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虎交給秦時的《寶典傳習錄》頗為精妙,他整整研究了一個下午,除了一些簡單的關節技,擒拿之類的東西看懂了之外,其他整套體系性的功法完全沒有頭緒。
抬起頭,視線透過窗子,看著日落西沉,歸鳥入林,天邊一絲黑雲向上蔓延,秦時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雖說身邊時常跟著葉思楠或者葉虎,但也僅僅是大多時候而已,哪能一刻不離?
至少,睡覺總要分開吧。
一想到睜眼醒來,身邊躺著衣衫半解,披頭散發的葉虎……秦時打了個寒顫。
若是葉思楠呢?
衣衫也半解?
不對,秦時趕緊掐了一把大腿,醒不醒得來還兩說……
思緒一打開,緊接著他又不住地想,睡覺睡覺,一個人固然是這樣,兩個人什麼醒不醒的,不睡不就完了……
「咯咯咯」,輕輕的敲門聲將秦時的思維打斷。
秦時放下冊子揉了揉因過度用腦而有些充血發燙的臉,上前拉開門。
只見身著白色勁裝,不施粉黛,手里拿著食盒的葉思楠俏盈盈地站在門口。
看著秦時略微疑惑的眼神,葉思楠輕車熟路地走進房間將食盒放下,然後才道:「方才也不見你去用飯,娘問我,我也道不知,後來是爹說給了你一本秘籍,想來是你看的入迷,忘記了,我便給盛來了。」
秦時一拍腦袋,笑道:「我說呢,總覺得忘了什麼,嗨,居然連吃飯也給忘了。」
葉思楠沒理他,走到窗邊放下撐桿,關上窗戶道:「要下雨了。」
又回到桌邊將食盒的蓋子揭開,取出兩碟菜和一大碗熱騰騰的飯,拉開椅子道:「快坐著吃吧,現在還是熱的,待會兒涼了,可沒那麼好吃了。」
有了秦時帶回來的三百五十兩銀子,家里的日子好過的多了,不像以前,半月不見葷腥。
模了模有些干癟的肚子,秦時坐了下來。
一疊素菜,一疊肉菜,賣相還挺不錯的。
兩個人沒有說話,秦時在慢慢的吃飯。
葉思楠在看著秦時慢慢的吃飯。
許是覺得房間里有些暗了,看了一會兒之後,葉思楠便將桌子上的油燈點燃,而後繼續看著秦時吃飯。
之後,又是一陣沉默。
只剩下雨點似響著的碗筷聲。
屋外的蟲鳴蛙叫混著愈發急躁的風聲,適時地侵入進來。
油燈散發出的暖黃光暈將兩人包裹,將黑色往外撐開,天地似乎分為兩重。
外面是遮眼的墨黑,里面是燈火橙明。
周圍的一切將這種氣氛升溫,秦時極少面對這樣曖昧流淌的氛圍,有些吃不住,不由得加快了吃飯的速度。
慢慢的,秦時覺得今日這菜的味道與往日有些不同,雖然也是可口的,但似乎比往日的味道清淡了些。
將最後一口飯咽下,打了個飽嗝兒,再度吃了一口菜,秦時用筷子指著桌上的碟子道:「這菜……」
「我煮的。」葉思楠面無表情,用平直的聲線回答道。
秦時略微睜大了眼楮,又夾了口菜吃下,呵呵搖頭道:「大小姐,這里就我們兩個人,咱們都這麼熟了,你把實話說出來,我又不會笑話你……」
話剛出口,秦時不由得一僵,自己這是怎麼了,武功還沒琢磨透呢,比虎叔飄得還高……
葉思楠卻沒有理他,只是看著油燈道:「第一回相見,我給你煮了一碗粥,後來我嘗了,便吐了出來……
當時家里不似現在,娘不
讓我和小妹浪費糧食,便沒教我。
眼下家里充裕了,我便央求娘教了我幾回,若是還不會,以後……以後……秦兄覺得,這菜還爽口?」
說到最後,葉思楠直直地看著秦時。
臉色紅暈但眼神絲毫不閃避的葉思楠映在秦時的瞳孔里,他笑了笑,目光灼灼的看著葉思楠。
「這頓是我這輩子輩子吃過最好一頓吃飯菜。」
葉思楠嗯了聲,立刻用雙手捂住整張俏臉。
秦時一愣,這是……解鎖了新的姿,咳,新形態?
嗯……再試試?
幾息後,充滿磁性的聲音在葉思楠的耳邊響起。
「趕明兒等你過了我老秦家的門,天天吃你煮的飯菜。」
葉思楠雙手捂臉,扭腰,側著身子對著秦時。
「嗯,再生兩個娃兒。」
葉思楠雙手捂臉,繼續扭腰,背對著秦時。
「再討三房小妾,天天給你站規矩……」
「咻~」,油燈一暗。
秦時只覺得身體突然被一股柔力一帶,整個人撲倒在床上,然後雙手被反剪,不過力道卻很小。
身後傳來斷斷續續的有些僵硬的話。
「不行,最……最多討兩房,不!就……就一房,不然,不然我便不做菜給你吃!」
秦時很想說,就這?
但用了一秒鐘的時間前前後後仔細思慮了一番,秦時還是覺得,狗命要緊……
「這個以後再說,你先放開我,哪有還沒過門就將夫婿按在床上的,你也太急躁了些。」
葉思楠似乎禁不住這虎狼之詞,連忙放開秦時,嗖的一聲竄回椅子上。
油燈還是暗著的,屋里漆黑一片,黑暗中,秦時翻身坐在床上,靜靜看了坐在椅子上的人影半晌,才緩緩道:「把燈點上吧。」
無人回話。
秦時‘嗯’了聲,似乎實在組織語言,輕松笑道︰「昨日問你我能否練武,你說不能,後來我去找虎叔,他便給了我一本冊子。」
黑暗中,直愣愣地坐在椅子上的葉思楠聞言一僵。
半晌,才有飄虛的聲音傳了過來。
「我,我只是,想著,有我在你身邊,你無須吃這些苦頭,我定能護你周全的。」
然後,那聲音又補充道:「我自幼只修習內家功法,對于這些也並……也只懂一點點,更沒有修習的法門給你,你不能怪我……」
「可你知道虎叔懂這些……罷了,我只是說,如今這世道並不太平,我自己的身世也渾然不知,總有你不在我身邊的那一天,若……」
秦時話還沒說完,便被葉思楠激動地打斷:「我會一直跟著你,我知道你有一日會想找自己的家人,我會跟著你的,我也能保護你,還有我爹,縱然我力有不逮,我爹也可以啊!」
「轟隆」,巨大的雷聲瞬間淹沒了一切聲音,雨滴緊跟著砸了下來,沒有浪費一絲一毫的時間。
然後,斷斷續續的聲音傳來,似乎還夾雜著哭聲。」……黑風寨這麼多人,石頭,柱子,還有那麼多事……為什麼啊……黑風寨這麼多人,為什麼你還是要去找他們,我也是你的家人啊,小角兒、小妹、我娘,這麼多人都在,為什麼要把我們丟開……」
劇烈的情感在空氣中傳遞,在整幅畫面未展開之前,秦時沒想到那無處著力的筆端會朝著這方向拐過來。
他第一次有些無措,只辯解了句︰「我沒想著離開你們去找那些人……」
「那你
為什麼練武啊,有我護著你,還有我爹,根本沒人能傷的了你……你還練,不是想尋個機會走,那你在做什麼?
如今寨子里也能掙錢了,你恩情也還完了,听說了身世,必定不會再這里浪費時間了,也不會在我身上浪費……」
「葉思楠。」
秦時沉悶的聲音大了些,打斷了葉思楠的話。
「轟隆!」雷聲炸響,葉思楠渾身一抖,臉色徒然蒼白起來,盯著地面,任由淚珠滾落……
緊跟著的蒼白閃電瞬間將屋里照亮一瞬。
秦時看到了葉思楠近乎萎靡的神情,亮光消失後,那縮在椅子上的身影只余下一團漆黑。
他測著步子走到葉思楠身前,慢慢抬起袖子將她臉上的淚珠擦掉,這是秦時第一次看見葉思楠這幅樣子。
「思楠。」
秦時改了稱呼,溫聲道。
葉思楠一愣,抬起臉用目光委屈地瞧著秦時。
呵,分明還是個不到十七小女孩。
這個年紀應該才讀高中吧……
為了父母的期待,為了將來能扛起逐漸沒落的寨子,擔起責任,一個本性如江南溫婉女子的女孩子,卻被迫拿起了刀劍,銳器冰冷攝人的溫度似幾乎將她拆碎重組。
「我不會離開你,不會離開黑風寨,我說過要八抬大轎娶你過門的,便不會變卦!」
秦時握著葉思楠的手,俯身湊近臉龐,盯著她略顯混亂的眼楮說道。
「嗚……」
葉思楠鼻子里嗚咽一聲,整個人猛的往前撞到了秦時懷里,身後的椅子也被拱翻倒地。
那一往無前的身影攜著巨力將秦時撞得後退幾步,他略微悶哼一聲,緊接著被砸倒在床上。
葉思楠壓在秦時身上毫無所覺,只緊緊抱著他,一個勁兒的嗚咽著。
身下的秦時苦笑著揉了揉發酸的鼻頭,然後緩緩抬起手,試探著慢慢拍著她柔軟的脊背。
似乎有些用處,身上的人兒箍住自己的力道小了點,秦時松了口氣。
不知過了多久,葉思楠才有些臉色發紅地止住了哭聲,將鼻涕和眼淚一股腦的全都抹到了秦時的衣服上,堪堪抬起頭,眼神掙扎一瞬,隨後快速探身往上……
秦時正看著房梁出神,驀然間,嘴唇傳來的一絲冰涼溫膩的觸感將他拉回現實,正撫背的手僵在空中。!!!
秦時愕然低頭,莫名悲憤,喂喂,偷襲算什麼本事!有種正大光明的solo一把……
身上一輕,他往後撐著手坐起來。
葉思楠卻已經站到了房門處背對著他,然後一道僵硬中略帶羞澀的聲音傳來:「當真不會丟開我……們?」
「……不會。」
「那你發誓!」
「我發誓,若我所言有半點虛假,天打五……」
「轟隆!」
天及時做了回應。
秦時:「……」
葉思楠扭頭瞥了眼舉著手指一臉委屈的秦時,抿嘴一笑,豁然打開門,被阻擋在外的細細密密的雨絲和微微亮光飄灑在她的臉上,沒有任何停頓,飛奔了出去。
秦時一愣,下一刻便大喊著從床上跳下來:「喂,傘!」
只一瞬間,葉思楠便不見了蹤影。
雨幕里,只傳來一句話:「我相信你。」
秦時楞楞地盯著門外的瓢潑大雨,有些忍氣地說了句:「神經啊……」
將門關上,轉過身才暗暗道:「下次換我偷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