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鄙人栗原光，叨擾了。」
近藤家門口，頭發蒼白，面容蒼老的男人，略顯拘謹的說道。
已經猜到他為何來此的近藤司鞠了一躬。
「請進。」
只是，為啥不是爸爸來，而是爺爺來呢？
近藤司心頭掠過了這樣的疑問。
秋元紅葉待在臥室陪著鈴原明日香，並未出來。
近藤美倒好茶後剛準備退下，卻听得栗原光驚呼一聲。
「真，真小姐？！」
近藤司和近藤美全愣住了。
過了片刻，還是近藤美先反應過來。
「我是近藤美。」
說完，她先是拉了下愣神的近藤司，然後沖栗原光問道︰「您認識家姐？」
「家姐？原來您是真小姐的妹妹嗎？！鄙人曾蒙受真小姐和龍川先生大恩，但一直未有機會報答一二。不知，真小姐和龍川先生現在何處？」
栗原光略的神情有些激動。
但看著近藤美悲傷的樣子，他的心里一緊。
「很抱歉，家姐已過世了。」
「這樣麼……」
栗原光沉默著不知道說些什麼才好。
氣氛冷了一會後，近藤美開口打破了這種僵局。
「啊，對了。請問您來這里是？」
「小女因沖動，險些傷及人命。這全因鄙人教導無方。因此，特來賠罪。」
說著，栗原光後退兩步，沖著近藤司行了土下座。
見他沖自己下跪，近藤司連忙伸出手想要將他扶起。
但無論他如何使力，力道全如石沉大海。
自忖武力還算可以的近藤司完全不懂他是如何卸力的。
這老頭……
等等！不對啊！
他說他是栗原惠的父親？
這人看上去得有六七十了吧？
竟然是父親不是爺爺嗎？這未免也太老成了……
不，不！現在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
近藤司把腦海里亂七八糟的念頭甩掉，然後對著栗原光說道︰
「那個……其實是我主動挑釁栗原學妹的……那個……是我自己不自量力。並不是她的錯，要說道歉，也應該是我道歉。」
為了避免尷尬，于是近藤司也要土下座了。
「在下羞愧。」栗原光單手按著近藤司的膝蓋，便阻止了他，「請勿要如此。」
近藤司感覺自己的膝蓋好像被固定在了岩石中一般，根本動彈不得。
被栗原光單手制止，他的內心只有一個念頭。
畫風不對！
「阿司？」近藤美疑惑地看著姿勢疑惑的近藤司喊了一聲。
「啊，那個……我這是……」
近藤司正準備解釋什麼。
但听到近藤美對近藤司的稱呼，栗原光眼楮突然冒出了一縷精光。
「等等！她喊你什麼？！」
栗原光突然發出的驚疑聲讓近藤家的二人側目。
近藤美又喊了一遍，「阿司？」
「阿司，阿司……」男人低著頭，重復了好多遍這個稱呼。
近藤司小心翼翼地問道︰「那個，有什麼問題嗎？」
「龍川先生的兒子，是叫阿司呢。」栗原光開始自言自語，「怪不得，怪不得一直尋不得……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抬起頭，看向了近藤司。
「您是龍川先生的兒子？」
面容蒼老的男人，說出的話讓近藤司沉默了。
我算嗎？
只是佔據了身體，不得不以這樣的身份活著罷了。
近藤美見近藤司沒有反應，連忙回應了栗原光。
「那個，阿司是家姐的兒子。」
「既然已經跟隨您的姓氏，也就是說，強如龍川先生那般人物，也不在了嗎？」栗原光唏噓不已。
「咦！沒，沒有！」近藤美慌忙擺手，「只是這其中有很復雜的原因罷了。」
「是，是這樣嗎？抱歉，抱歉，」栗原光先是為自己的臆測表示歉意，然後才松了口氣，說道︰「那就好。有生之年，還想再見他一面啊。」
「嗯？」
察覺到兩人詫異的目光，栗原光連忙說道︰「抱歉，是在下失言了。勿要在意。」
近藤美識趣的沒有再問。
近藤司沉默了一會，開口說道︰「那個……栗原先生，我想了解您和……」
停頓了許久，他還是未能將【父親】說出口。
盡管已經明了事情真相，但每每想到那個男人，喉嚨便不由自主地涌出了海水的腥咸味道，讓他完全無法喊出那個稱呼，哪怕只是敷衍的稱呼都做不到。
這是死去的原身永遠不會忘記的痛苦，還有對那個男人和自己的恨。
于是，近藤司換了稱呼。
「……母親她們的事，可以嗎？」
原身的母親。
他在心里默念。
「自無不可。」栗原光點了點頭。
「那您可否先起身？」近藤司看著一直跪在地上的他說道︰「您是她們的朋友，我的長輩，這樣……」
感覺像是在虐待老人啊。
雖然這老人可能一個指頭就能把自己按死。
栗原光猶豫了一會，「那就……等會再跪？」
「求您跪了啊！」近藤司無奈地喊道。
「……哦。」
身具超凡武力的男人，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
「我與龍川先生見面，是在十幾年前。那時小女還未出生。真小姐已有身孕……
當時龍川先生要在附近起一座劍道館。拎著木劍便上了門。
我還記得他的第一句話。
【我用拳頭，打贏你們，再談事情。】
當初，槿子……」
說到【槿子】，蒼老的面容，勉強還能看出幾分帥氣的栗原光此時突然沉默了。
剛到劇情節點，結果沒後續了，這讓近藤美握緊了拳頭。
怎麼跟追劇似的，好過分！
已經從栗原惠口中得知一些消息的近藤司輕輕拍了下近藤美的手，示意不要著急。
近藤美察覺到了近藤司的動作，于是也耐著心沒有催促。
不過，一想到自己作為長輩，竟然還沒有近藤司沉穩，近藤美便有些氣餒。
氣餒之余，她有有點小情緒。
這樣不就顯得我很不成熟嗎？人家已經很努力了呀！
于是，
她偷偷伸出手，用力拍了近藤司的手背一下。
啪！
手背的痛感讓近藤司愣了一下，轉而他用狐疑的眼神望著近藤美。
你在干啥？
這是近藤司想要表達的內容。
近藤美沖他做了個鬼臉，完全不打算解釋。
就打你！就打你！
看著突然切換成小孩子模式的她，近藤司只好回應以寵溺的眼神。
蠢女人，可真是幼稚的可愛呢。
近藤司的眼神令近藤美有些不自在。
什麼嘛，這樣看我，難道我是什麼小孩子嘛！
哼！
于是，她將頭轉過去，只留給近藤司一個後腦勺。
好氣啊！
近藤司無奈地看著她。
這是又怎麼了？
思念亡妻的栗原光沒有看到兩人的互動，或者說看到了也沒在意。
過了一會，不知道想到了什麼，栗原光突然笑了起來。
這聲笑，也讓近藤家的人將視線投向了他。
近藤美︰要開始了嗎？
近藤司︰希望能得到有用的訊息吧。
栗原光繼續講述︰
「槿子那麼好強的人，立刻便要和龍川先生比試。
于是，槿子輸了。
我還是第一次見槿子輸。
但是，她不但沒有難過，反而顯得很是開心。
對于龍川先生開劍道館的要求，槿子十分歡迎，並表示希望以後也能切磋一二。
也因此，我們和龍川先生成了朋友。
從他的口中得知了來意。」
說完這句話，栗原光將視線投向近藤司，
「因為真小姐懷有身孕，龍川先生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到處尋人切磋磨煉劍道技巧。
劍道館就是他選擇的歸宿，也是想要給真小姐，和未出世的你一個安穩的家。
打上門的原因只有一個。
盡管劍道館和空手道所授內容並不相同，但開在這里，仍舊會對我們的道場營生造成影響。
為了避免以後發生沖突，龍川先生索性就先把沖突提前解決。
畢竟，贏的人才能制訂規則嘛。
真是龍川先生的風格啊。」
栗原光還在感嘆中，而近藤司听完他的話便閉上了眼楮，不知道要說什麼才好了。
原身並沒有因為被拯救而產生了【我背負著母親的期望，是她生命的延續】的念頭，而是有著【我果然是導致母親死亡的原因】這種想法。
沒有自己，母親能活下來。
但因為有了自己，母親死掉了。
這就是近藤司一直走不出的苦難。
三個人，誰都沒有錯。
但……
「阿司。」
近藤美握住了他的手，輕聲喊著他的名字。
手背上的溫度和近藤美帶著關切的聲音讓近藤司心里一暖。
「我沒事。」
說完，他沖她勉強一笑。
「抱歉，提到了您的傷心事嗎？」栗原光有些愧疚地問道。
「沒有的事。那後來呢？」
「後來，龍川先生便開了劍道館。
而槿子，也因為羨慕龍川先生和真小姐的甜蜜，想要和我也生一個孩子……」
栗原光老臉一紅，他撓了撓臉，「于是，便有了小女。」
「真好呢。」未婚大齡女雙手捂臉，露出了向往的神情。
「咳咳！」栗原光的臉，更紅了。
「那麼，後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而且，您剛剛說蒙受他們大恩這中間，是否有所關聯呢？」
栗原惠反常的請求和話語中透漏的信息，栗原光蒼老的模樣，剛剛不小心透露的死心沉沉的話語，結合栗原光知道栗原惠想要繼承道場，仍舊想要賣出道場的想法，讓近藤司隱隱有種預感。
而這中間，或許也藏著能夠解決栗原惠訴求的秘密。
于是，近藤司這樣開口了。
「這就是另一個故事了。您是龍川先生的兒子，自然有資格了解。」
栗原光斟酌著，盡量用輕松的語氣，講述過去。
「槿子六個月身孕時，隔壁開了一家新的空手道館。館主到我們道場挑戰。揚言輸掉的人，要關閉道場。槿子無法上場，而我，當時又沒有力量。只能看到槿子的徒弟們一個個被打敗。
最終，還是龍川先生阻止了這場本就不合理的挑戰。
槿子與那位館主約定，待孩子生產下來，再行約定。只是」
男人的手用力握緊，近處的近藤司甚至能听到空氣被捏爆的聲響。
當然，應該是錯覺。
吧？
近藤司不確定地想著。
此時，栗原光並未繼續講述，反而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
「您看我，現在像多大年齡？」
近藤司盯著面容接近六七十歲的男人，猶豫了一會，「五十五？」
栗原光笑了笑。
「您可真會開玩笑。我看上去至少得有六十五吧？」
近藤司有些赧赧地模了模鼻子。
「但實際上，我才不到四十歲。你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嗎？」
近藤司搖了搖頭。
「槿子家傳並非空手道，而是殺人的手段。人體在受到刺激時，會爆發出遠超常規的力量。槿子家有種訓練法，可以短時間內讓身體維持這種狀態。但是，力量的獲取是有代價的，例如我現在這樣。」
栗原光伸出手腕，小臂上已經出現了星星點點的老人斑。
近藤司沉默著不知道說些什麼好。
至于為什麼栗原惠的母親死亡，栗原光變成這個狀態，他大概有了猜測。
而，栗原光接下來的話，證實了這個猜測。
「得知小女出生後，那個人再次上門了。根本不顧槿子還處在虛弱當中！
這次龍川先生未在，而槿子拖著虛弱的身體打贏了。
可是，我根本不想要這樣的勝利！
沒過多久，槿子便去世了。道場失去了老師，被迫關閉了。」
栗原光深吸了一口氣。
「被槿子拼盡性命守護的道場就這麼消失，我不甘心。可是，我沒有力量。甚至連報仇都做不到。而槿子家的訓練法，我也沒有學到。」
嗯？
近藤司突然有些疑惑。
雖然展開略顯玄幻了點，但至少還合理。
可是，你沒學到是怎麼變成這樣的？
仿佛察覺到了近藤司的疑惑，栗原光解釋道︰「這是後面的事情了。
得知槿子發生不幸，龍川先先生十分憤怒，他將遣散了所有學生，並將劍道館改成了空手道館。
學著那人的做法去了那人的空手道館挑戰。
于是，整片地區，就只有龍川家一家空手道館了。」
近藤司的手指敲著大腿，分析著得到的一切信息。
還差幾塊拼圖啊。
「龍川先生欲和我一同開館。但我拒絕了。
因為那不是槿子想要看到的。
她想要的，是自己的道場。
我找到了槿子留下的關于訓練法的資料，同時自學了醫術和心理學。終于找到了可以繼承槿子夢想的方法。
我變強了。」
從栗原光平靜的語調中，難以想象他到底經歷了什麼。
但近藤司看著他行將就木的姿態，也能猜測一二。
自悟？
當小說里的幻想切切實實發生在自己身邊時，近藤司並未感到心潮澎湃，他只是覺得難過。
有的選，誰會願意成為這樣的人呢？
對那個男人的信息了解到這里就夠了。知道他很強便夠了。
接下來，就是要解決栗原惠的訴求了。
于是，
「栗原先生，我有幾個問題。可以嗎？」
栗原光點了點頭，「請問。」
「您是擔心栗原同學走上和她母親同樣的道路才不想讓她繼承道場，對嗎？」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話題突然轉移了，但栗原光未做他想，只是點了點頭回答︰「是。」
「那麼，這個想法，是一直都有，還是最近才產生的？」
听著近藤司的問題，栗原光的表情瞬間嚴肅了起來。
蒼老的面容，有一雙看不出喜怒的眼楮，死死地盯著近藤司。
近藤司感覺到了一股沉重的壓力。
他甚至有一種錯覺，如果此時自己有任何的動作，都會被面前這個男人撕碎。
良久，壓力退去。近藤司內心松了口氣。
「真是您和真小姐一樣，總能從只言片語中發覺真相啊。」栗原惠感嘆了一聲。
「所以，您的身體？」
栗原光沉默了一會，然後點了點頭。
「是的，醫生告訴我，我沒辦法堅持到小女大學畢業並結婚生子的時候了。以小女的性格，如果遇到和槿子一樣的情況，她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所以，她不能繼承道場。
盡管是杞人憂天，但哪怕有億萬分之一的可能性，我都不允許！
我要在還能夠壓制她之前，打消她的想法。無非幾年時間罷了。」
「那為什麼不能找人繼承您的」近藤司的話問到一半，便止住了。
栗原光回答了近藤司未問出的問題。
「要讓原本五六十年甚至更久的壽命縮短到二十年，誰會願意呢？要知道，大家練拳的目的，是為了了讓自己活得更久，而不是加速死亡。何況，」他低下了頭，「即便有這樣的人，我又怎麼忍心讓他忍受這樣的痛苦呢？」
碎片終于拼成了整體。
近藤司突然笑了起來。
「阿司！」近藤美用力拉著他的手，低喊一聲。
栗原光並未生氣，反而有點疑惑。
「為何發笑？」
「我笑咳咳！不好意思，差點沒忍住。」近藤司捂著嘴咳嗽兩聲，同時將差點月兌口而出的三國演義中的某曹姓男子的台詞咽了回去。
「？？？」×2
近藤司忍住笑容後，對著栗原光問道︰「如果，解決了您所擔心的問題。那麼讓她繼承道場就沒有問題了，對吧？」
正如栗原光所說，哪怕有億萬分之一的幾率發生這種事情，他也不允許發生這種事情。
所以，近藤司能夠理解。
栗原光並未第一時間回答，而是皺著眉頭問道︰「如何解決？」
「如果道場有一個很強的人坐鎮，那麼就能解決這個問題了吧？」近藤司反問。
「這種人物為何要屈居小女一介女流之輩呢？」
「也許是愛慕？」
「先不說她帶的那個男生並沒有那麼喜歡她！即便很喜歡，我也不會把小女交給他！羸弱的身體，和我一樣！這種家伙，簡直和我之前一模一樣！怎麼可能交給他！混蛋！竟然不喜歡小女！那麼可愛！絕對不能交給他！」
栗原光說著，須發都豎了起來。看起來很是生氣。
近藤司撓了撓頭。
所料不錯，他說的應該是水原心太吧。
確實看起來很像。
總覺得水原心太才像栗原光的兒子啊。
「咳咳咳！」
近藤司咳嗽兩聲，連忙將腦海中不合時宜的東西弄了出去。
「那個，栗原先生。您」
「啊，抱歉。鄙人一時間有些激動了。」栗原光連忙收斂了表情，變回了那個略顯木訥的男人。
「栗原先生。我剛剛指的很強，並非指拳頭。金錢，權勢，任何一種可以震懾他人的存在，都可以稱之為強。只要有人能做到這一步。那麼，是不是栗原同學就能夠繼承道場了呢？」
栗原光端起茶，手指放在杯壁上摩挲著，沉吟著並未作答。
近藤司也不催促。
說到底，還是因為栗原惠喜歡的人是水原心太吧。
同樣的類型，同樣的發展，很難讓這個老頭……額，男人，不聯想到同樣的結局啊。
他太弱了啊。
良久，栗原光放下了那杯沒有喝過的茶。他搖了搖頭。
「我意已決。」
「您有沒有想過，如果栗原學妹一直不放棄繼承道場的夢想。會怎樣呢？」近藤司看似隨意的猜測道︰「例如，覺得自己太弱，拼命變強。然後學著您繼承道場的路子……」
「所以，你想說什麼？」
近藤司沒有回答，而是問道︰「現在，您和他比，誰比較強？」
近藤司並未點名，但栗原光明白他指的是誰。
「一直，都是龍川先生更強。」
「這樣啊。」
近藤司的聲音有些失落。
「不過，我應該不會輸就是了。」栗原光略顯拘謹地說完了後續的話。
近藤司愣了一下。
看著一臉自信的男人，他的眼楮立刻亮了起來。
果然，有這張牌，不得不幫她才行了啊。
「栗原先生，做個交易如何？」
「交易？」
栗原光的眉頭深深地皺起。近藤司的話令他十分不解。
「您今天的目的是因為我差點被殺掉才來道歉的吧。
那麼，作為我差點被殺掉的賠禮。請給我一次機會。
在我畢業前，如果我能向你證明栗原同學不會發生你擔心的那種狀況。您便給栗原同學一次機會。
一年多的時間，您應該，等得起吧？」
看著面露詫異之色的男人，近藤司笑眯眯地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