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齡石和檀道濟互相對視一眼,知道天子此時是要讓他們給出個答案。
其實朱齡石和檀道濟代表的也不是他們個人,而是其背後的軍方山頭。
如今劉義真要解決的也並不是朱齡石和檀道濟,對于他們,劉義真談不上忌憚,更不是不能容人。
他盯著的,一直是未來。
要是朱齡石和檀道濟這次不表態,不拒絕,也不放棄。在這次軍功封賞之後,一個恐怖的軍功集團會重新誕生,讓天子、世家、軍方這三方勢力瞬間失衡。
到了那個時候,劉義真說不定都會被逼到和世家聯手共同圍剿軍功集團。
面對那些為國家拋頭顱灑熱血的士卒,最後卻要成為敵人……
面對朱齡石、檀道濟這些有著赫赫軍功的武將,最後卻要被劉義真逼死……
這樣的局面,劉義真不願意看見,所以才將幾人召來赴宴。
在這個集團勢力將要崛起的時候,就率先將其分割開來,讓那些士卒失去這些將領的撐腰,也讓這些將領失去那些士卒的支持……
如此,便可將軍功集團的萌芽切斷,讓三方勢力重新回到現在的穩定局面。
只有這樣,對現在的劉宋政權,對不想要帝國陷入過度內耗的劉義真,才是最明智的選擇。
眼下,劉義真的誠意,至少這些將軍看到了。
國公、封國。
有了劉穆之的「吳國公」打底,並且實實在在給了一塊封地的情況下,他們不應該擔心劉義真敢冒著得罪整個勛貴集團的情況下毀約。
這個誘惑,對現在的將軍來說,確實已經足夠大。
就在二人猶豫不決的時候,王鎮惡給了他們致命一擊——
「幾年前我到過南方的林邑國。」
「那里雖然濕熱難耐,但還不至于讓人無法生存。」
「另外,南海都督府傳來奏折,說是已經繪制了南海一帶的地圖,那里南方島嶼上地域遼闊,物產豐富,又有「佔城稻」為作物,可一年三熟。只要克服這些困難,在南境耕耘一兩代,自是不遜于中原之封國。」
之後,王鎮惡抬頭看看劉義真,見其微微點頭,王鎮惡將一份輿圖傳遞給朱齡石檀道濟兩人。
朱齡石接過輿圖,卻發現上面標記著南海諸國的信息。
令他驚異的是,本以為南方不過零星幾座島嶼,但這輿圖上畫的島嶼,加起來的面積居然絲毫不遜色于中原!
而且還有一件讓朱齡石眉頭略微皺起的事。
只見在繞過林邑國所在的半島後,居然是出現了一座巨大的大陸!
「身毒?」
這個國家隨著佛教的傳播以及劉義真編造來源出來的「數字」還有種種技術,讓劉宋國民對這個國家並不陌生。
最起碼大家都知道了那里生活的百姓不是一群未曾開化之民,這對于放眼四周除了北方無敵手的華夏文明無疑是孤獨中突然崩發的那一抹光亮。
此外,朱齡石的目光又往上移去,只見在遼東北部還有一大塊平原,同時在東面還有一塊形似蠕蟲的領土。
「遼東、扶桑,還有三韓。」
「這些土地都不屬于中原九州,朕都可以分封出去。」
在土地這件事上,劉義真顯的前所未有的大方。
反正以劉宋現在的科技、制度,控制中原九州外加一個河套、河西走廊已經是極限。
想要擴張,少數還要經歷一百年的發展。
等到一百年以後……那世界會變的怎麼樣,已經和劉義真這代人沒什麼關系了。
朱齡石、檀道濟瞪大眼楮看著那張輿圖。
這輿圖加上天子對他們說的話,都讓他們的精神世界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沖擊。
原來,世界那麼大。
……
一股名叫「開疆拓土」的火焰從這些將領身上熊熊燃起。
現在的華夏民族,正是觸底反彈的時候。
自永嘉之亂被五胡趕到南方以來,大家擺爛過,傷心過,迷茫過,但這些種種的負面情緒只是缺乏一個足夠讓他們發泄的突破口罷了。
北伐?
不夠!
遷都?
不夠!
重臨河套?
還是不夠!
不說至今還沒收回來的河西、西域、遼東,便是收復回來了,這個失去安全感的民族也不會故步自封,將疆域維持在以前維持了幾百年的框架內。
更何況……
天子將他們分封出去,可沒讓他們喊著「凡日月所照皆為漢土」什麼的。
每一分耕耘,每一分開拓,那可都是自己的地盤。
是給子孫後代留下的地盤。
和這樣的誘惑相比,世家?那算什麼東西?當年的東晉四大世家中,譙郡桓氏和潁川庾氏風光了幾年?
但再看看春秋戰國的那些諸侯,哪個不是享國幾百年?
不得不說,和一個真正的諸侯國,世家……那檔次真的太低了。
到了這個時候,朱齡石和檀道濟已是心動了。
他們再次對視一眼,這次眼中的憂慮已經全然不見,而是滿目的火熱。
「臣等,自然願意如吳國公一樣,裂土封公,為大宋永世之藩屬!」
「善。」
朱齡石一低頭,檀道濟和沈田子也是自動達成協議。
那個未來可能會形成的巨大軍功集團,在這一刻突然煙消雲散。
劉義真舉起酒杯臉上也是露出愉悅的表情︰「朕果然沒有看錯眾卿家。」
原本宴廳中幾近凝固的氛圍頓時活躍起來,就連天子身旁一直冷著臉的範道基和杜驥也是化開臉上的冰霜,笑呵呵的看著眾多國公飲酒作樂。
「朕的詔書實則已經擬好,這具體封地一事卻是要派錦衣衛細細勘查一番在做打算。」
「不必!」
朱齡石和檀道濟居然齊齊開口回絕。
「待陛下徹底剿滅逆賊之後再做打算不遲!」
兩人說的委婉,但劉義真已經听出了二人的意思。
感情就是大家都盯上北面遼東和三韓那塊地了唄……
交州雖好,
但和與中原更近的遼東相比終究還是差了些。
「好,那就待平息北境兵戈後再探討此事。」
劉義真也是滿口答應。
遼東和南海,都是爛在鍋里的肉,慢慢吃,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