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直面神靈之時,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賀茂平成第一反應,大概率會覺得不可思議,然後欣喜若狂。
因為他讀過《古事記》,對神的浩瀚心生向往,他翻閱過神道教的《神史錄》,更是嘆為觀止。
曾經,自己相信神靈的仁慈偉岸,認為神無所不能,無所不有,他們天生高貴而又不凡。
神說,世人需要仁慈與寬容,賀茂平成一度為之奮斗。
神說,污垢終將得以淨化,世間會被美好填滿,賀茂平成從未懷疑。
年輕時候,他便踏遍過本州島所有神社,試圖尋覓神靈的足跡,認為只有神可以解決一切。
然而,時間匆匆流去,城市的鬼物肆意橫行,它們數目日益龐大,但唯獨神社不見其身。
神仍然沒有出現,他食言了,世間比往日還要污穢。
他只看到陰陽師的步履蹣跚,一個個與自己一樣,並不高貴,又生而渺小。
他們就是普通人的神,在危機關頭挺身而出,默默無聞守護家園。
那前撲後應的犧牲,只是冰冷無情的現實,甚至連自己的妻兒,也為此獻出了生命。
而世人卻歡喜的感激神靈,認為是祂們的保佑,那一刻,賀茂平成陷入了迷茫。
一夜之間,頭發白了不少。
這是他第一次產生了不喜,明明什麼也沒有做,為何享盡世人贊頌?
當萌芽埋于心底,終有爆發一天,鴉天狗不過是引火線。
「在我眼里,所謂的神靈與鬼神並無區別,虛偽而又卑鄙,一群沽名釣譽之輩。」
是啊!
靈氣衰弱以後,神靈都去哪兒?他們都毫不留戀離開,即使疾苦的信徒再如何祈禱,都以冷漠而視。
而今,靈氣重新復蘇,他們又卷土重來了,為了讓世人再次虔誠,並匍匐在神靈們的偉大腳下。
便將疾病、饑餓、散播世界,謊稱帶著救贖降臨。
高高在上的說,「凡人,你的虔誠打動了我,請說出願望吧。」
究竟何等的令人作嘔!
神社一片死寂沉默,所有人都五味陳雜,他們自然明白,但嘴巴卻不能說,畢竟神會因此不喜。
「夠了,你還鬧的不夠嗎?」賀茂豐臣勃然大怒。
旋即,便將那老邁,如同干樹的身子深深彎了下去。
「對不起,夏離大人,是我管教不嚴,實在給你添麻煩了!」
他腦袋埋的很低,讓人看不見表情,只有一頭干枯白發。
「出言不遜,唯有一死。」
黑羊公淡淡開口,賀茂豐臣全身一顫,仿佛又蒼老了許多。
「是…」
見子張了張嘴,想要說點什麼,但夏離比她先一步。
他緩緩站起身,高高在上俯瞰底下的賀茂平成,後者只能抬頭仰望,宛如螻蟻般渺小。
「沒錯,神本就高高在上,神也可以肆無忌憚,神同樣隨心所欲。」
「而在神眼里,你們不過一群草芥,隨時隨地都可以宰割。」
每句話猶如針刺,狠狠扎進賀茂平成心底,讓他拳頭死死攥緊,其余眾人眼神不甘,但卻不敢表露出來。
「我們可以憑借興趣,任意玩弄與戲耍,而你們只能忍氣吞聲,並且為了讓眾神高興,不得不踐踏自己的尊嚴。」
夏離平淡出聲,毫不在意底下眾人的表情,因為神不需要記住。
「那你們所說的仁慈呢?!」
賀茂平成顫抖肩膀,語氣悲痛欲絕。
「你也說了,神靈虛情假意。」
「原來所謂的善惡,都由神定奪啊……」
他自嘲般一笑,顯得十分頹廢,那一切都有什麼意義。
「所以正因如此,你們更應該發奮圖強,更要勇敢無畏!」
這話猶如雷擊,讓所有人愣在原地,紛紛望向那道身影。
「爾等宜且自知,位卑如蜉蝣,塵芥草莽,于泥濘自勉,聚而群,向而生,然知天之高而不可及。」
夏離像是對賀茂平成說,同樣也像是對所有人說。
「所應更于謹記,自強不息。」
轟——!
無論是誰,此時大腦一片空白,全身猶如閃電劈開。
賀茂豐臣愣愣抬頭,看著這位鬼神的柔和側顏。
陽光透過雲海,傾灑而下,變得朦朧如幻,好像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他似乎第一次,才認識神這個字。
賀茂平成心髒跳動,感覺一股熱血直沖天靈蓋,聲音變得嘶啞起來。
「可是神不會同意!」
他們當然也想過反抗,但神靈的力量讓人絕望,即使最弱小之神,也不是他們所能比擬的。
「但我同意!」
「可是神假仁假義!」
「我以誠待人!」
「可是他們冷酷無情!」
「神也有七情六欲!」
賀茂平成翕動嘴唇,嘴角流露出一絲苦澀︰「可…可是,神不可戰勝。」
夏離嘴角勾起,露出和藹笑容,仿佛一張絕美畫卷。
「那我給你們機會。」
聲音久久回蕩在神社,讓人好一陣迷失,最終他才擠出幾個字。
「…您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神隨心隨時。」
這話徹底擊垮賀茂平成內心,他拳頭慢慢松弛下來,隨即撲通跪在地上。
「我賀茂平成,願永世贊頌,祈求神靈大人保佑!」他大聲高喊。
此時此刻,誰都听得清晰無比,他們也如賀茂平成一樣,紛紛虔誠朝神像方向參拜。
有人復雜,有人沉默,但更多的是心底那抹激烈。
好似湍急江水,洶涌澎湃!
無數信仰開始匯聚,緩緩朝內部的神像聚集,溫暖金芒開始閃爍,仿佛活過來似的。
「去吧。」
夏離見狀,沉默好長一段時間,隨即才輕聲細語。
常靈恭敬低首︰「遵命大人!」
就在剛才交談之時,他便與白羊公聯手,一起擊殺了輪入道。
後者尸體現在就躺在庭院內。
但就在常靈準備進入神像,遠方天際突然降下金雲,讓他止住了腳步。
雲霧彌漫的山脈,被陽光撥開,照耀得金光閃閃。
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停止動作,不由朝遠方眺望。
只見,一只金色巨手從地底冒出,東京的人們依然行走,但卻看不見一頭龐大怪物正緩緩升起。
它比所有建築物都要高大,可骨瘦如柴,並且身體長滿惡心膿包,一雙慘白眼瞳浮現痛苦。
宛如患有重病,像病人臨死之前的最後掙扎。
不過古怪的是,它全身沐浴在金光之下,宛如披了一件金紗,竟顯得詭異般神聖。
而神社的鬼物們,仿佛受到某種刺激,也開始瘋狂歡呼。
好像在慶祝神靈的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