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的成終于收斂住了自己的滔滔不絕,似乎是剛發現成曜長久的沉默,他有些尷尬地咳了一聲,問道︰「對了,龍城那邊好玩?听說那邊古建築特別多,還有山有水,風景也很漂亮。」
「啊,是啊,能玩的地方很多,也很方便。」成曜回過神,下意識地接了一句。轉念,他又苦笑起來。
他和白曉「出院」之後總共也沒在龍城游玩幾天,就被嬰兒的事情給牽住了所有心神。白曉想要收養那個嬰兒,以填補他們失去孩子的遺憾,而他則對那嬰兒的事情充滿警惕和擔憂。很顯然,他的擔憂是正確的,他的警惕也沒有錯。但這事情接下來該如何處理……
成曜不禁又回想起了那個暴雨夜。
他對于殺死鄭羿朝的事情並沒有多少糾結,只是事後回想起來,總覺得自己那時候有些不太正常,彷佛在憑借本能行事,沒有經過思考,也不符合他過往的行事風格和自身性格。他本來不是那麼「多管閑事」的人。或許是受到了樂老板的影響,又或許是因為……
「……那挺不錯的。你一個人在那兒玩嗎?現在有挺多那種一日游的吧?也不一定要報團,可以網上看看,有沒有人一起玩的,認識認識人也挺好的。」成說道。
這番對話听著耳熟。
成曜恍忽了片刻,突然笑了起來。
這樣的對話曾經頻繁出現在兩人之間,不過那都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
白曉去世後他沉浸在悲傷中。一開始家人朋友總是安慰他。後來這就成了個禁忌的話題,所有人都默契地避開了「白曉」,只是旁敲側擊,想法設法要將他從那狹窄悲傷的小世界中拉出來。再後來……再後來,就沒有人提這一茬了。他適應了止步不前的生活,其他人也適應了停留在原地的他。
今天,時隔多年,他終于又听到了這類似的話,而他現在的心情已經大不一樣。
成曜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婚戒。新的戒指,在陽光下反射著耀眼的光芒。
「……交幾個新朋友也好。很多人退休之後經常旅游啊玩啊,還有報老年大學,結交新朋友,學點新東西。我老婆就跟我說要上老年大學,學那個什麼做點心、做面包。到時候做給你吃啊。听說那邊上課的老師都是很厲害的西點師,做的東西好吃不得了。她現在是不想旅游了,就準備待家里,前段時間還開始養花養魚了,昨天還說想養狗。看著小區里的人遛狗,那些狗都很好玩。以前她還老催兒子結婚呢,現在也不管了。到時候不管她,我們兄弟兩個正好搭個伴。我同事前年退休的,買了輛房車現在全國各地地跑。」成熱情地說道。
成曜感受著身上沐浴著的陽光,只覺得滿心溫暖。
或許,可以把白曉的事情告訴成。
他們可以一起出去旅行。房車的話,也不像住酒店那樣需要用到身份證。
只告訴成夫妻、成一家的話,「秘密」或許能得以保存,不會產生糟糕的影響。
不……即使這秘密泄露出去,會有人相信嗎?會有人相信死而復生這種事情嗎?警察要是查出白曉是黑戶,那的確會很麻煩,但也僅此而已了吧。不會有人相信白曉是死而復生。說不定,他還能想辦法給白曉補辦一張身份證。應該可以的吧……
成曜一時間心情雀躍。
他對著手機說道︰「那我就等你退休了。到時候……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成頓了頓,發出了爽朗的笑聲,「那好啊。等我退休,也沒幾個月了。你那時候記得回來啊,別在外面玩得忘記時間了。到時候我還要擺六十大壽呢。哈哈……」
「好。」成曜答應下來。
結束了這一通電話,成曜收起了手機。
他定了定神,重新爬下樓,貼著外牆一路尋找,很快就見到了被眾星拱月的嬰兒。
他的生活已經進入了新的篇章,即將變得更為豐富多彩。但在此之前……
嬰兒轉動著腦袋,四處張望,但並非感受到了成曜的存在。成曜順著他的視線,目光穿透牆壁,看到了一牆之隔忙碌著的人們。
院長的特意交代顯然非同小可,尤其是這次轉院將有龍城新聞台派人來采訪。听那些忙碌的工作人員八卦,攝像機都會來兩台。這樣的大陣仗一定是有人提前打過了招呼。眾人猜測著到底是他們的院長給電視台打了招呼,還是那邊的康安國際給打了招呼。
「……多半是康安那邊吧。老李哪來這面子?」
「那也難說。老李之前不就找電視台給林主任他們拍了段嗎?」
「肝移植還是有點新聞價值的。」
「寶貝就沒有新聞價值了?」
「你們還漏了一個人呢。」旁邊另一人插嘴道,「汪洋鮮的周老板,你們給忘了?人家才是在電視台真有關系,鐵關系,每天都能看到汪洋鮮的廣告,廣告費都不知道砸了多少呢。」
正收拾著房間里一些醫療器械的小護士動作一頓,扭頭看了眼那邊幫忙布置的醫政科工作人員。
那些人一邊往牆上掛著各位院長、副院長的大幅照片簡介,一邊嘴巴不停地說著︰
「汪洋鮮會花這錢?周老板躲都來不及吧,還往前湊?」
「你知道什麼?要收養寶貝的就是周老板。」
「臥槽?!真的假的?他不是被警察抓了嗎?」
「抓什麼啊,就是請回去協助調查。听說根本沒證據。這事情怪得很,尸體找到了,但那樣子……不知道怎麼做的……龍大法醫學的武敏都給請了去了,听說還要請醫學院的幾位大老一起看看。」
「這麼厲害?」
成曜清楚听到了這些人的對話。他不知道嬰兒是否有自己這樣的能力,但即使沒有,嬰兒也能得知這些消息。因為轉去病房察看嬰兒狀況的小護士會對他說這些。
小護士給嬰兒換了尿布,有些憤憤不平,又有些無奈地說道︰「……真是沒天理了。那種人無法無天了。這樣了還能收養你。你要是被他帶回去……」小護士念叨著,看了看嬰兒澄澈的黑眼珠,鼻頭一酸,眼眶都發紅了,「太可憐了……就沒過幾天好日子……怎麼會這樣啊……」
她極為傷感,估計是已經幻想到了嬰兒被他可能的生父、以及殺死生母的凶手領養回去的後果了。
成曜的想法自然是和小護士截然不同。他心頭咯 一下,望著嬰兒黑 的眼楮,總有種不好的預感。然而……
他手指用力,在醫院大樓的外牆上留下了淺淺的印子。
他腦海中又回想起了白曉的模樣——隔著雨幕、隔著怪物診所的玻璃大門,在那夜色中,熟悉卻又分辨不清的面容……
成曜輕輕嘆了口氣,手指放松,身體猶如羽毛,飄然落地。
換做是他真•19歲的時候,應該會為自己現在這強悍又神奇的身體而興奮不已吧。現在的他身體變得年輕、變得強大,卻是沒有了那樣的心情。
他慢慢走回了在龍城租住的房子。
推開門,他看到了坐在客廳沙發上的白曉。
白曉听到動靜,詫異地轉過頭來。
「怎麼早就回來了?」她站起身,「怎麼了?」她注視著成曜,眼神深邃,神情擔憂,走過來的腳步微微停頓。
「那個嬰兒……他恐怕已經開始往怪物轉變了。」成曜關上房門,斟酌著自己的用詞,「他差點兒殺了方護士,可能已經殺了他的生母……接下來……」
白曉嚴肅起來,垂下眸子,好似要遮掩住自己的震驚惶恐,又像是陷入了沉思。
「生生,那個嬰兒……」成曜張張口,他想說「鄭羿朝」,但暴雨夜的那個白曉又浮現在他眼前,和面前的白曉重疊在一起,讓他開不了口。
白曉忽的抬眼,直視著成曜,「你想說他是怪物?那我呢?我是不是也是怪物?!」
白曉的話語猶如一把刀,插在了成曜的胸口上。
成曜身體一晃,「不是,生生,我怎麼會……」
「我們都是從那里出來的……你是不是也這樣看待我?!」白曉拔高了嗓門。
成曜震驚無措地望著白曉,想要伸手抓住白曉,手卻是停在了半空。
眼前的白曉變得面容模湖,像是隔著雨幕、隔著那一扇玻璃,背著光、籠罩在黑夜中,而他也因此看不清自己熟悉且深愛著之人的模樣。
白曉臉色一變,咬住了嘴唇,「成曜,他是個剛出生的孩子,他還什麼都不懂,沒有人教過他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他的生母遺棄了他,不,不只是遺棄了他。你知道那天他出現在診所……他的樣子……」白曉的聲音顫抖,淚盈于睫,有些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她背過身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成曜心中一緊,無法動彈的身體終于跨前了一步,雙手也摟住了白曉的肩膀,「生生……」
「他就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白曉轉過身來,仰頭看著成曜,用濕潤的眼楮期盼地望著成曜,「我們領養他之後,可以教他道理,教他好好做人。你能夠控制住他。你可以做到的。只有你能做到。只有我們能收養他。」
白曉的聲音如泣如訴,望著他的眼神楚楚可憐,如絕望中的人抓著那渺茫的希望之光。
成曜收緊了手臂,用力抱住了白曉。
「他只是個孩子啊,成曜!我們能教好他,能撫養他長大!那個孩子……太可憐了……他差點兒被自己的媽媽殺死,他好不容易活下來……你就忍心、忍心……嗚……他不是那個怪物……他是我們的孩子……我們的寶寶,寶寶他……他在我肚子里,那時候,他在我肚子里……被壓著……被壓在我肚子里……我沒有保護好他,我沒有……」白曉低聲哭泣著。
成曜難過地閉上了雙眼。
他第一眼見到那個嬰兒時,嬰兒剛出生,血淋淋的小身體被人塞在馬桶之中。但如果他的推斷沒有錯,在此之前,嬰兒的生母就已經墮胎過一次。嬰兒也是在那時進入了怪物診所。白曉那時候見到的嬰兒恐怕更為觸目驚心。
三十五年前,他們的孩子……大概也是如此……
成曜的眼角溢出淚水。
他抱著懷中溫暖縴細的軀體,有些艱難地說道︰「好……我答應你……」
听著這一聲回答,白曉眼淚更為洶涌。她埋首在成曜的懷中,激動地說道︰「謝謝你。謝謝你……」
伴隨著這話語,白曉被淚水浸濕的眼珠里浮現出了一片青黑色的紋路,並生長擴散,覆蓋了她半張臉龐。
白曉的嘴角勾了起來。淚水從她的臉頰劃過,染濕了成曜的衣襟。
成曜呼了口氣,故意笑了一聲,扶著白曉的肩膀。
白曉一抬臉,面龐已經恢復了過來,白皙透亮,沒有任何奇怪的青黑斑紋。
成曜擦拭著她臉上的淚水,「哭成這樣……我們還沒收養他呢。別等我們收養了他,你把他慣壞了。」
「不會的。我知道不能溺愛孩子。」白曉笑著,笑意直達眼底。
「嗯,這樣……也好吧……」成曜推著白曉去洗臉,又自言自語般說道,「我們能有一個孩子的話,成也會放心一些吧。就是退休旅行大概是不行了。啊,也不一定。那嬰兒很特別……」
白曉驚訝地望過來,「成?」
「他今天給我打電話了。我想……把我們的事情告訴他。」成曜鄭重地說道,又苦笑了一下,「我們兩個的爸媽都去世了,我也只剩下他這一個近親了。他們去世的時候,還關照我們兄弟要好好相處。」想到從前和親人離世,他嘆氣起來。
白曉低頭洗臉,等用毛巾擦干了臉上的水漬,她才說道︰「我覺得,還是不要比較好。」
「嗯?」成曜有些意外。
他戀愛之初就將白曉介紹給了成,那會兒成還沒戀愛呢,當了好幾次兩人的電燈泡。等成戀愛之後,他們四個人經常雙重約會——對于念大學、剛工作那會兒的他們來說,四個人的家庭套餐可比什麼情人節套餐劃算許多。結婚時,成和他當時還是戀人關系的老婆給兩人當了伴郎和伴娘。
成曜以為白曉不會反對和成見面……
「你要把所有的事情告訴成嗎?這樣好嗎?」白曉問道,「怪物診所的事情、醫生的事情……樂老板當初也沒有全部告訴你吧?」
「樂老板大概不知道……」
「那他不會隨意將醫生的事情說出去。所有的病人應該都有這樣的默契吧。那些病人,還有你提到過的那個養貓的女孩……」白曉提醒道,「這應該也是醫生的希望。」
成曜沉默了。
「更何況,說了之後呢?怪物診所不會在他們面前出現。我復活了,還有其他人……我的父母,你的父母,成的父母……有這樣遺憾的人太多了。我們已經足夠幸運了。特別、特別幸運……但其他人……」白曉幽幽嘆道,「成曜,老公,我們就這樣安安靜靜地生活下去,就我們,我和你,還有那個孩子,三口之家……這樣不好嗎?我有些害怕……那天的你,還有你現在在做的事情……幸好那個柳煜和鄭羿朝沒有打過你。幸好那只貓沒有惡意。不然的話……」
白曉哆嗦了一下,像是有些後怕。她抱住了成曜的腰,尋求著安慰。
成曜說不出話來。
他撫模著白曉的長發。
「就這樣,好不好?我們找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安靜地生活下去……就只有我們……」白曉呢喃著。
「……」成曜用下巴抵著白曉的頭頂,「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