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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天干物燥,小心火燭

女老板的確需要人幫她的忙。

在謝淵表現出「誠意」之後,女老板款款站起,走到他的身邊,轉著圈打量了一番,尤其是將目光停留在謝淵的手指上。

「小兄弟手真好看。」她用扇子挑起謝淵的手,像在衡量什麼珍寶一般稱贊。

謝淵︰「……」

「手上有繭,還行,不像那種養尊處優的大少爺,十指不沾陽春水。」女老板說完,力道一松,果斷放開謝淵,而後轉身,坐回凳子上。

「你也看到了,我這兒是賣瓷器的。」女老板示意謝淵看一看她店里的情況,在謝淵依言四顧的同時,她伸了個懶腰。

「做古玩這一行,大家都常常玩兒撿漏,這不,我店里的不少瓶子都是撿漏得來的,剩下的真真假假,不是考驗我,而是考驗買家的眼力。」

「昨天我從擺攤的那兒淘了一箱碎瓷片來,正好懶得清理,就交給你了。」

碎瓷片?謝淵神色微動,眼睜睜看著女老板彎腰,從櫃台底下拖出一箱一看就很沉重的玩意兒。

箱子里依稀傳來踫撞聲。

「店小客人少,我也不需要你幫我招攬,你的工作就是把這些瓷片清洗干淨,不要損壞。」女老板將手放在箱子上,抬眼瞥他,「能做到麼?」

「可以。」謝淵毫不猶豫。

雖然他沒有清洗過古玩瓷片,但他可以問林與卿。

「好,那你就在我這里安頓下來吧。」女老板抽回手,看了看自己抹著紅色甲膏的指甲,艷麗的嘴唇又一次勾起。

她自顧自欣賞著自己的指甲,挑眉道︰「我听說……新來的志願者都住在街邊的宿舍里?」

「對。」謝淵推推眼鏡,「只是提供休息的地方,我們所有人都住那里。」

不是錯覺,在听到謝淵的回答之後,女老板的神色有那麼一瞬間的古怪,好像通過「宿舍」想到了別的東西。

但她沒有給謝淵追問的機會,只是輕笑了一聲,有種看好戲的意味︰「真不錯。」

「我們這兒的作息時間和城里不一樣,你要是時差調整不過來,可得受點苦頭了。」她慵懶地換了個坐姿,「晚上十點到凌晨兩點,上午九點到下午三點,這是你的工作時間。其他時間你自行安排,能接受?」

「可以的,既然我選擇了當志願者,就不怕吃苦。」謝淵充分表現出了一個進步青年的積極性。

「那就從現在開始。」女老板愉悅,後知後覺想起了自我介紹,「我姓程,你可以叫我程小姐,我該怎麼稱呼你?」

「謝淵,程小姐叫我名字就好。」

交涉一通,趁程小姐不注意的時候,謝淵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

十一點四十分。

他的任務應該是完成了。

店里除了一排排瓷器的展架,還有一座櫃台和一張工作台,雖說名義上是從現在就開始工作,但程小姐並不急切,反而是讓謝淵先參觀一下店內,熟悉熟悉各個朝代的瓷器特點。

謝淵要的就是這個機會,他逛了五分鐘,像是突然發現新奇事物似的,快步走到店內靠西邊的牆邊,抬頭望著被高高固定起來的神龕。

「陳小姐,我見很多店里都供奉著這尊神像,請問……」

之前都只是匆匆一瞥,而這一次,他距離神龕非常近。

神龕的正中央,那尊神像的形象怎麼看怎麼眼熟,被彩色油漆涂抹著,白臉黑色長發,還有一頂高高的白帽子。

看這粗制濫造雕像的模樣,被供奉的神明是一名男性,高高瘦瘦,舌頭從口中吐出,一直伸到胸口。

它身著白色的古代長袍,手上還拿著個白白的雞毛撢子。

謝淵︰「……」

唔,不是雞毛撢子,是招魂幡。

那頂白色高帽的中央用接近草書的漢字寫著——「一見生財」。

種種表象已經完全將被供奉者的特征表現了出來。

意識到這尊神像的身份,謝淵頗為意外。

程小姐的聲音也緩緩從身後響起︰「見笑了,我們做古玩一行的多多少少都有點迷信,家里請個神,保佑財路亨通。」

「這是白爺,你肯定听過,黑白無常中的白無常……謝必安。」

謝淵心道廢話我當然听過,可為什麼你們會供奉白無常?

「所有人供奉的都一樣?」

「都一樣,咱們望岸鎮非常尊敬白爺,很多老一輩的人堅稱,白爺真的守護著我們,替我們生財消災。」說到這個,陳小姐像是也來了興趣,靠在櫃台邊,笑盈盈道,「這世道不太平啊……」

「有時候指望不上別人,也指望不上自己,就只能指望白爺替咱實現願望了不是嗎?」

「雖然這些話不該對你一個大學生說,或許會引起你的反感,但我還是想提醒你一句,萬一遇上了什麼事……」

她意有所指地望了望外頭的黑夜,隨著時間緩緩流動,夜色漸深,燈籠的光也穿透不了多遠了。

「可以拜拜白爺,災厄方可消。」

謝淵凝望著神龕中白無常的雕像,思維活躍。

他原以為這個怪談的故事背景會圍繞著街坊鄰居們對某個邪神的狂熱崇拜展開,自古信仰邪神都沒什麼好結果,恰好這條街上邪祟頗多,也符合這種故事展開。

但沒想到,他們拜的竟然是白無常。

和古玩知識不同,作為在鬼城里活躍了七年的人,和鬼怪有關的信息早就被謝淵翻爛了。

黑白無常作為地府公職人員,常常結伴行動,勾人生魂,帶入地獄。

謝必安和範無救本是一對至交,其中波折自不必多說,總結起來就是一句詩詞。

南台一別長相憶,此去茫茫不可期。

成了地府鬼差之後,他們的身份時常在兩處出現,一處是閻王殿,身為閻王爺和判官崔玨之下權力最高的鬼差之首,二人名聲本就廣為流傳。

另一處則是城隍廟,在城隍廟中,他們卻被排在文武判官、金枷銀鎖、牛頭馬面之後,被尊稱為七爺八爺。

古代傳說本就眾口難調,有出入也是正常的,後人為了讓黑白無常這兩種地位平衡,就有民間傳說,黑白無常在閻王殿當值,而各地城隍廟里的只是他們的分身,故而地位降低。

謝淵腦子里對黑白無常的知識儲備非常充足,正因如此,他對邪神的猜測不攻自破。

白無常不可能是邪神。

很多人只知道黑白無常是勾魂鬼差,一旦出現必然會死人。

卻不知道若是單見其中一位,就是順應了他們帽子上的字——一見生財,天下太平。

見到白無常可以發財,見到黑無常可以平安。

所以古文街供奉白無常倒不是說不過去,白無常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財神,但的確有發財的作用。

但既然他們拜的不是邪神,那柳鶯鶯那邊得到的線索中所說的邪祟又是怎麼回事?

莫非,這一次怪談中的神明,真的是友方,保護著街坊們不被邪祟殺害?

謝淵思考的時間稍微長了一些,程小姐好奇地朝他看來,見他面容嚴肅,不由得輕笑一聲。

「當然了,你要是不願意信這個,我也不會強迫你,只要你別在街上老人身邊表現的太明顯就好了,他們可會不高興。」

「啊,好的。」謝淵回過神來,沒有再看神龕一眼,而是虛心接受了程小姐的建議。

參觀完畢,他要開始工作了。

坐到工作台的後方,他的視線正好正對著店門口,對面的店鋪掛著兩串長長的小燈籠,隨風飄搖,像兩個在屋檐上上吊的人。

對面是賣石頭的——一些比較廉價的奇珍異石。

店主是個老年人,只是身體似乎不太好,動不動就咳嗽,耳朵也不好,因為周圍的人和那老年人搭話時,他會很用力地大聲回答︰「啊?」

反正程小姐剛才和他說的那些,肯定不會被對面的老年人听見。

那兩串紅燈籠十分擾人心思,謝淵冷淡地看了一眼,然後低下頭,在程小姐的講解下學習清洗瓷片的步驟。

手里的這箱瓷片種類很多,粉彩、金彩、元青花等等都有,古玩行當收集這些瓷片,基本上都是想集齊一件完整瓷器,靠修復技術讓整個瓷器重現于世。

碎瓷片便宜,如果撞大運拼成了完整瓷器,價格就會翻上很多倍,有的賺——前提是完整瓷片拼湊起來的是個精品瓷器。

否則再加上人工費,入不敷出也是常有的事。

工作台上有著堿水、肥皂水、白醋棉簽之類的工具,旁邊還有水槽,做起來並不難,知道步驟就能上手,難點不同瓷器的清洗步驟不盡相同,而且量太大,而雙手一直泡在這些工具里,也會受到損傷。

謝淵坐定,開始認真的做起自己的工作。

他在等。

馬上就要到十二點了,他想等等看十二點之後究竟會發生什麼。

不得不說,程小姐看起來很正常,身上也沒有多少陰氣,而且性格比較強勢,並不柔弱。

和這樣的NPC待在一起,就會有一種這家小店鋪也是安全空間的感覺,很有安全感。

如果剛才謝淵沒有看到程小姐指尖滲出的鮮血就更好了。

手里的彩瓷碎片泛鉛現象,謝淵用棉簽蘸著白醋進行清理,從程小姐的視角來看,他做的非常認真努力。

而就在時間一點一點來到十二點的瞬間,寂靜長街上突然傳來一聲刺耳的鑼鳴。

鏗鏘的敲鑼聲和嗩吶有著異曲同工之妙,都是大喜大悲的寓意,不知是何人敲響了鑼,聲音從遙遠的地方一直傳到謝淵耳中,也就在這一剎那,周身溫度驟降。

有一種十分危險的不祥之感從四面八方席卷而來,他手一抖,凝神往前望去。

不祥的感覺來自門外,而非店里。

「天干物燥——小心火燭——」

「鏘、鏘——」

老者年邁有力的聲音和鑼聲一起穿透整條街道,謝淵眸中漆黑不動聲色的流轉,原來是打更人。

兩聲鑼響之後,那打更人變了個語調,從謝淵能听得懂的普通話改成了古韻濃厚的樂腔,同樣的八個字,卻古老而婉轉曲折,很容易震撼現代人的心靈。

「鏘、鏘——」

鑼聲響起的間隔非常有規律,聲音從謝淵還沒去過的街頭一直往這里而來,像是打更人要把整條街巡視一遍。

不知不覺間,長街里除了打更人的聲音,就再也沒有任何一個能被听到的人聲,包括街坊們的閑聊以及竊竊私語,全部戛然而止。

謝淵眨眨眼楮,偏過頭去望著程小姐,作勢要詢問兩句,程小姐立刻比了一個「噓」,沖他搖了搖頭。

「鏘、鏘——」

又是鑼響,程小姐緩緩來到謝淵身旁,俯身湊到他耳邊,用極低的聲音告誡他︰「別出聲,等結束。」

從她的表現來看,謝淵猜測這些街坊們對打更人的態度是有一定畏懼的,打更人讓他感到不祥,街坊們則和打更人之間有一定隔閡,這似乎更加證明了,街坊和志願者是同一個陣營,面對著同樣的難處。

既然暫時不能說話,謝淵就在程小姐訝異的目光中繼續低頭清理碎瓷片,手穩得不行,那淡定的模樣讓程小姐面露欣賞。

過了一會兒,慢悠悠的打更人終于來到了這里。

謝淵這才重新抬頭,盯著方方正正的店門口,想見識一下這場怪談里第一個明著出現的「鬼東西」。

腳步聲。

悉悉索索,如同鞋底在和砂石摩擦。

鑼聲震天響,打更人離得越近,謝淵越覺得敲的不是鑼,而是自己的天靈蓋。

終于,一道身影出現在他視野中。

打更人果不其然是個老人,一身的黑短打,布衣布鞋,腰間掛著個大葫蘆,他形容消瘦,拿著鑼和棒槌的雙手經脈漲大,在皮膚底下猙獰盤結。

「天干物燥——小心火燭——」

老人目不斜視,像是完全沒有注意到謝淵的目光,他梗著脖子,聲音便從脖子上的裂口處傳出。

「鏘、鏘——」

一路走過,一路噴灑著鮮血。

謝淵雙眼微微睜大,老人脖子上的裂口實在是太明顯了,喉管完全斷裂,明明就是個死人。

可一旁的程小姐卻沒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反而像是已經習慣了,輕輕拍了拍謝淵的肩膀作安撫。

一陣沉默之中,打更人從門口經過,又向著街尾而去。

直到某一刻,鑼聲完全消失,長街又一次恢復了安靜,謝淵感覺到程小姐緊繃的身體放松了下來,她深深地出了口氣︰「每天都要來這麼一遭,真是受不住。」

看來可以說話了。

謝淵適時地表現出了驚恐,以及世界觀崩塌的崩潰︰「剛才那……是什麼鬼?」

人設里,他可是一個崇尚無神論的知識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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