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念這種玄而又玄的概念,寧洛早先並未細究。
畢竟這片天地存在著煉魂煉傀的秘法,而他也隱約觸及了靈魂層面的力量,所以自然不會對此抱有多少疑慮。
然而現在。
當冥羅殿中封存的冤魂山呼海嘯般奔涌而至
縱使寧洛對此不感興趣,他也已然洞明冤魂的來由。
「是」
「神念和道意的壓縮包?」
用相近的概念來解釋。
就是以氣血作為載體,再將神念和道意壓合其中。
說著簡單,但要讓寧洛現在復刻,他卻做不到。
因為神識通常而言是靜態的概念。
而氣血又是物質層面的元素。
將神識壓制到氣血之中?
那就得分兩種情況討論。
其一,神識保持靜態,那在氣血鍍膜的遮蔽之下,這所謂的冤靈根本就只是個無害的純良幽魂,怎麼都不可能彰顯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殺傷力。
其二,神識活化。
那想要封存住活化的神識,就勢必需要更加凝實的氣血。
但當氣血凝現出怨靈的形貌,那
那與其說是怨靈,倒不如說是皮套人。
很多寧洛見慣不驚的概念,其實細節很難經得起考究。
不是它們存在本身並不合理,而是以寧洛的知識,並不足以解明內中原理。
然而現在,寧洛大抵是懂了。
他知道為什麼世間存在怨靈,但鬼修與游魂卻鮮少得見。
殺孽萬魂如颶風般席卷著冥羅殿中倒懸的身影。
寧洛對此無動于衷,甚至接過一抔殺孽,饒有興致地把玩了起來。
「無主之道。」
「或者並不需要道,只要能夠修煉出意,就能滿足制造怨靈的需求。」
「所以說」
「嗯」
「意境修士亡故之後,體內煉化出的真意,會被這片‘天地熔爐’所煉化,反哺乾坤。」
「與此同時,其實在修士死亡的那一刻,道意中留存的‘識別碼’也會由此抹除。」
「無主的道意,或許可以算是一種夾雜在先天與後天之間的過渡狀態?」
道意的回歸並不急迫。
這一點雖說沒有論據,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
畢竟通常而言,人死之後,沒人會察覺到有股道意從修者體內瞬間逃逸,繼而被天地法理吸收。
所以真相便顯而易見。
反哺乾坤的道意會在無形中被天地煉化,並且不會為常人所覺察。
而這,想來就是怨靈擅于斂蹤匿跡的根由所在。
說到底
「就像是我的天命一樣」
「萬古一夢的融合路徑中,這樣的天命為數不少。」
「不是我斂蹤匿跡的本領有多強,而是這片天地會主動幫我掩蓋,主動斂藏我的身形。」
「對于這群怨魂而言,倒也是同樣?」
那些不為人知的謎團一個個接連拆解,接連洞穿。
讓寧洛確實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但商陸那邊,卻並不相彷。
商陸童仁中交錯的血絲逐漸如退潮般散去。
他其實並沒有暴怒,更沒有像他表現出的這般歇斯底里。
或者說,那是一種情緒管控。
他需要讓自己保持那種仿佛瀕臨死境的瘋狂,需要用那般殘虐嗜血的決意,才能催動這一法門,才能逆轉冥羅殿內的法理。
但他能夠堅持的時間,是有限的。
這份時間不僅取決于他的修為,更取決于他此刻的心態。
這種強裝的暴怒並不能維系太久。
因為商陸心底缺少維持怒火的填料。
換言之,他會泄氣。
當這股氣勢,或者準確來說,是當這股怨憤的真意最終斂息。
那冥羅殿中的乾坤倒轉,也將就此結束。
究其緣由。
還是寧洛裝得太像。
以至于商陸根本沒有足夠的危機感。
當血絲退去,怒潮消歇,商陸才終于感覺到了一絲危險。
聖子沒死。
萬魂殺孽如渦流般席卷!
但正中的那道身影,卻始終巋然不動。
商陸沒有錯估局勢,更是自認絕不會判斷錯聖子的實力。
他知道聖子四周的白塵守備格外薄弱,也知道那是擊斃聖子的最佳時機。
然而。
即便腥風轉瞬撕裂了聖子身周的白塵,然卻未能傷及聖子的肉身。
或者,也可能已經傷到了。
只是,根本比不上黑潮自愈的效率。
這一點,商陸有最起碼的自知之明。
殺孽滅度。
這是他在A序列神選者之中的稱呼。
這份威名的來由並非因為他在試煉中祓穢的表現有多麼出色,而更是在于,他尤為擅長對付天命人!
即便是序列比他高上二三十位的神選者,一旦商陸主動發難,意圖申請序列之爭,他們如果沒有必勝的把握,多半都會選擇拒絕。
因為商陸的手段既髒,又狠!
尤其是在神之試煉中!
但凡有一個神選者被商陸暗殺,那他道法的威勢便會倍增。
即便他不選擇刺殺天命人,那也大可用信任天命人的土著來獻祭。
土著對天命人越是堅信不疑,商陸收割時的獲益也就越為顯著。
這種人在神之試煉中並不多見。
但是商陸大可從小培養。
這種事他自然也沒少做。
任何親身面對過大成冥羅殿的神選者,都要麼對商陸恨之入骨,要麼只能老老實實避而遠之。
畢竟
想要戰勝商陸,沒必要正面應對。
因為商陸的法,對黑潮收效甚微。
寧洛並不知道,這其實便是十柱神讓商陸前來尋覓蘇瑤的根由所在。
一來是因為,商陸的風評屬實太差。
就連天域城這種藏污納垢的地方,都容不下商陸這種毫不遮掩的邪魔外道。
二來更是因為,他是應對穿越者的奇才。
可要是對手換成黑潮,那結果就得另當別論。
商陸眼睜睜看著殺孽渦流沖刷著聖子的虛影,可聖子為什麼看起來依舊毫發無損?
他不知道原因,但此刻卻已然明白。
大事不妙!!!
「沒能速戰速決!」
「要壞事!」
「莫不是白塵早已侵佔了他的意志?只是借由截天武神的記憶,裝作一副與土著同謀的模樣」
「難道先前的推論全都是錯的,不是土著了解真相,而只是聖子裝得太像?」
商陸不明白,如果是身為截天轉世的聖子,他拼什麼能夠在倒懸的冥羅殿中巋然不動?
他能夠想到的解釋,只有一種可能。
這所謂聖子,其實早在踏入冥羅殿之前,就已經成為了白塵母體!
「呼,呼是了」
商陸沉沉踹息,句僂著背,死死盯著冥羅殿中的鏡影。
他終于洞明了根由!
聖子早已不是聖子。
而他之所以依舊保持著聖子的原貌,甚至還刻意顯露出自己意志被白塵母體干擾的模樣,只是為了替自己爭取休養生息的時間!
所以商陸現在面對的根本並非土著修者。
而是狀態未及萬全的白塵宿體!
是黑潮的母體意識!
那麼一切,就都合理了。
因為商陸自始至終都很清楚,他的法,傷不到黑潮。
只是他自然絕無可能知曉,這一點,對寧洛也是同樣。
寧洛很想裝作一副遭受重創的模樣。
但很可惜,他還真做不到。
因為無論怎麼看,這冤魂歸根結底就是神識和道意層面的沖擊。
但以寧洛三分神識的造詣,還有寰宇乾坤的助力,加之超月兌飛升的境界
即便他放任冤魂刺透識海,它也只能如泥牛入海,連浪花都輕揚不起。
只能說,來的不巧。
神識,道意。
拋開術法架構,武學造詣不談,倘若單論在修行運功層面的高度,縱使是A序列前百的商陸,相較寧洛也是遠不能及。
差距格外顯著。
不是商陸境界不夠,而是這冥羅殿的秘法,這招他壓箱底的絕活,恰巧撞上了一面堅不可摧的鐵板。
說白了,就是關公面前舞大刀,不過是班門弄斧罷了。
寧洛有最堅實的盾。
但商陸卻並沒有最鋒利的矛。
然而,當這桿戰矛重重砸在了寧洛的盾牌上
寧洛,看上了這桿矛。
雖說商陸的冥羅殿沒法傷及寧洛分毫,但當寧洛解明怨魂的來由,他當即便可得出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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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法門不行,而是商陸不行!
「好家伙。」
「這殺孽法門,如果商陸也擁有三分識海和寰宇乾坤的話。」
「那相同修途造詣的前提下,恐怕就算是我,也極難抵御。」
雖然這種假設並不存在。
但無論是否是為了應對蘇瑤,寧洛都的確對商陸的法更多了幾分興趣。
商陸的惡劣行徑,寧洛無意模彷。
用旁人死前的怨憤來煉制殺孽怨魂
雖說思路的確不能一棒子打死,但如果不刻意誘導,上哪去找這麼多怨憤不甘,又兼備修為的亡者?
所以這條路並不適合寧洛。
寧洛必須另尋他法。
神識,氣血,游離的道意
三者之所以能夠融匯,從冥羅殿的來由中多少能揣測出一些。
「唔」
「力度有些下滑。」
「看來商陸沒法長久維持這座殿宇的狀態。」
「這麼說來,這殿宇歸根結底是用大量試煉者的性命煉制成的道器。」
「劫雷雷淬,逆道對沖,尋常的煉制道器之法,恐怕不可能煉制出這座殿宇。」
「」
「逆道」
「咦?」
寧洛忽而眉頭微皺。
逆道確有,當前冥羅殿乾坤倒轉的狀態,的確可謂逆道。
但那想來與煉制無關。
天地的本意是回收亡魂中逸散的後天道意,並將之重新煉回至純的先天道蘊。
這是乾坤法理的循環架構。
而商陸的冥羅殿,似乎不僅沒有悖逆,反而選擇了順從。
冥羅殿將怨魂鎮封其中,又何嘗不是一種煉化。
尤其當怨魂懷著生前的不甘與怨憤,急切地想要逃離冥羅殿時,這種來自天地的加持也就越為明顯。
道器
它並不是一個死板的概念。
知道此刻,寧洛才忽然意識到了這一點。
他此前認知中的道器,是道境修者在真正修成自己的道意之後,將道意煉入器物的過程。
期間煉器者需要悖逆天地法理,面對天道劫罰洗練,以諸如生死劫滅,水火交融,從而才能固化道意。
但冥羅殿的思路顯然與之相悖。
它並不優于逆道的煉器之法。
但不可否認,這種煉器法更好操作。
因為它遵循的並非單純的道意,而是這天地乾坤的底層法理。
是乾坤固有的循環體系。
「效法天地。」
「也不全是。」
「其實,這應該算是搶了天地法理的活。」
世人常言的效法天地,本質上是遵循天行綱常。
但像道意循環這種天地的底層邏輯,實則高于天行綱常,而且恐怕就連飛升者也難以變易。
這便意味著,縱使是望星界這種不便修行的環境,商陸的道器依舊可以如常煉制。
想來這也是他之所以為其他神選者所恐懼的根由所在。
以此為前提
寧洛忽然想到他此前在超憶中所見的場景。
萬靈血祭。
本質是否與之相近?
那試煉者借由萬靈血祭抵達了一方天地的極境。
此法雖說上限遠不如正常修行,修者的境界會被天地所限,從而幾乎沒有可能再做到真正的超月兌飛升。
但優勢在于,它並不仰賴環境。
「血祭」
「其實,有沒有一種可能,這殿宇道器或許至今仍未煉成?」
「既然它煉制的方法特殊,那我的思維也不該局限。」
「想來這道器的本質是一尊可以不斷填充怨魂的容器。」
「而它煉制的過程,也不存在真正的盡頭。」
「因為這是一件融于天地法理之中,擬造的先天道器!」
寧洛童孔微縮,總算洞明了一切的緣由。
為什麼冥羅殿中的領域可以做到乾坤倒轉,為什麼商陸明明並未超月兌飛升,卻能擁有這般偉力。
那並非他一己之功,而是借助了天地法理的協力!
或者說。
他竊奪了天地法理的加持!
也就是所謂的,奪天造化!
正因如此,這座形似道器的殿宇,也能發揮出遠超世之常理的效能。
既然明白了原理,那這制造殺孽的過程,也就再無需效彷。
竊奪天理,效法乾坤
不巧,這剛好還真就在寧洛的知識範疇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