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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公堂博弈(三)

周管家笑不出來了,面容扭曲得有些可怕,幾乎是嘶吼著出聲:「縣尊大人!這秦時無恥至極,避重就輕,這是詭辯,大人,詭辯吶!」

張濤沒有理會手舞足蹈的周管家,揉著眉心。

秦時轉過頭看著周管家,笑道:「你說張彪是你義弟,想必對他很是了解了?」

周管家聞言死死地盯著秦時,嘴里似是蹦出兩顆冰豆子一般吐出兩個字:「自然!」

「秦某有幾個問題,還望周管家能夠為我和大人解惑。」

周管家一愣,瞬間清醒過來,接著轉過頭不看秦時。

想套話?沒門!

張濤卻大手一揮道:「秦時你問,周明誠,你回答!」

不等周管家答應,秦時便踱著步子問道:「敢問周管家,張彪年歲多少?」

周管家咬著後槽牙道:「三十又八。」

「高堂可還健在?」

「已故。」

「張彪平時做什麼營生?」

「一些小生意……」

「什麼生意?」

周管家眼神有些閃躲:「布匹生意……」

「你方才說張彪生活困苦,他收入幾何?」

「這……」

「昨日與你相聚之前,張彪可是在忙生意?」

「……」

「張彪經營的生意狀況如何?」

「……」

「他的布匹從哪里進貨?又銷往何處?」

「他是否要跨縣買賣?」

「若是跨縣,平日里你們多久相聚一次?」

「你堂堂吳府大管家,他不過是個小布商,你們因何結為異姓兄弟?」

「你們又在何時拜的把子?」

「地點在何處?」

「當時可有其他人在場?」

「呵……」秦時笑了笑,面相周明誠站定了,盯著他已經有些木然的眼楮,沉聲道:「方才的供詞中,你說張彪喝了兩口便倒地死了,那麼,為何張彪胃里會有大量的茶葉?

你們平時喝茶,難道兩口便連著茶葉一同吞下了肚子?

還是說,張彪根本不是你的義弟,只是你們吳家的一個下人。

吳家因為強奪茶葉方子不成,便特意在買來的茶葉里下毒,然後誆騙張彪喝下,沒想到張彪為表忠心,連著茶葉一起吃進肚子里,待到他毒發身亡,先將吳康摘了出去,由你周管家出面借此事來誣告茶樓,等到秦某和東家入獄,趁著茶樓和勾欄管理混亂之際,吳家再憑借強大的財勢低價收購茶樓,拿到茶葉方子。」

秦時說完,整個縣衙大堂安靜的沒有一絲聲音,眾人連呼吸聲都小心翼翼地,仿佛又什麼東西徹底顛覆了一切。

這……什麼鬼?

緊隨疑問之後而來的,便是一個出現在所有人腦袋里的念頭︰他這麼說,也有道理啊……

張茯苓幾乎要笑出聲了,眼楮里閃閃發光,滿滿當當全是眼前這個男人。

秦時一連串的細節問題猶如根根帶著倒鉤的利箭刺得周明誠心神大亂,緊接著像是經歷過案發現場一樣的復盤更是一記重錘砸向他的後腦。

最後一句話落地,周管家只覺得雙腿一軟,即刻跪倒在地。

這人,怎麼可能……他怎麼可能知道地如此清楚?怎麼可能?!

周明誠腦袋里嗡嗡作響,眼神混亂無比,張大嘴無意識地喊道:「不,不是,縣尊大人,這是污蔑,就是他們下的毒,他們下的毒啊!縣尊大人……」

秦時看著猶如一灘爛泥一般癱在地上的周明誠,和善地笑道︰「周管家你這是做什麼?秦某這些只是猜測而已。」

猜測……對,對!他只是猜的,只是猜的,他同樣沒有證據,哈哈,哈哈哈哈……

周明誠

仿佛溺水後又獲救的人,他自覺重獲新生,狂笑出來,身形卻止不住地顫抖了。

秦時又說話了,聲音輕輕地,用只有周明誠听得到的聲音說道︰「不得不說,吳康好算計,即便如此,也攀扯不到他自己身上,周管家,你當真是條好漢。」

周明誠低著頭,看不清他臉上表情,但身子抖得更厲害了。

張濤看到這里,心驚地盯了秦時一眼,又快速移開目光。

突然,一聲大喝從衙門外傳來:「縣尊大人,草民是兩儀茶樓的管事,咱們兩儀茶鋪的茶葉方子昨晚失竊,請縣尊大人做主啊!」

張濤聞言一愣,隨後疑惑地看了一眼顯得有些驚怒交加的秦時,沉聲道:「將人帶過來!」

石頭剛從眾人細密的議論聲中走進衙門大堂,秦時便一臉怒色地上前兩步,一把揪住石頭的衣襟,寒聲道:「怎麼回事?方子放得好好的,怎麼會丟?」

葉思楠和張茯苓急忙拉開秦時,生怕他下一刻便要動手。

縣令張濤看著面色惶然的石頭道:「不用害怕,怎麼回事,細細說來?」

石頭吞了一口唾沫,半晌才將門口所喊的話又重復了一遍,跪在地上有些尷尬……

秦時瞪了他一眼,咳嗽一聲,對著趙濤拱手道:「縣尊大人,這茶葉方子干系重大,乃是我兩儀茶鋪安身立命之本,還請大人遣派衙役搜尋。」

張濤一拍桌子,瞪著眼楮道:「你這管事夯貨一個,任何線索都沒有,你讓本官上哪去找?」

秦時靦腆一笑:「……不妨,從最有嫌疑的地方找起。」

最有嫌疑的地方……

所有人都目光都聚集在周管家的身上……

周管家一愣,突然炸毛,像個在大庭廣眾之下被模了的小媳婦兒一樣尖聲叫了起來:「你敢,秦時,你敢?!」

秦時無辜地一攤手:「秦某自然不敢,不過縣尊大人明察秋毫,乃是安縣之光,自然敢。」

這個馬屁一點都不婉轉,直接 到了縣尊大人的臉上。

張濤一個大漢,罕見的有些臉紅,沉吟一番,道:「王五趙六,你們二人帶幾個人去吳府看看。」

周管家聞言怒聲道:「縣尊大人,沒有任何證據,僅憑秦時的猜測便要進吳府搜查,這不合規矩,草民不服!」

張濤勃然大怒,正要拍桌子,秦時不疾不徐的聲音傳了過來:「周管家也沒有證據,秦某和東家不也來了?」

「我怎麼沒有證據?」

「算嗎?」

「……」

一盞茶的時間過後,王五趙六回來復命,聲稱在吳府外院周管家的房間里的床榻下靠牆的位置找到了一個包裹。

當著眾人的面打開,包裹里漏出茅草包裹住的一張紙,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秦時急忙上前,拿著那張單薄的紙細細查看,辨認真假,下一刻,他顫抖著手大喝出聲:「周管家,你還有何話說?

你先是盜取了我兩儀茶樓的茶方,而後更是借張彪之死嫁禍給兩儀茶鋪,誣告秦某。

如今方子從你的房間里搜出來,人贓並獲,容不得你妖言狡辯,矢口抵賴!

如此喪盡天良之舉,你也做得出來?」

秦時的聲音如同驚雷般在耳邊炸響,周明誠懵了,癱坐在地上一言不發。

這茶葉方子是怎麼回事?

為何會出現在自己都房間里?

自己何曾拿過什麼茶葉方子?

是……秦時?

可吳府戒備森嚴,他……不對,不對,他是山賊出身,絕對是他,是他派輕功了得的人放進去的!

這個狗賊!

張濤的聲音在猶自暗罵的周明誠耳邊響起:「周明誠,這茶葉方子是從你臥室搜出,已辯無可辯,至于張彪之死,秦時方才那一番

猜測,你……」

「大人!」周明誠突然打斷了張濤接下來的話,他抬頭看著皮膚黝黑,威嚴甚重的張濤,用盡最後的力氣擠出一絲微笑:「既然那方子是從我房間里搜出來的,我無可辯駁,不過是個盜竊,要多少銀子,我賠便是。

但,張……我義弟絕非我所毒殺,秦時那番言論也只是猜測,大人沒能拿到關鍵證據不能定秦時之罪,也不能因秦時一番猜測就污蔑于我。」

大堂里靜了一瞬,秦時淡淡地聲音響了起來︰「但你是誣告啊。」

周明誠擠出來的微笑僵在臉上……

誣告……

他此時才模模糊糊地記起張濤說過的話︰誣告者,反坐。

他只是一個管家,對于訴訟一道並不精通,來的時候吳康沒提醒過此事,他以為道吳康一番布置之後,自己只是把該做的事做完就可以了。

就像以往無數個得罪過吳家的人一樣,吳家出手了,他們也就以極快的速度土崩瓦解,沒有一絲一毫地抵抗能力,這勾欄與其他的勢力有什麼不同的地方嗎?

吳家出手,它也應該立刻崩毀才是。

來之前,他甚至想象到了自己施展雷霆手段之後,秦時等人便鋃鐺入獄,等候問斬,吳家拿到方子,吞了兩儀茶鋪、勾欄,自己大功一件,然後接著下一家……

事情……怎麼會到這個地步?

周明誠似乎整個垮掉了,他怎麼也想不到眼前這個局面,秦時不過說了幾句話,耍了個小手段,整件事情便急轉直下,緊接著自己被深淵毫不留情地吞掉。

他又想起出發時吳康掛在嘴邊的莫名笑容,吳康……到底知不知道誣告要反坐?

周明誠渾身一個激靈,寒毛瞬間豎起。

大堂外的百姓們也想不到事情會朝著這個方向發展,那個一臉和善笑容,文質彬彬的書生怎麼做到的?

還有,張彪到底怎麼死的?茶葉里的毒藥又是誰下的?

是吳家還是眼前這個書生?

無數的疑問在這群人的心中泛起,最後目光都不自主地看向自始至終幾乎都是輕描淡寫的秦時。

這個書生,太奇怪了,那可是吳家啊……

事情總歸有結束的時候,秦時與吳康的首次交鋒,亦是勾欄與吳家的首次交鋒,以秦時的勝利告終。

秦時徹底走上了安縣這個古樸城池的舞台,代價只是吳家的一個管家。

百姓們也看了場大戲,心中帶著各色各樣的想法滿意或不滿意地離去了。

周明誠被以誣告他人謀殺而反坐以及盜竊定罪入獄,等待他的,是秋日的刑場上那一柄高高揚起的,反射著烈日的凌冽鋼刀。

至于被毒殺的張彪,以證據不足為由被張濤列為懸案,生命化作灰塵迸散後,成為支撐起這幕大戲的看台下的土壤,人們踩過之後,即刻遺忘了。

回勾欄的路上。

「咱們贏了,公子!」張茯苓有些雀躍。

「這是肯定的,我早就料到了。」葉思楠撇了撇嘴,說道。

「是麼?我只知道某個女俠躲在公子後面干嘔個不停。」

「哦,某個極其聰慧的勾欄女東家一點忙也幫不上。」

「當然啦,公子這般風采,妾身願意。」

「你願意我不願意!」

「你不願意也得願意!」

「呵……我願不願意為何要你同意?」

「公子,你瞧瞧,這位女俠眼神厲害得緊,妾身心里有些發慌呢……」

哼!女俠嘴拙,渾身勁氣迸發,殺氣凌然。

「嗚嗚……妾身剛出狼窩又入虎口,公子,妾身便是這般福薄之人麼?嗚嗚嗚……」

秦時揉了揉發僵的臉,兩面一看,有些羨慕周明誠了,坐牢多好啊,有吃有喝,還住單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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