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東明顯愣怔一下，這是第三個人提到軍功之事。
神秀曾經隱晦地暗示過，拓跋炎作為他的幕後支撐，也是語重心長地告誡過。
現在，即便是至高之上的帝君，竟然也在他的面前，提及軍功之事。
「軍功，意味著更多的殺戮與死亡。」羅東沒有太多的情緒波動，也明白，獲取軍功背後，是深度的利益關聯。
大周以武立國，非軍功不得封爵，這是歷代以來，欽定的鐵律。
帝君心情明顯不錯，看著榕樹下，神色柔和，羅東順著他的目光，正好望見寧國公主與姜姜，兩個人一高一矮的站在一起。
她們兩人的周圍，簇擁著一只只憨態可掬的白狐。
「你說大周皇族，掌控天下的根基是什麼？」帝君自言自語地說道，「有人說，是民心，有人說君王的聖明，還有人說武力……」
「小的層面是規矩，大的層面是框架。」羅東下意識說道。
「你這個說辭，倒是有些新奇。不過仔細想想，有一些道理。大周皇族的根基是暴力，也就是武備，維持龐大的武備軍，不管是對內，還是對外，都是核心力量。六家門閥的忠誠，如果沒有武力作為威懾，他們隨時都會裂土分疆。」帝君毫不避嫌地說道。
這番話，幾乎就是帝心之言了，羅東著實沒有想到，這位帝王，會當他的面說這樣的話來。
「陛下，讓微臣立軍功，又是何意呢？」羅東問道。
「當然，讓你有更多的機會，做出選擇。」帝君忽而問道，「羅東，你想過沒有？為什麼朕會萬里之遙，親自來水東星，宣召與你？」
對啊！
這個疑惑，始終困擾在羅東的心中。
他只是一個普通人，不是貴族出身，也不是門閥世家子弟，不管從哪個角度看，被帝君親自召見，明顯有些玄學的成分在其中。
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顯得不可能。
「微臣也是很困惑，天驕之人，數不勝數，微臣道行淺薄，軍功甚少，學識也不淵博，不管從哪個方面看，微臣並沒有出眾之處。」
帝君笑了笑︰「這個世上，最容易壞事的便是那些最聰明的人。你身上有他們都不具備的東西。
最關鍵，星河、清兒他們都在乎你，你救了星河的命，那你便是我大周皇族的恩人。
當然，光是這些還不夠，大周眼下的體系中，門閥、科舉、世家、勛貴等體系中誕生的人才太多了，可是他們都有致命的缺陷。
羅東，以你的聰慧，想必知道，朕打算說什麼。」
「您想說的是，階層的流動嗎？」
「任何的朝代，如果內部沒有改革的魄力，即便是星域帝國，都會遭遇危機，如果朕的大周，沒有革新的魄力！
那麼大周遲早會步大隋朝的後塵。現在天驕很多，然而，他們當中，幾乎每一個人，或多或少與諸多的勢力牽扯，他們背後站著家族，站著縱橫交錯的勢力。我大周皇族的有些事，依靠他們，朕不放心。」帝君喃喃道，微微抬手，道，「如果大周現在出現內亂，那便是人族的災難，到時候會有億萬百姓慘死。那便是我們這些上位者的無能。」
羅東坦率地道︰「陛下，我只是一個普通人，天下的重任，微臣只怕難以擔當。」
「朕不是讓你擔當，而是告訴你，你有心愛的人，有需要保護的人，若是帝朝都沒有，你這小家，又在何處？妖魔來襲，若是重蹈萬年之前的覆轍，傾覆的便是人類的災禍，到時候遮天蔽日的白骨橫飛，將有一座座祭壇矗立，祭祀的都是我人族血肉。你想過嗎？那是人類的黑暗日，人族將會被他們飼養，猶如豬狗般被肆意宰殺……」
羅東臉上的肌肉一陣顫抖，即便不想承認，帝君說得很有道理。
覆巢之下無完卵。
「軍功是獲取威望的最好辦法，威望能讓你凝聚人心。你可以藐視別人，然而無法忽視敵人的實力，你當下有了自己的屬下，他們的身家性命全寄予你一人，猶如一座小船，現在他們與你同舟，若是你無法強盛，那麼危機便會降臨。
朕需要你這樣毫無根基，身世干淨的俊才！
大周也需要你這樣的人，把那些有才華，卻無法上升的，藏在黑暗中的天才，幫朕把他們挖出來，給他們機會，為大周創作更多的活力。
朕若不是生了這個病，這件事，朕會親自做，然而，現在朕無法做了！」帝君說得很真誠，卻又很殘酷。
帝君是將他當作那條鯰魚了，大周的腐朽，顯然早就落在帝君的眼中，然而挖出這塊腐肉，卻又很艱難。
羅東感到一陣頭疼，帝君尋的是頂層籌謀，可是他壓根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在過去也輪不到他去想。
他過去尋的是小義，現在大義落下，羅東是迷惘，甚至是長久的遲疑。
「陛下，您說得很有道理，恐怕微臣擔負不起這個責任。」羅東忍不住說道，「我是個自私的人，注定成不了天下人都要呼喊的英雄。」
帝君沒有多言，將一顆種子種下，其他的事，並不在他考慮的範疇。
人都是會變的，不是一瞬間，而是一朝一息地潛移默化。
當一顆種子種下，什麼時候發芽，自有他的機緣。
歲月不居，人生又何嘗能夠一如既往呢？
人生的變化，有時如風化的岩石般緩慢，讓你看不到丁點的改變。
有時它的變化，猶如疾風驟雨掃過般瞬間就令你無從面對。
然而，無論是怎樣的變化，人生旅途中都會遇到許許多多，讓你無法選擇，也無從躲避。
「你只要做自己就行。」帝君輕聲說道，「記住朕今日所言，每一句都不得忘卻。天下大勢，比你想象得更加嚴峻而可怕。水東星這邊，若是遇到麻煩，華瓔珞，值得你去信任。」
不等羅東說話，帝君憑空消失。
斑駁的陽光，灑落地面，散落在桌子上的酒肉，還有那枚玉簡，空氣中散落的奇異香味。
還證明，曾經有人站立在這里。
還好，一切都不是夢。
羅東瞥了一眼桌子上的菜肴與酒水，一揮衣袖，全部收入腰間袋中。
窗外吹入一陣陣微風，有蘭花的淡淡香氣，令人心曠神怡。
羅東悵然若失，好似黃粱一夢，很多原本明確的事，此刻竟然變得不再明朗。
唯有一點，帝君說得沒錯。
軍功是安身立命的本錢，帝君似乎想說什麼，可是又沒有說出來。
更像是授予了他某種權柄。
若是他的子孫，無法在帝君的位置上，掌控整個帝朝，帝君顯然希望有新的力量去制衡。
只是，他並沒有太多的時間了。
這一刻，羅東忽而感覺，軍功的意義明顯變得不同了。
是默認嗎？
羅東自言自語，腦海中那個可怕的念頭，竟然不可遏止的蔓延。
有什麼模糊的東西，這一刻，在他的心底開始破殼發芽。
帝君靜靜離開，這是至尊的神秘。
沒過一會，身後傳來腳步聲。
有人上樓了。
當羅東轉過身，寧國公主笑靨如花，雙手交叉在身後，猶如一朵美麗的蘭花，靜靜地望著羅東。
兩人相顧無言，好似有萬千的話，等到相見，卻又什麼都說不出來。
「你若是再不說話的話，我就要走了，父皇還在等我。」花兒揉了揉衣角，有些急促的道。
羅東嘆了一口氣，心中開心，轉而一陣心疼的失落。
人生便是這般，想愛不可得，你奈人生何。
「你還好嗎？」
花兒丟給羅東一個白眼︰「都說要三妻四妾的人，便是這樣哄女孩子的嗎？笨手笨腳的話，真是討厭你。」
羅東苦笑，道︰「我有一個禮物，想送給你。」
花兒露出驚喜的神色︰「我也有一個禮物送你。」
兩人面面相覷，明顯都有些意外，轉而同時笑出聲來。
「這個，給你的。」花兒從懷中取出一個紫色腰帶，猶豫一下，鼓起勇氣，往前走了兩步，「這是本宮親手縫制的，給你的。小環說，你不喜歡佩戴那白玉帶。那就帶我給你做的。出了我的父皇，這是我第一次給男人送東西。」
羅東順手接過，望著手中絲綢所制的腰帶，一針一線，好似有很多個日夜。
他的心間一暖，生出幾分感動，一拍腰間，一個卷軸，憑空出現。
卷軸小巧，中間用絲帶系著。
「此物當初到長洛，本就打算送你的，一直沒有尋到機會，又怕人說我巴結賄賂，眼下這個時候，送給你，卻是最好的時機。」羅東將卷軸遞過去，面帶微笑。
花兒一臉疑惑接過，卷軸像是一幅畫，她好奇地問道︰「我能打開看一下嗎？」
「當然，此物現在就是你的了。」羅東輕聲說道，腦海中，忽而想到許久不見的貪痴。
此物，當初還是他贈送，說是寧國公主乃是愛畫之人。
花兒小心解開系著的麻繩，緩緩展開，她的臉上，一下露出驚訝神色，轉而欣喜地跳起，歡呼道︰「洛神賦圖卷！竟然是此物！羅東，你從哪里而來？這是真跡，竟然是真跡呀！我派人尋找多處，都無法探尋到此畫卷的蹤跡，沒有想到，居然在你的手中。這樣的傳世畫卷，你真的要送我嗎？」
「沒錯。這個畫卷，只有懂得欣賞它的人，才值得擁有。」羅東說道，心中松了一口氣。
緊隨其後，他感覺一個古怪的念頭閃過。
不知為何，當這個禮物送出去，腦海中，那個白衣勝雪，一臉含笑的貪痴，好似揮之不去一樣，居然在他的腦海中晃動。
「謝謝你，這個禮物，我很喜歡。」花兒小心翼翼地將畫卷重新卷起，抱在懷中，她抿了抿唇，鼓起勇氣說道，「我不知道父皇跟你說了什麼。花兒希望你注意安危，千萬以性命為重。我……我在長洛等你。」
說完這話，花兒抱著畫卷，一陣小跑逃離。
羅東露出一抹笑容，心中卻是空落落的。
終究，一切的話語，還是要藏在心間。
也許，她也想說什麼吧？
羅東也想說那句話，可是現在，即便說出來，他又能如何呢？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涌上心頭。
終于，這間小屋，徹底陷入一陣寧靜。
緊隨而來，原來若有若無的壓力，全部煙消雲散。
連帶著羅東那種窒息一樣的壓抑，這一刻，都瞬間沒有了。
「呼~」羅東吐出一口氣，化作一道白色霧氣，悠悠蔓延。
人最大的無能，便是自己太過弱小。
樓梯發出「嘎吱」的聲響，羅東離開竹屋，靜靜站在山谷中。
姜姜不見了，原本奔跑的白狐，消失不見蹤跡。
看來，他們都走了。
正在猶豫中，遠處的瀑布下，華瓔珞腰間別著青紫長劍，一步步走來。
「帝君下旨，讓你配合我，探尋神魂殿，搜尋盤龍柱的消息。」
「那是什麼？」羅東皺了皺眉。
華瓔珞從腰間抽出聖旨，往羅東手中一丟。
「你這人疑心甚重，看完聖旨再說吧。」華瓔珞毫不客氣地說道。
很顯然，這個佩戴面具的女人，怕是打探一些羅東的信息，否則也不會說出這番話來。
羅東接過聖旨，一掃而過，又還給華瓔珞。
「下官自然是听華大人的安排。只是神魂殿，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羅東開口問道。
華瓔珞將聖旨收起，有些狐疑地掃過羅東，見他神色不似作偽︰「神魂殿，是妖族的祭祀殿堂，傳說是妖族神魂歸寧的地方，大周一直傳說六道輪回，可是妖族的傳說，神魂殿乃是他們的轉生之地，到底是不是這樣，一直都是一個未解之謎。不過，有一點是可以確認的，神魂殿的作用，倒是與我大周的星空青銅鼎，有幾分類似。」
「此話怎麼說？青銅鼎乃是餃接主星與星軌的樞紐，更是構築星空大陣的核心！難道說……」說到這里的時候，羅東一下子露出詫異的神色。
華瓔珞露出神秘的笑容︰「羅大人，怪不得陛下如此器重你，你的感應還真是敏銳呢。」
羅東神色微微一變︰「若是這麼說的話，妖族的巫，便是跟神魂殿合一的，只是神魂殿也是需要發現的嗎？」
「神魂殿，傳聞是魂種孕育的，是古老的時代，不知名的遺跡誕生，這次龍族來此，極有可能，想要在水東星尋找此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