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鴻緩緩閉上了眼楮。
一時間有些難以再睜開。
從系統之中流淌出的記憶，緩緩融入他的腦海，讓他覺得有些熟悉，讓他覺得一切仿佛就發生在他的眼前一般。
無比真實、真切。
一時間，江鴻感到十分的錯愕。
因為、他在無邊的黑暗、與一點點顯露出的光明之中，看到了他自己。
小時候的自己。
一個上公交車都不用投票、去游樂場都不用買票的年紀。
瘦瘦小小。
矮矮的，黑不溜秋。
一間密閉的小房子里、昏暗的不透風。
只有一道緊閉的大鐵門, 與另一側前面上、幾道鐵柵構成的窄小通風窗。
窗外，幾根斜斜喳喳的樹枝鑽進鐵柵，淡淡的陽光中、映出一顆橘黃略有些發青的橘子、結在枝頭。
小房間里，像他一樣蜷縮著身子的，還有難以數清的孩子，衣衫破爛。
臉上的表情或而麻木、或而恐懼、或而擔憂、饑餓、絕望。年紀輕輕的一屋子小孩, 卻仿佛能夠看到人間百態一般。
他們在瑟瑟發抖，但不敢出聲。
兒時的江鴻，是他們中的異端。
他輕輕摟著身邊的一個看起來比他要瘦小一些的小姑娘, 臉色之中雖然堆滿了恐懼與擔憂，但更多的堅定和鼓勵，輕輕拍著小姑娘的肩膀。
輕輕和她一遍又一遍的說著。
「別害怕，有我呢，我會保護你的。」
「別害怕，有我……」
「別害怕……」
小姑娘矮矮小小的，如果不是看起來餓了很久、面黃肌瘦的，應該會很可愛的。
從眉眼等細節之間，可以看出、小姑娘和兒時的江鴻、十分相像。
整個空洞洞、黑漆漆的房間里，只回蕩著他低低的聲音。
江鴻是以一種旁觀者的角度，查看這段記憶的，但、他卻有一種難以言說的熟悉感，短暫的迷惑之間，他幡然醒悟……之所以會覺得熟悉，是因為、這段記憶本就是屬于他的記憶。
上次，苑曦也和他說過，因為每個人心里都有自我保護的所用, 所以會本能地將一些對心理傷害性更大的記憶給隱藏住、讓人根本回憶不起來。
只能通過某些時候、某些事情來激發。
如果不是系統給與這段記憶的獎勵, 他可能這輩子都想不起來、他還有一段這樣的人生。
江鴻的意識靠近幾分，在小姑娘的身上多停留了幾眼，越看越覺得特別熟悉、並不是因為覺得女孩長得像他而熟悉、是一種來自于血緣橋梁的熟悉。
對，血緣橋梁的熟悉感！
他們之間的血緣關系，讓江鴻感到了那種獨特的熟悉感，這應該就是之前了解過得……他的那個孿生姐妹了，那種親切、那種熟悉，呼之欲出，不言而喻。
而在此之前，在另一個人身上，他也曾感受過這種熟悉感。
他皺起眉頭、覺得這是一種無端端的猜測，是不切實際的。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原來，這種熟悉感、並不是什麼所謂心理疾病患者的內在聯系，而是血緣……
江鴻愣住了，有些不敢置信。
在他頭腦有些木然之間，這段記憶還在持續進行。
小姑娘低低的說, 「哥哥，我, 我好餓……」
兒時的江鴻深吸一口氣，努力的抬起頭在房間里搜索了一下，緊接著看到了鐵柵窗中透過的樹枝、看到了那一顆在陽光映照下的橘子。
他輕聲安撫小姑娘一句，旋即站起身，跑到通風窗前，墊著腳、蹦跳著、費了好一番力氣、才終于將那顆橘子連帶著樹枝一起抓了下來，手上因此而劃破了幾道細小的血口。
紅的刺眼。
他緊緊攥著橘子，遞到小姑娘面前，「快吃吧，只有這個了……可能會有點酸。」
小姑娘點點頭，接過橘子，又鑽進江鴻的懷里，一口將帶血的橘子連皮一起吃進了肚子里，酸的小眉頭皺了皺、滿口酸澀。
可她卻覺得很甜很甜，吃完了半個，將另半個遞到江鴻面前。
「哥哥，你也吃！」
江鴻搖搖頭，讓小姑娘去哪都吃掉了。
小姑娘吞咽著因酸澀而瘋狂分泌的唾液，小臉皺巴巴的抬起頭，「哥哥，我們，我們以後會一直在一起嘛？」
「會的，一定會的……」江鴻雖然在恐懼中瑟瑟發抖，但還是堅定的回答著。
記憶一點點淡化。
唯獨那個小姑娘淡淡的笑臉，鑽入了江鴻的靈魂深處，讓他無論如何也無法忘卻……
這個笑容，他見過。
那種熟悉感，他曾經感受過。
那個小姑娘長大後的樣子，一點點的浮現在他的腦海中，凝聚成了一張女孩的笑臉。
盡管心中有一個很理智的聲音在和他說，「不可能的、不可能有這麼巧合的事情……」
可江鴻沒來由的想起了就在她加vx的頭一天晚上，江鴻通過系統得到了「凝聚力永久+1」的屬性點。
這世上、並沒有那麼多巧合，是系統為他們搭建了至關重要的一道橋梁，是凝聚力的這一點點加成，讓兩個本來會天各一方、很難真正接觸到一起相見的人，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拉攏到了一起。
江鴻將車打著火、一邊駕駛車子飛快的開出小區、一邊慌亂地給徐婉發了條晚點回家的消息。
他瘋了一樣的猛踩油門，幾乎將油門踩在了油箱里。
霓虹閃爍、與黑暗的街道中，江鴻的車子不要命的行駛在街道之上。
闖紅燈、超速、他全都不在意了、他全都忘掉了，他現在的心里只有一個念頭。
快點、再快點！
安豐街，24號。
門前。
劇烈的車輪摩擦聲之中……
江鴻車子還沒停穩，就猛地拉開了車門、跳下車。
另一邊，在25號門口蹲著抽煙，說著話的孫韜和王鵬，有些奇怪的看向在黑夜中匆忙趕到的車子。
王鵬掐滅一根煙，啐了口唾沫，「臥槽？這車開的夠野的啊！」
孫韜下意識抬起頭，掃了眼車牌號、一眼認出這是江鴻的車子，不由自主的瞪大了眼楮！
從車上下來的人是江鴻？他那麼謹小慎微的性格、能把車開的這麼彪？
而且……他要去哪？他好像不是來25號監工的啊！他怎麼往24號跑過去了？怎麼了這是？
「老、老江！你，你這是怎麼了？你在干什麼？」
孫韜直接從地上蹦了起來，側頭招呼一聲王鵬，「你去叫人……」
他心念電轉，老江不來25號、反而去來24號是什麼情況？24號也是他租的？他想干嘛？
一個念頭閃過，他馬上意識到這事兒不簡單，得謹慎處理、在確定情況之前不能弄得滿城風雨、人人皆知。
「額不了！……先別叫人，你進屋呆著去、我沒開門誰都別讓出來！你剛剛啥都沒看見，那不是老江、老江干不出這麼野的事兒！」
「回去別亂說話！」
他生怕有點別的事兒，讓王鵬趕緊進屋，自己則是往江鴻那面飛奔了過去。
王鵬了解孫韜，連忙點點頭，「你放心，沒你吩咐我啥都不說！煙給你！我感覺一會應該挺費煙！」
將煙盒丟過來，他往另一邊無人的街道方向張望一眼，就慌忙地跑進屋里。
對孫韜的招呼聲，江鴻已經什麼都听不見了。
他現在腦袋里什麼都沒有、一片空蕩蕩的，他表情也是一片麻木、根本不知道用什麼表情來表達現在的心情。
就像是剛剛遭遇了雷劈一樣。
咚咚咚！
江鴻伸手、幾乎是用拳頭砸的、直接砸在了24號的門板上！
他已經控制不了手上的力道了！
他本以為，他是一個很冷靜的人、他是一個無論什麼時候都不會徹底失了智的人，可現在他知道這個特點需要加上兩個前提。
一個是徐婉，另一個是……家人。
在家人面前、他永遠無法做到真正的理智和冷靜。
是的，家人。
……
……
就好像要耗盡力氣、將門給砸碎一樣，江鴻拼命地砸著門，一刻不停，手上不知道怎麼破了個血口，淌了整條胳膊，可他渾然不覺。
孫韜被他這一副失了神的樣子嚇到了，他本來想說，「老江！你他娘的是不是瘋了，大半夜的砸人家別人家的門干什麼啊！你想干嘛啊！」
可跑到近前、看著江鴻那個欲哭無論、大受震撼與沖擊的表情，孫韜傻眼了、他完全沒見過這樣的江鴻，一時間有些發慌。
一把拉住江鴻破了血口的手，「老江！你怎麼樣！你沒事兒吧？這嘩嘩流血呢！到底怎麼回事兒啊！你別著急！」
江鴻卻渾然未覺，一只手被孫韜控制住，江鴻就用另一只手，繼續瘋狂的砸門。
終于……
噠……
門內傳來了有人拉開扶手的聲音，江鴻這才大夢初醒，在門口邊退後兩步。
噠噠噠……
血珠順著手指關節一滴滴的落在地上，宛如江鴻此刻的心跳聲。
孫韜已經懵了，攥著江鴻的一只胳膊、卻說什麼也拉不開，孫韜只能跟著江鴻的動作、默默退後了兩三步。
想先搞清楚情況再說。
一道燈光刺破了黑夜——
苑曦穿著橘黃色針織毛衣、來不及披上羽絨服的身影，站立在燈影聚集之處，頗有幾分奇怪的看向門外失魂落魄的江鴻、與一臉懵逼的孫韜二人組。
一向控制得很好的表情、在此刻顯得有些無所適從。
苑曦漂亮的眉頭皺了皺，一開始听到這麼瘋狂的砸門聲、她嚇得有些不太敢開門，可透過窗戶看到門外停著的車，隱隱約約像是她老板江鴻的車。
她還以為是江鴻家里出了什麼事兒、或者是公司的發展計劃出了大事兒，著急找她，這才匆匆忙忙的跑下樓來。
沒想到就看到這一幕。
孫韜第一眼看到苑曦，呼吸都差點停止了一下，「好漂亮的姑娘？老江怎麼會知道她住在這里？等等，24號是老江租的！這25號不會他娘的也是老江租的吧？臥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老江還他娘的金屋藏嬌？」
「不可能吧！老江絕對不是干這種事兒的人啊！他愛了徐婉整整十年啊！怎麼可能在現在徐婉懷著孩子的時候，搞這種事情？」
他不由自主的細細打量苑曦，但越看越覺得這個看起來好漂亮的姑娘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眉眼間的氣勢、味道、如果轉換一下、轉換成男人，那，怎麼看怎麼眼熟！
這面癱臉……怎麼好像和老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江鴻下意識想要靠前兩步、渾身發麻、步履有些踉蹌，孫韜則第一時間拉住了他，壓低聲音說道︰「老江，你，你可別做傻事！你想想婉婉現在肚子里的孩子！你，你不能再往近走了！」
「再往里走，真，真就說不清楚了！老江！你停在這里！我就當今天我什麼都沒看見，我給你保守秘密！我發誓！」
江鴻扣開孫韜死抓住他手臂的手，緩緩向前走了兩步。
孫韜有些咬牙切齒、連連跺腳，臥槽！不會是來真的吧？老江外頭真有人了！？他頭皮發麻，說什麼也不敢相信。
只能盯著江鴻的背影、感受著江鴻略顯癲狂又有點失魂落魄的心情，他默默退後兩步。
江鴻深吸一口氣，看著這張熟悉的臉蛋兒，他明明有很多很多的話、很多很多的問題想說，可話到嘴邊、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苑曦想破腦袋也想不到，老板為什麼會是這種表情、這種情況，她只能站在一個心理醫師的角度、分析著細節。
懊惱、悔恨、痛苦、難受、焦慮、希冀、恐懼、擔心……這個情緒的層次真的太復雜了，他到底經歷了什麼？他找我、是因為各種情緒突然爆發了、想要讓我給他疏導一下嗎？
苑曦仍舊想著，江鴻和她說過、在外界有其他人看到的情況下，盡可能不要暴露出任何有關他們倆的關系，可看著這樣的江鴻，她又確實有些不太忍心裝作沒看到。
「你是有什麼心理問題，需要找我咨詢嗎？」她飛快冷靜下來，考慮著可能出現的情況、看了孫韜一眼，「你好，我是江鴻最近找的一位心理醫生，我和江鴻先生的妹妹江臨，是姐妹。」
她給了孫韜一個眼神，大致意思是「江鴻先生現在的心里狀況極不穩定，我需要給予心理治療。」
心理醫生？孫韜這才恍然大悟。
苑曦的坦然自若與淡定沉穩，真的很有信服力。完全不像是孫韜一開始想象的、被發現了私情會出現的表情。
所以他略顯奇怪的看了江鴻一眼，也就信了七八分。
在江鴻的短暫沉吟中，苑曦找了個理由糊弄住孫韜，然後眼袋深意的看著江鴻。
江鴻失魂落魄的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隔了半天都沒說出來。
空氣一度沉默寂靜了下來。
正這時。
江鴻猛地吸入一口冷氣，啞著嗓子說道︰
「別害怕，有我呢，我會保護你的。」
「我說過我會保護你的，妹妹……」
孫韜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變得奇怪。
而苑曦就像是被人施展了定身術一般、臉上的泰然自若與淡定、一點點僵硬、石化。
她緩緩皺緊眉頭、像是在辨認什麼一樣，直勾勾的盯著江鴻。
「你……你是誰？」
無數次在夢中听到又忘記的聲音，似乎與眼前這個沙啞的聲音混合在一起、緩緩融合如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