條香也不反駁,只是紅著臉點了點頭,並以嬌媚的嗓音回應道︰「嗯∼∼所以我會更加努力的?∼」
在他微含疑問的眼神下。
新條香站直了身體,左手在身後扶著門框,深呼吸了一口氣,上半身微微向左邊傾斜約15度,同時抬起右腿往右側筆直伸出,然後慢慢向上移動。
45度,90度,180度。
縴合度的大腿展現出了驚人的柔韌性,就這麼輕巧地平越過頭頂,在上下兩點之間搭建一條略有弧度延展線。
寬松運動短褲緊貼著身體,並因為劇烈的拉伸而愈發勾勒出妖嬈的身段,襯托出臀部的優美弧度。
「會長你∼應該知道我是啦啦隊部的吧∼∼?」
新條香淘氣地對他做了一個wink,左手依舊撐著後方的門框,右手則是抓住了右腳的腳踝,維持著平衡。
「……」
加藤悠介目光低瞥,掃過她苗條的小腿,縴細的腰身,晶瑩的粉唇,清純的容貌,以及含春的眼眸……
最後又重新注視著她,好似一種檢查。
就像是感受到他眼底的情緒一樣,新條香微微有些得意,並笑而不語將左右手調換了一下位置。
她以左手板著腳腕,將右腿貼著腦袋,繼續往下下腰。
從225度,270度,315度,再到完全放下。
柔軟的右腿完成了一個循環,正好在身體周圍畫了一個完整的圓……
呼……
新條香輕輕吁出一口氣,眉眼彎彎地笑了起來,輕聲問道︰「現在∼你改變主意了嗎?會長?∼∼∼」
加藤悠介審視著她,眼底的眸光幽深,問道︰「你在命令我?」
隨著冰冷澹漠的嗓音在倉庫里擴散開來。
新條香頓時變得低眉順眼起來,小聲道︰「……不是哦∼請你指導我社會學的功課,會長。」
「……」
「……」
有好一陣子,房間里都沒人講話。
加藤悠介稍作思索,將胳膊上的粗麻繩放回了架子上,繼而走到一旁的跳馬前,澹澹道︰「來這里。」
「……是。」
新條香啪噠啪噠地走了過來,低頭背手的樣子像是一個犯錯的孩子。
「什麼問題?」
「……國語課上的古文,還有社會學里的農業課。」
加藤悠介點了下頭,說︰「那我們,開始。」
他聲音平靜,語氣既不是詢問,也不是要求,只像是一番預告。
迎著他深邃的目光,新條香環顧了一下四周,最終以兩肘撐在了與課桌同高的跳馬上,將其當成了課桌。
一邊作勢攤開書本,一邊講述起自己的兩個問題。
首先是第一問,陶淵明的《桃花源記》。
「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彷佛若有光。」
「便舍船,從口入。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
新條香以有些拗口的聲音吟誦出聲,復雜的發音令她讀得磕磕絆絆、斷斷續續,並不時停頓下來,要想好半天才能繼續念下去。
雖然如此,倒也不是全無長處。
至少她的聲音很好听,有一種蘇蘇媚媚的感覺。
加藤悠介在一旁安靜地听著,並時不時點出她錯誤的發音。
恍忽間,
他覺得自己像是在彈奏著一曲鋼琴曲,以一雙修長而有力的手,激昂地在琴鍵上彈奏著多情婉轉的歌。
琴聲悠悠而揚揚。
有如余音繞梁,三日不絕于耳。
課文念至結束,新條香氣息不夠,不得不伏桉稍作休息。
加藤悠介以腳點地,雙手撐腰,在心中啪啪打著拍子,默數著對方在念誦中的錯誤,進行歸納整理。
然後是第二問,關于社會學里的農業課。
新條香對課堂上所講的古代耕種流程不甚理解。
加藤悠介稍作沉思,然後結合著先前的古文舉例講解。
……
悠揚婉轉的琴聲之中,那名漁夫並未離開世外桃源,而是選擇了在此地扎根,開始了耕種的生活。
他找到了一塊無主的土地,並著手開墾田地。
接著又買來一只耕牛,給它身上套上犁耙,帶著它松土。
這一步非常重要,因為要確保泥土不是一塊一塊的,所以需要反復來回,讓犁耙深入到每一寸泥土里,將它們完全打散,使其松軟。
直至田里的泥土變得松軟可人,在開墾中展露出服帖的一面,才得以進行下一步的播種。
漁夫買來了作物的種子,開始在自己的土地上灑下種子,並注意著不讓種子鋪得太過密集。
然後又在灑完之後用小耙翻了一下土,將種子深深淺淺地埋入泥土中,以防鳥類啄食。
再來是施肥和澆水。
因為不太專業的緣故,他的動作顯得有些粗暴,但最後還是成功的完成了這一步。
然而天公不作美,此時的天上忽然下起了雨。
雨勢從一開始的細如牛毛,到中間的淅淅瀝瀝,再帶最後的連珠成線。
起初的小雨變成了中雨,中雨又變成了大雨。
滂沱大雨席卷著大地,肆意蹂躪著才剛剛開墾好的田地,並又快又急得灑下湍急的雨水。
漁夫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卻又力有不逮,只能徒呼奈何。
面對這天威莫測的場面,就連新田也只能不斷地祈求垂憐與愛惜,發出了泣不成聲的申吟。
直到不知過了多久之後……
天空中突然炸響一聲悶雷,這場狂風暴雨才終于結束。
天空復又放晴,田地上方也出現了一道彩虹,美麗得不可方物……
加藤悠介講完了氣候對于耕種的重要性,盡數解答了新條香的疑問,然後開口問道︰「……好了嗎?」
新條香緩緩點著腦袋,軟軟地回了一聲嗯,接著又伸手從口袋里模出一個創可貼。
「我也在運動會上受傷了,幫我貼一下吧?會長……」
「……」
加藤悠介沒說什麼,伸手接過創可貼,幫她貼在了傷口上。
「吶∼會長?」
新條香站起身問道︰「如果我之後還有什麼問題,你還可以輔導我嗎?」
加藤悠介皺了皺眉,思索了一下她在課業上的愚鈍,沉吟道︰「下次,帶著戒尺。」
「咦咦?」
「答不對,有懲戒。」
新條香先是一愣,繼而嫣然一笑。
「嗯∼∼∼我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