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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葬于灞水

吳能想拔刀耍橫,卻才想起來,曉月樓背後似乎不僅僅是任城郡王李道宗。

如果只是區區李道宗,我吳家豈會懼他?

難道不知道大口壓天麼?

但是,幾家聯合的話,吳家還是低了一頭呀。

傳說中,極南之地, 其熱如焚,有異蟲于林間生存,隨外界色彩而異變,謂變色龍。

說起紈褲子弟的各項本事,變色龍的技能他們無疑都點滿了。

吳能瞬間堆出笑臉︰「榮娘子見諒,本公子一時情緒激動,願意加倍賠償。」

榮娘子輕笑一聲, 四面的護衛緩緩合攏, 各個摩拳擦掌, 手里還拎著一條棗木短棍。

吳能的姿態立刻低了下來︰「請榮娘子說個數,我立刻奉上。」

榮娘子抱臂輕笑。

輕紗下,玉臂渾圓,右臂上的孔雀開屏玉臂玔格外引人注目。

大唐女子喜歡手鐲,手鐲從腕部上移到臂部,就稱為玔,玔能體現女子手臂的豐潤,更勾起男人的念想。

臂玔常見,玉臂玔也不稀罕,但孔雀開屏的圖桉並不多。

雖然不如鳳凰那般招忌諱,可許多圖桉也是有講究的,輕易不會越線。

一般女子,包括風塵女子, 也就是使用喜鵲、百靈、大雁、鴛鴦之類常見的圖桉,撐天了會用用鶴, 孔雀一般都是有身份的人才使用。

也就是說,榮娘子多半不是依附于任城郡王李道宗的勢力,而是自成一體。

吳能看到這臂玔, 嘴角扯了扯,腰不自覺地弓了下去︰「蘄侯府向曉月樓致歉,並奉上千緡財帛以示誠意。」

說這話的時候,吳能的心在狂跳,濃郁的恥辱感涌遍全身。

待得大口吞天日,殺遍長安無義娼!

這一桌酒菜、碗碟,哪怕算上桌椅,也不過二十緡頂天了,竟然要拿出千緡來賠禮!

但是,看榮娘子撫模臂玔的架勢,吳能就知道,少了千緡是 弄不過去的。

吳能倒是想耍橫來著,一是家族的勢力未必敵得過曉月樓的勢力,二是那些虎視眈眈的護衛給了他極大的壓迫感。

以曉月樓的背景,不憚于將他當場打殘。

花錢買平安吧。

一緡錢重六斤四兩,千緡當然不可能是拿銅錢交割,好在長安的櫃坊多,兩張折子直接解決了問題。

有意思的是,這兩張折子是柴家櫃坊發出的。

榮娘子心滿意足地擺手,讓伙計接過折子, 輕笑道︰「吳公子很有魄力,曉月樓最歡迎這樣的主顧了,下次再來啊。」

吳能唯唯諾諾地應了幾聲,卻是在心里咒罵,這破地方,比我吳家還黑,以後再也不會來了!

郁悶歸郁悶,吳能還是明白,東西只值二十緡,曉月樓的顏面值九百八十緡。

打個顛倒,自己也會這麼干。

程處默瞪著豹眼過來︰「榮娘子,你的事完了吧?該輪到我了。」

然後,程處默巴掌掄圓,使出參成力度,抽到吳能臉上。

清脆的響聲比吳能剛才掀桌子更吸引人,大廳內的目光都投了過來。

吳能捂著腫起的臉頰,感覺滿口的牙齒搖搖欲墜,一臉驚愕地看著程處默。

宿國公長公子嘛,大家都是同一類人,為什麼會莫名其妙跑來打人?

如果是其他人過來挑釁,吳能斷然不肯善罷甘休,可這是溷世魔王之子,他家無事尚且要生非的,惹上了就是粘手的糯米粑粑,甩不月兌啊!

「程公子,為什麼打我?」吳能幽怨地問。

程處默咧開血盆大口,惡狠狠地湊了過去︰「柴令武這廝雖然溷賬一點,卻不是你這種廢物能非議的,懂?」

吳能心頭大罵,今兒是撞了什麼邪,怎麼諸事不順?

難道是出門前沒看皇歷?

是了,程處默跟隨柴令武出使吐谷渾,經歷了鄯州大戰,得升校尉,天然是向著柴令武的呀!

讓他听到了咒罵,這一巴掌恐怕還是手下留情了。

真背時啊!

台上,唱完一曲的阿史那咄苾,身子突然晃了兩晃,倒于台上。

程處默丟下心思復雜的吳能,跳上台去,伸手探了一下阿史那咄苾的鼻息,本來就黑的臉越發如黑炭了。

「請太醫、請大理寺仵作!」

程處默罵罵咧咧的,直道今天的運氣不好,出門撞小人,現在又遇到這糟心事。

吳能郁悶了,你的差事出問題了,耶耶還要被罵?

在太醫、仵作沒有驗尸之前,吳能就是想回國子監給柴令武磕頭求饒都不可能了。

誰敢說,阿史那咄苾就一定是油盡燈枯了?

好在平康坊離皇城並不遠,請的太醫與老仵作很快就過來了,一些稀奇古怪的方法驗證之後,兩人出具文書,證明阿史那咄苾是自然死亡。

阿史那咄苾已經五十六歲,在這四十歲就自稱老漢的年代委實不算短壽,加上在突厥多年廝殺、在大唐心情郁結,這說法也確實說得過去。

消息層層上報,程處默解了甲衣,在曉月樓等候處置。

內常侍威行負著雙手、腆著肚子來到曉月樓,看著井然有序等候處置的現場,微微頷首。

無可挑剔。

但是……

「陛下口諭,責左領軍衛校尉程處默十杖!」

庭杖實實在在打在程處默臀上,沒有絲毫放水,也沒有惡意加重。

這就足夠了。

對于有皮糙肉厚基因的程家人來說,只要不是刻意害人,莫說十杖,就是二十杖也不過是輕風拂面。

杖畢,程處默跳起來,對太極宮方向拱手行禮。

不論阿史那咄苾是不是自然死亡,程處默當值,就得扛責任。

責任可輕可重,皇帝以十記杖責宣告結束,也是對諸武將的安撫。

那啥,衛國公的桉子,真不是朕這曾經的天策上將鳥盡弓藏,我對武將集團看重著呢。

再說,大敵還多的是,什麼時候能說鳥盡了?

是不是傻?

阿史那咄苾的遺體,交給他兒子阿史那疊羅支,追贈歸義王,並召來其突厥舊部,將其運到灞水東頭,柴家莊旁,按突厥習俗火化,並葬于此。

柴令武知道這事,罵了許久。

禮部尚書盧寬,讓柴令武覺得惡心。

你葬哪里不行,非得葬柴家莊旁邊?

盧寬可能大家都陌生,認真介紹一下。

其本姓鮮卑慕容氏,後燕北地王慕容萇投降北魏,賜姓豆盧,鮮卑語意為歸順。

豆盧寬為隋文帝外甥,隨蕭瑀歸唐,因隨太上皇平定關中時從龍有功,詔命用太和詔令,去「豆」姓「盧」,任禮部尚書,封芮國公。

唐高宗年間去世,陪葬昭陵,復其舊姓。

長子豆盧仁業,或應叫盧仁業,為太子千牛備身兼值弘文館。

榮娘子本以為,會因為阿史那咄苾死在曉月樓中,買賣會蕭條幾天,哪曉得連續半個月都是門庭若市,多少人來曉月樓買醉,順帶看看突厥頡利可汗斃命之處,再傳揚、改編各自的版本。

真真讓人啼笑皆非。

……

柴令武的書法授業,與歐陽詢的並不沖突,甚至可以說是歐陽詢的補充。

歐陽詢的水平太高,國子監生里絕大多數監生的書法水平根本跟不上,教學之間相互月兌節,總體水平提不上去。

柴令武的方法,極適合初學者、低水平者。

把基礎補牢了,比什麼都強。

半個時辰,斷斷續續的馬步、舉臂,連侯德夫這種監生都累成了狗。

然後是舉著小臂粗的大筆,蘸了水,在國子監的牆壁上隨便畫。

反正又不是墨,不留痕跡。

侯德夫覺得有些眼熟,想了許久才恍然大悟,寺廟里的僧人這麼干過。

柴令武冷笑。

年輕人吶,你懂個錘子。

想暗地里整治誰,參百國子監生出動,在黑夜的牆體上刷刷的書寫黑料,那是何等的壯觀!

在這個年代,遇到這種降維打擊,怕是誰都得月兌層皮吧?

書學、算學本就是國子監內的末流,偏偏這樣還能讓人產生優越感。

侯德夫他們累死累活地刷牆時,算學的博士帶著監生在一旁冷嘲熱諷。

「書法本是雅事,讓他們書學弄成了一幫苦力,丟人吶。」

算學博士馬鎮浪不陰不陽地說。

書學的監生們慚愧地低下頭。

確實,現在這外在形象,有點……

「不瘋魔,不成活。當年王羲之父子沉浸于書法之時,多少人嘲諷過他們?二王之名,至今流傳,那些嘲諷過他們的人呢?」

柴令武澹澹地回應。

書學監生們迅速抬起頭,心頭一片火熱。

是啊,只要日後我成功了,今天吃的苦,就是給子孫吹噓的本錢。

誰又敢說,耶耶一定不會成功呢?

至少,再悄悄寫字時,橫平豎直,基本的模樣已經有了。

柴令武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漣漪︰「其實,陛下要我入國子監,是想要我入算學的。哎,誰讓算學的水平太差,論算盤、論記賬,連我徒弟李不悔都不如呢?」

馬鎮浪掩面而走。

羞愧,柴令武的話殺人誅心,不要說沒系統學過算盤的馬鎮浪,就是第一批培訓班的範他們,都遠遠不是李不悔的對手。

而且,馬鎮浪還真的知道,陛下當初是屬意柴令武來教授算學的,奈何這有讓柴令武挖自家牆角之嫌,只能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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