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習時間,由英語老師支配。
這個女老師算不上多漂亮,臉上還有著些許雀斑,但依舊是可愛的。
有個可愛的名字,叫易凱蒂,很多學生都私下稱呼她Kitty,因為她的名字和那只粉色的貓,也就是hello Kitty的諧音很像。
「今天大家都沒什麼精神啊。」
易凱蒂加緊時間講完了最新的一章試卷,左右看了看,看著班上學生們臉上浮現出的倦意,輕輕微笑著。
「這周的進度已經提早完成了,那就給你們放松一下吧。」
易凱蒂說著,打開投影儀,在電腦上找到《愛麗絲夢游仙境》的動畫電影,開始播放起來。
「嗚呼!」
「愛你喲!Kitty!」
「英語老師最好了!」
這幫大孩子們立刻歡呼起來,關掉了教室前後的燈。
「噓!小聲一點啊,要是被學校領導發現了,說不定會扣我工資呢!」
易凱蒂說著,將手指豎在了唇邊,嚴肅的樣子也很有親和力。
或許是因為大學畢業也沒多久的緣故,她是所有老師里,和學生最沒有距離感的一位。
「看電影啦!」
覃敏拽了拽蘇松屹的胳膊,端起椅子,坐在了前排鄭雨婷旁邊的過道上。
坐在教室後排,視力不太好的學生,也找了個合適的觀影角度。
蘇松屹坐在鄭雨婷和覃敏的後面,看著兩個女孩子挽著彼此的胳膊,一邊閑聊,一邊盯著熒幕。
女孩子挽著一個人的胳膊,這是親密的證明。
左建華也來了前面,試圖往苗圓圓那里靠近。
苗圓圓倒是不想搭理他,把椅子往另一邊挪了挪。
左建華就厚著臉皮蹭了過去,賤兮兮地笑著。
老爸曾對他說過︰「追女孩子,你只要主動一點,臉皮厚一點,就會有故事。如果她不是很討厭你,對你還有點好感,那八成就穩了。」
王斌也坐到了李可欣的座位旁,偶爾搭上兩句,自顧自地說上幾句笑話,然後一個人在那尬笑。
「少林寺藏經閣著火了,所幸無人出現傷亡,方丈卻痛苦流涕。小沙彌問,方丈何患難忍啊?方丈說,老衲痛經啊!哈哈哈哈!」
「部門經理跟董事說︰「公司新來的前台活很好,比我老婆好多了」。董事說︰「我也覺得比你老婆好多了」。」
李可欣只是露出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微笑。
如果當著王斌的面對他說︰「你講的笑話一點也不好笑!」
這樣是不是太傷人了呢?
教室變得昏暗,只剩下柔和的微光照耀在學生們略顯青澀的臉龐上。
「吃糖!」
覃敏說著,從衣服口袋里模出了一包大白兔女乃糖,分給了蘇松屹和鄭雨婷。
看到了坐在不遠處的易凱蒂,又遞了幾顆糖過去。
「謝謝!」
這個年輕的女老師接過她的糖,眯著眼溫柔地笑了笑,那些雀斑並不妨礙她的可愛。
「我帶了橘子。」
鄭雨婷從課桌里翻出了幾個橘子,分給了眾人。
「唔~班長你好偏心,給松屹的是最大的!」
覃敏有些小小的不滿,這就伸出小手去拿蘇松屹的。
蘇松屹依著她的性子,和她換了過來。
電影緩緩開幕,小姑娘愛麗絲跟隨著媽媽去參加一場舞會。
眾目睽睽之下,有一個年輕的貴公子當著眾人的面像愛麗絲求婚。
愛麗絲不知所措,于是逃離了現場。
她追趕著一只會說話的白兔,掉進了一個兔子洞,由此墜入了神奇的地下世界。
在這個世界里,她喝下了縮小藥水,縮得如同老鼠大小,推開了一扇門,到了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
美得如夢境一般的世界里,有著各種荒誕的人和動物。
「有人偷吃了我三個果餡餅!」
紅皇後氣得渾身發抖,歇斯底里地吼道。
滑稽的腔調逗得班上的學生哈哈大笑。
在尋找小偷的途中,她發現了一只青蛙的嘴角有果醬。
(砍了他的頭!)
「這個紅皇後還挺可愛的。」
覃敏托著腮,看著紅皇後用豬肚暖著jiojio,忍不住笑了起來。
「嗯,她還對愛麗絲說,任何腦袋大的人我都歡迎。她同情像她那樣畸形,又飽受他人異樣眼光的人。」
蘇松屹微微頷首,想起了小時候方槐對他說過的話。
「不要嘲笑別人的長相,不要嘲笑別人的出身,不要嘲笑別人的名字,這些都不是他們自己可以決定的。」
蘇松屹一直牢記在心。
電影的劇情很簡單,無非就是愛麗絲經過一番磨難,找到了自我。
最後用神劍斬殺了惡龍,推翻了紅皇後對仙境的統治。
「為什麼烏鴉像寫字台?瘋帽子為什麼總是對愛麗絲說這句話?」
鄭雨婷有些困惑,對覃敏問道。
「因為愛麗絲七歲的時候去過一次仙境,她特別喜歡瘋帽子,瘋帽子也很喜歡小愛麗絲。」
覃敏笑著道。
「瘋帽子,我喜歡你。」
小愛麗絲如是說道。
「為什麼?」
「因為烏鴉像寫字台。」
一個很無厘頭的回答,讓人模不著頭腦。
「為什麼烏鴉像寫字台?」
瘋帽子問道。
「因為我喜歡你沒有理由。」
小愛麗絲很是認真地說道。
後來愛麗絲離開了仙境,瘋帽子還一直記得她的話。
這也是後來愛麗絲再一次遇到了瘋帽子時,瘋帽子一直問她「為什麼烏鴉像寫字台」的原因。
他想听到的,是愛麗絲說「因為我喜歡你沒有理由。」
可是長大後的愛麗絲已經不記得小時候來過這里了。
在她的認知里,這個奇幻又瘋狂的世界只是一個虛幻的夢境,包括瘋帽子。
「為什麼烏鴉像寫字台?」
離別之際,愛麗絲問瘋帽子。
瘋帽子知道答案,但撒了謊。
他說︰「我也不知道。」
愛麗絲︰「雖然你只是我夢中的,但我會記得你的。」
瘋帽子︰「不,你不會。」
離開仙境後,愛麗絲也許就會忘了他,正如現在的她忘記小時候那樣。
所以他沒有說那一句「因為我喜歡你沒有理由」。
「為什麼烏鴉像寫字台?」
覃敏笑著拍了拍蘇松屹的胳膊。
「烏鴉哪里像寫字台了?」
蘇松屹一本正經地道,將剝好的橘子遞給了她。
「嘁~沒勁!」
覃敏撇了撇嘴,覺得有些掃興,接過他給自己剝的橘子吃了起來,橘子上的白色紋絡剔得很干淨。
《愛麗絲夢游仙境》的第一部結束後,學生們意猶未盡,易凱蒂便繼續播放續集。
第二部的劇情其實不如第一部有張力,故事也比較俗套,但也有意蘊深刻的地方。
比如紅皇後與白皇後的冰釋前嫌。
紅皇後雖然作為反派,卻並不讓人討厭。
雖然整天大喊著「砍掉他的頭」這樣血腥的話,卻從未實施過。
嘴上說著不會放過瘋帽子一家,卻也只是將他們變得和螞蟻一樣大小,放在了沙盒里,還說就喜歡這種小東西。
第二部的故事里,紅皇後得到了時間球。
本以為她會穿越過去,回到大戰之日重新獲得王位。
但是,她只是帶著白皇後回到幼年時期,她不過是想要妹妹承認誣賴自己的謊言,想得到媽媽的信任。
如果白皇後沒有偷吃果塔餅,如果白皇後沒有誣賴她,如果媽媽選擇了相信她,如果她出門的時候沒有磕到頭,她仍然會是一個漂亮可愛的小姑娘。
她一生都在等白皇後的道歉,即使這件事讓她無法走出幼年的創傷,即使這件事幾乎毀了她的一生。
在得到了白皇後的道歉後,她便像個小孩子一樣,哭著原諒了妹妹。
有些遺憾的是,還沒等這部電影放完,晚自習時間就匆匆結束。
「好了,有時間再放給你們看吧,你們該回家了。」
易凱蒂微微笑著,開了燈。
室內再次恢復明亮,班上的學生竟然都有些舍不得。
晚自習再長一點就好了,也不需要太長,只要能讓他們看完剩下的這部電影就好。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放學回家的路上,覃敏仍舊和鄭雨婷結伴。
閔玉嬋和蘇松屹走在了一起,方知嬅則遠遠地走在前面。
「今天晚自習你們班上的燈都關了,是在看電影嗎?」
「嗯,愛麗絲夢游仙境。」
蘇松屹微微頷首。
「哦,這個我看過。」
閔玉嬋微微頷首,旋即笑著問道︰「烏鴉為什麼像寫字台?」
「因為我喜歡你沒有理由。」
蘇松屹月兌口而出。
閔玉嬋聞言,笑靨如花。
「那是瘋帽子說的。」
蘇松屹遲疑了片刻,又補充了一句。
閔玉嬋臉上的笑容更甚,像是初春里的芳菲。
……
歸家的人潮里,王斌走在李可欣的身後,那女孩沒回過頭。
左建華則死乞白賴地賴在苗圓圓身旁。
苗圓圓嘴上說著討厭他,卻也沒有趕他走。
「苗圓圓,那張卡片上的字,確實不是寫給你的。」
左建華收斂了臉上的笑容,聲音漸漸變得低沉。
苗圓圓聞言,氣不打一出來,又加快了腳步往前走。
「可是,我是真的想送給你隻果!」
左建華在她背後大聲喊道。
苗圓圓腳步頓了頓,又狠下心來繼續往前。
「媽的,小娘皮!怎麼油鹽不進啊!」
左建華暗罵了一句,快步奔跑起來。
苗圓圓回頭看了他一眼,也加快步子跑了起來,穿過沿途擁擠的人潮。
奔跑時側身避開人群的樣子,和記憶中的一樣,從來沒有變過。
一束高馬尾在腦後晃蕩,留給他一個縴柔的背影。
她今天沒有扎丸子頭。
可是左建華覺得,她扎丸子頭真的可愛得要死。
「別跑了!我有東西要給你!」
左建華追了上去,一把揪住她的馬尾。
就像高一做同桌的時候那樣,她課間趴在桌上睡覺,他就喜歡揪她的馬尾。
苗圓圓停下腳步,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我想送你隻果的心,是真的。」
左建華從口袋里模出了一個隻果,遞給了她。
沒有華麗的包裝,也沒有寫滿情話的賀卡。
苗圓圓注視著他的眼楮,看了好一會兒。
感覺他沒有說謊,于是伸手接過了那個隻果。
「還有要說的嗎?」
苗圓圓別過臉,看向街口亮起的紅綠燈。
「有!」
左建華連連點頭。
「什麼?」
「再讓我賒一碗螺螄粉怎麼樣?我下次回學校一起還你。」
左建華扶了扶鏡架,笑著說道。
「滾!」
苗圓圓抬起頭,杏眼圓睜,怒喝道。
「再賒一碗嘛,我沒錢吃飯了!」
「沒錢吃飯,吃屎吧你!」
苗圓圓狠狠踹了他一腳,扭頭就走。
「哎!別走啊!不要加酸筍好不好?那玩意可臭了!我不喜歡!」
左建華著臉笑著,跟在她後面,不緊不慢地走著。
苗圓圓越想越生氣,愈發覺得他不要臉。
「為什麼會有臉皮這麼厚的人?」
商業街,李可欣坐在路邊的長椅上,借著小店里的燈光看著未能寫完的一道題。
「生日快樂!」
王斌拎著一個十二寸的雙層蛋糕,走到了她面前。
李可欣看著他手里拎著的蛋糕,低垂著眼簾,幽幽一嘆。
她也不知道該對王斌說些什麼才好。
「這個蛋糕,很貴吧。又花了不少生活費,你接下來一個星期該怎麼過呢?」
「這是我存錢買的,我之前在學校食堂里打了半個月的雜,吃飯的錢都剩下來了。」
王斌說著,言語間頗有些驕傲。
笨拙的大男孩憨厚地笑著,他不太懂浪漫。
沒有花,沒有巧克力,沒有動人的情歌。
「我可能給不了你太多,但是,女孩子生日一定要有蛋糕。」
王斌沉吟了片刻,琢磨著情話該怎樣說才能更好听。
但思考了良久,他發現自己根本就不是那種會講情話的人,也讀不懂那些晦澀難懂的詩。
李可欣,是一首他讀不懂的詩。
「女孩子生日一定要有蛋糕。」
這句話刺中了李可欣心里某處柔軟的部分。
就像撬開了一只河蚌的殼,直刺柔軟的血肉。
她是出生在普通家庭的孩子,和鄭雨婷家庭條件差不太多。
只是比起鄭雨婷,她更像是個假小子。
或者說,是在砂地里無人理會的蕁麻草。
粗獷原始地生長,塑造了她如今的模樣。
她過生日是沒有蛋糕這一說的,生日只是很普通的一天。
家里的好東西都留給了弟弟。
今天有個傻啦吧唧的大男孩來到她面前,省吃儉用,用從牙縫里摳出來的錢給她買了蛋糕,說不感動是假的。
但,也只是感動而已。
感動,和喜歡是兩碼事。
「我喜歡你,不管你是否接受,我都希望你,生日快樂。」
沉默是一種美德,但是在喜歡的人面前,沉默是一種懦弱。
今晚,他不想沉默。
「謝謝你的喜歡,但是我現在,真的不想談戀愛。」
李可欣閉上了眼楮,聲音顫抖著。
「沒關系啊!」
王斌的聲音,出人意料地灑月兌。
「今天,我只是想祝你生日快樂!」
王斌笑了笑,瀟灑地擺了擺手,便轉身離開。
漫步在燈火闌珊的盡頭,他點了根煙。
青色的煙霧從嘴里吐出,一抹橘紅的光點忽隱忽現。
如果感動不了別人,那感動自己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