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茶葉的功效和新鮮感尚在其次,最讓這些人欲罷不能的,儼然是‘上層權貴的接人待客之物’如今他們也能爽快且不做作地嘗到了,這種打破階層所帶來的舒爽感幾乎讓他們原地高潮。
這些人,多半是市井里的小資者,或者地位較低的地主鄉紳,家里頭稍微有些家私,但卻沒有真正的上層權貴階層的底蘊。
錢財對于他們來說尚在其次,他們在意的,是那層‘權貴’的皮,過往生活的不堪經歷導致的自卑心理誘使他們對于象征社會地位的一切東西都趨之若鶩。
以往其實有人也曾附庸風雅地在迎來送往之間搞什麼‘煮茶迎客’,只可惜,那套需要真正底蘊的東西他們只學了個半吊子,就像是丑女拋媚眼給瞎子看,擺茶的半桶水晃蕩,喝茶的沒那份閑心。
那手忙腳亂的畫面不知被誰透露了出來,在這些人的小圈子里一時引為笑柄,在那之後,就極少有人干這種附庸風雅,吃力且不討好的事兒了。
但如今不同了,這新茶葉絲毫沒有那些該死的繁瑣步驟,而且口味更加甘醇,那江老頭說什麼來著,對,大道至簡,說得好啊,咱們也能喝到茶葉,嘿,大道至簡吶……
開業一個時辰,鋪子里的人數不但沒有減少,反而越來越多。
「小伙計,給我來兩罐十兩銀子的。」
「銀子在這,要兩罐五兩的。」
「我這,來,我要一罐一兩的。」
「我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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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黑風寨。
小角兒坐在大大的太師椅上慢吞吞地一遍又一遍數著銀子,穿著粉紅花色繡鞋的小短腿掛在座沿雀躍地晃來晃去。
離得稍遠處的葉芙愣愣地瞧著晃眼的銀子,眼神卻不知為何放空,女敕的能掐出水的俏臉上還是不是閃過一抹羞惱的紅暈,痴了一般。
暖黃的油燈下,姜嵐做著女紅,偶爾抬頭看一眼喜滋滋的小角兒,又慈愛地笑著低下頭去。
葉思楠抱著手臂斜靠在門框邊,呆呆注視這鋪滿月華的地面,神色復雜。
不久之前,家里連肉都吃不上,如今秦時弄出的「泡茶」的法子,只一日的功夫,掙的銀子數都數不過來。
有時候人生的境遇當真是猜不透。
除去張茯苓的四成利潤,剩下的六成又分出一半交給了來作坊里幫忙的人們,如今這里還剩了將近三百兩銀子。
小角兒數的眼楮都花了,卻仍舊停不下來……
想起下午寨子里那場盛宴,葉思楠藏起的嘴角便不自覺地帶著淺淺的笑影。
秦時等人下午返回黑風寨之後,寨子里的歡騰便幾乎沒有停過。
當那些明晃晃的銀子擺在那些窮慣了的苦哈哈眼前時,一個個都眼神呆滯,張著嘴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明明白白、近在眼前、觸手可及的銀子帶給他們的沖擊是難以想象的。
十幾天前還處在吃了上頓愁下頓的生活中的他們,何時見過那麼多銀子?
那銀子真的要分給他們?
他們……再不用挨餓了?
許多人死死盯著那些銀子,一個個不敢亂動,但看向秦時的眼神,卻無一例外俱是狂熱和敬重。
直到寨子里的婆娘們招呼宴席開動,他們才端著酒杯一下子涌上來,同秦時的酒杯踫得叮叮亂響,秦時端著幾乎可以稱為飲料的酒水笑著一一回應。
這特制的酒是姜嵐和葉思楠準備的,就是為了不讓秦時一杯就倒,作為黑風寨的重要人物,實在是丟份……
饒是如此,不知道灌下多少的秦時仍覺得頭腦發暈。
一直跟在秦時旁邊的葉思楠也為他擋下了許多酒,可除了臉上略微帶著燻人的紅暈之外,並無多大反應。
倒是秦時,到了最後幾乎是掛在葉思楠身上回去的。
狂笑聲,喊叫聲,痛哭聲,嗚咽聲,各種聲音在那片擺滿了桌子的場地里混成一片,回蕩在悠悠群山之間,久久不曾散去。
葉虎或許是頭一次喝個酩酊大醉,拉著秦時的手死活不肯放開,嚷嚷著一定要和秦時斬雞頭拜把子,直到葉思楠面無表情的親手將葉虎砍暈……
那度數極低的酒意來的快去的也快,略睡了一陣,洗浴罷,醉意散去大半的秦時便揉著腦袋躺在床上,想著後續事情的計劃。
如今寨子里有了茶葉這一進項,困苦的局面被打開了,其它的便不是很急了。
但有一個關鍵點,就是黑風寨的出身問題,這將是往後發展,需要去解決的最重要的問題。
山賊出身,說的不好听一點,那就是跟朝廷作對。
一般跟朝廷作對的下場都是抄家滅族……
秦時不想等到寨子里錢賺足了,大家都過上了童話里所說的幸福快樂的生活,結果一個反賊的帽子被扣在頭上,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現在說是一群良民,不過是黑風寨影響力不夠,上不得台面。
若是將來等到官府覺得肉肥了,可以宰了下鍋,那到時候悔之晚矣。
畢竟,誰也說不準上面的人會不會突然心血來潮,想撈一個剿滅反賊的功勞嘗嘗鮮……
什麼,你說你沒反?
你們上一輩是山賊,難保這一輩人沒有起復之心,我說你是,你就是,必須是!
連狡辯的余地都沒有。
所以,這便是結癥所在。
黑風寨里眾人想要過上好日子,想要活的更久,那便要將山賊出身身份徹底洗干淨。
即便不是所有的官員都有這種殺良冒功的心思,但這種人只要出現一個,對于黑風寨來說就是災難,秦時不會把活著的權利寄希于他人的善良,他討厭這種不能掌握自己命運的感覺。
但這不是一朝一夕能解決的問題,秦時要做的還有很多,自己不過是仗著後世信息爆炸時代所累計的一些經驗才有所覺悟,若要須臾之間就能有解決之法,秦時自認為辦不到。
不過現在辦不到,不代表以後也辦不到。
畢竟還有時間,另外,自己的身世還不甚清楚,他隱隱覺得,或許,這便是解決黑風寨出身問題的關鍵所在。
想著這些事,秦時不久便覺得困意襲來,閉著眼楮打了個哈欠,側身一卷被子,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