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克薩斯邊境。
蒼翠的群山層層交疊,高聳入雲的山巔之上,覆蓋著終年不化的積雪,從沒有人到達過那座山頂,誰都不知道積雪深處埋藏著什麼。
這里很難見到高聳雄偉的城堡,密集的城邦,更沒有漂浮在雲霧中的浮空城,只有一望無際的廣袤平原,以及目之所及卻永遠都無法抵達的山巒。
「哇,真是壯觀啊。」
薩勒芬妮踩在發光舞台上,望著眼前群山交疊的壯麗景色,下意識發出了感嘆。
不僅是她,其余魔法系的小家伙們急不可待地從馬車上跳下來,眸光晶亮地欣賞眼前的風光。
一路行來,帝國境內無數奇特的風景讓他們大開眼界,直呼新奇。
趙信的面色一如往常,他騎乘著黑虎身姿筆挺地立于空地前方,向身後的一眾女敕苗介紹道︰
「北邊那座山峰,名叫土庫群峰,翻過山就是土庫古爾平原,帝國的軍隊剛剛將那里解放南邊的山脈叫做爍銀山脈,山脈直通德瑪西亞的哀傷之門。」
「哀傷之門」薩勒芬妮重復了一遍,「我有听過它的名字,那里能直通德瑪西亞月復地,當時塞恩將軍就是從那里殺入德瑪西亞,殺死了嘉文一世。」
「確實如此。」趙信說話的同時,視線微抬,看向前方,「那里是拉普澤斯,曾經諾克薩斯的邊境要塞,現在已經成了帝國平民居住的地方。」
「拉普澤斯真拗口的名字。」薩勒芬妮皺了皺眉,小聲說道,「在地圖上看,可沒覺得帝國的領土有這麼廣闊。」
「諾克薩斯的領土將不止如此」趙信底氣十足地說,「休整一下,今晚我們在拉普澤斯安營。」
他說完,驅使著黑虎向隊伍尾部走去。
看著趙信離開的背影,薩勒芬妮的嘴角輕輕上揚,露出一個微笑。
只有在介紹地理位置和必要的注意事項時,趙信的話才會多起來,其余時候,他都是騎在黑虎上默默游走在隊伍兩側。
短暫地休整過後,隊伍再次踏上了前往德瑪西亞的旅途。
離開前,薩勒芬妮再次回看了一眼身後,天邊垂掛著橙紅色的晚霞,紅彤彤一片,像是旅社門前指路的明燈,讓人感到溫暖與安心。
這一次,他們的行程安排並不緊湊,不一定要抓緊時間趕路,盡早抵達雄都開展交流。
交流本身的目的,就是為了讓魔法系的孩子們,乃至她自己都增加一部分外出游歷的經驗。
哪怕只是坐在馬車上,通過雙眼觀察沿途的地貌,路過的村莊,淌過的小溪,頭頂飛過的小鳥薩勒芬妮都覺得備受啟發,多了不少關于靈魂天賦的感悟。
之前她在書籍中看到的只是黑白色的文字,直到踏上了這次的旅途,那些黑白色的知識才鮮活了起來。
薩勒芬妮將它們消化、分解,最後轉化為了自己的感悟。
噠,噠,噠。
馬車的車輪碾過林間泥濘的路面,土地潮濕偶有積水,看起來剛下過一場雨。
隊伍井然有序地在林間穿行,薩勒芬妮降低了舞台飛行的高度,淺藍色的眸中忽然多了一抹驚奇。
緊接著,就听見前方傳來一聲稚女敕、卻又氣勢十足的高喝︰
「看——錘!」
「咚!!!」
孩童的聲音伴隨著一陣地動山搖的悶響,期間還摻雜著幾聲野獸吃痛的嘶吼。
「她並不弱。」趙信簡潔地評價道。
「這里是帝國的領土,我們去看看。」薩勒芬妮讓舞台靠近趙信。
「遵命。」
趙信微微點頭,一拉韁繩,和薩勒芬妮一同月兌離了大部隊,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
兩人從茂密的叢林穿行而過,沒過多一會兒,便來到了一塊綠草茵茵的平地。
草地上,此刻正躺倒著一頭荊棘狼,它的嘴角掛著暗紅色的血跡,扁平的腦袋上深深地凹進去了一塊,它的月復部沒有上下起伏,口鼻也不再發出微弱的喘息。
看來這場殺戮,已經分出了勝負。
至于贏家
薩勒芬妮降低視線,在荊棘狼巨大的狼軀前,站著一個扛錘的矮小身影。
「你們是誰?」
矮小的身影眉頭緊鎖,目光卻一直粘在趙信的身上,上下左右地打量,似乎在確定著什麼。
薩勒芬妮並沒有感知到對方的惡意,她微笑著往前飄了飄,自我介紹道︰
「我叫薩勒芬妮,你是約德爾人嗎?我還是第一次見。」
呆萌的小個子,兩個尖尖的大耳朵,傳說中稍稍有別于普通人的面容一下讓薩勒芬妮猜到了對方的身份。
在諾克薩斯,她只听過一位開國元勛是約德爾人,但她至今還沒有見過。
不過她老師也曾說過,約德爾人天生變幻無常,奇思妙想,總是追求一些有別于正常人的事情。
「我是波比!薩勒芬妮真是奇怪的名字。」
波比說話的同時,目光掃過薩勒芬妮腳下發光的小舞台,露出奇怪的神色︰
「你為什麼不踩在地上?」
「呃」薩勒芬妮的表情頓時僵住,但她很快回過神笑道,「因為一些先天的原因,我不能從這上面下來。」
「哦我懂了,你真可憐!」
波比憐憫地瞧了眼薩勒芬妮的雙腿,眼神和語氣都流露出真誠的同情。
被這種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薩勒芬妮轉了轉大眼楮,趕忙轉移話題︰
「那個波比?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里,這附近有約德爾人的聚居地嗎?」
說起這個,薩勒芬妮就暴露出了好奇的本質。
她曾在老師的收藏中看到過,約德爾人大多住在一個神秘的地方,前往那里的唯一方式,是通過魔法傳送。
至于為什麼要這樣,薩勒芬妮也問過自己的老師,得到的答案是,約德爾人住在一個名為「班德爾城」的地方,那里是處獨立的空間,依托于符文之地存在。
並且,約德爾人天生具有一定的魔法天賦和悠久的壽命,他們開闢了通往符文之地各個角落的傳送門,可以在世界各地任意游歷。
「我才不是約德爾人,我跟那群天真的家伙們可沒有共同語言,我是偉大且光榮的德瑪西亞人!」
波比舉起手中的超長巨錘,像是舉起自己國家的旗幟,滿臉的莊重、認同和自豪。
「唔,好吧。波比是德瑪西亞人,那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兒?」薩勒芬妮詢問的同時,心中生出了怪異的感覺。
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自己喊得不是對方的名字,而是在喊一個族群的統稱。
她甚至在猜測,是不是所有約德爾人都叫波比
「嘿,問得好!我正在找一位德瑪西亞的英雄。我翻越了一座路途很長的大山,最後來到了這里。」波比揮動了一後的錘子。
「你翻越的應該是爍銀山脈,尋常人翻越不了那兒,一般都是在這翻越到山那邊的平原,再從哀傷之門前往德瑪西亞。」趙信推測著波比的行動軌跡。
雖然他的話語毫無起伏,但他此刻望向波比的眼神卻充斥著警惕。
一位可疑的德瑪西亞人出現在了諾克薩斯的地界,這足以引起他的重視。
要想翻越爍銀山脈可不是件輕松的事情,山上常年被冰雪覆蓋,怪石嶙峋,幾乎沒有一條可以安穩通過的好路。
起碼得擁有他這種,可以無視大部分險峻地形、阻礙的體魄,才有可能橫渡爍銀山脈。
「波比可真是厲害,從德瑪西亞走到這里,估計要跨越幾百公里的山路吧。」薩勒芬妮雙手合在一起,為波比的行為鼓了鼓掌。
她並不能听見波比的心聲,這說明對方至少和趙信將軍處在同一層次。
再弱一些的英雄級人類,她已經能完全听明白他們的靈魂心聲。
在她臨走前,辛德拉女士說過,這是一次她能夠突破英雄級的游歷。
嗯言外之意,如果她沒有突破英雄級,辛德拉女士和她的老師應該不歡迎她回不朽城堡。
據說她的兩位老師都是天生的英雄級法師,覺醒就有了遠強于普通法師的天賦,讓她不由得心生羨慕。
听完薩勒芬妮的話,波比察覺到不對勁,皺起了眉頭︰
「等等,你們的意思這里不是德瑪西亞?」
直到這會兒,她才後知後覺發現了這件事。
「這里是諾克薩斯,我們是代表帝國出使德瑪西亞的交流團,之後會前往德瑪西亞雄都。」薩勒芬妮點了點頭,向波比解釋說。
「你們,是諾克薩斯人!!!」
波比此刻滿臉的崩壞,瞬間舉起了比自己還高的錘子,往後連退了三步,看薩勒芬妮和趙信的目光立即充滿了警惕。
噢,德瑪西亞列位英雄在上,她剛剛居然會覺得一位諾克薩斯人會是德瑪西亞的英雄!
還好她沒說出來,不然這得把德瑪西亞人的臉都丟盡。
「波比,不要緊張我們不是壞人。」薩勒芬妮擺擺手,面帶無奈。
「諾克薩斯都是大惡人,他們背負雙翼,身有四手,面色猙獰,殘暴凶狠」
波比的嘴如同機槍,一口氣吐出一連串很壞的形容詞。
听到這些不帶重樣的形容,薩勒芬妮的眼角抽動了兩下,她趕忙攔住想要動手的趙信,露出一個無懈可擊的笑容︰
「那你看,我們像是你說的那種人嗎?」
波比上下打量起薩勒芬妮和趙信,片刻後,她自顧自地搖了搖頭,小聲嘟囔︰
「嗯不像,一點也不像哎,你們是不是假的諾克薩斯人?」
她以為對方剛剛跟她開了一個玩笑。
或許實際上,眼前兩人都是英勇且美麗的德瑪西亞人!還說不定有一位是她要找的英雄!
薩勒芬妮听後,哭笑不得地看著波比,語氣真誠地說︰
「波比,我們是貨真價實的諾克薩斯人,這一點毋庸置疑。諾克薩斯人也是人,德瑪西亞人也是人,二者又有什麼分別呢?
不等波比答話,薩勒芬妮繼續說︰
「難道自號公正、平等的德瑪西亞人,也會帶著臆測否認他人嗎?」
波比果斷搖了搖頭︰「不會!德瑪西亞人,實事求是!」
現在波比不懷疑對方的身份了,反而心里和臉上生出了羞愧的情緒。
她可是正義的德瑪西亞人,剛剛的行為,和邪惡的諾克薩斯人又有何異?
啊,不自己面前就站著兩名諾克薩斯人,他們無論是長相還有語氣都不邪惡。
「波比,好好想想,你是從哪里听到了‘關于諾克薩斯人’的傳聞呢。」薩勒芬妮眼楮微彎,唇角上翹,笑得相當友好。
看見波比,她心中多了一個好主意。
老師曾經說過,每一位約德爾人的才能都不該小覷。
「你說哪里?」
波比眨了眨眼楮,露出茫然的表情,她低下頭看著草地,思索了好一會兒,這才開口說道︰
「沒有哪里在德瑪西亞大家都這麼說,村民們都說諾克薩斯呃。」
波比頓住了,她不好意思地眼神上瞟,看了眼靚麗可愛的薩勒芬妮,實在說不出什麼難听的話。
總不能說,諾克薩斯人都披著一層好看的皮囊吧
她可從來沒听過這方面的傳聞,作為一個真正的德瑪西亞人,不該有這樣的想法。
波比鼓了鼓腮幫,垂下腦袋,在心中告誡著自己。
緊接著,在薩勒芬妮和趙信毫無預料的情況下,波比忽然收起腳步立正站穩,筆挺地朝兩人鞠了一躬︰
「對不起,兩位諾克薩斯人,我對自己之前的行為感到抱歉。」
「波比,你不用道歉的。」薩勒芬妮邊說著,邊讓舞台漂浮向前,俯將小波比拉了起來。
「不只是你,德瑪西亞人都這麼想我們。」
薩勒芬妮安慰道,似乎是不想讓波比太過于內疚,她又補充說︰
「之前咱們就算不打不相識啦,現在我們剛好要前往德瑪西亞,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們可以捎上你一程。」
「我能原路回」
波比張開口,剛想要倔強的拒絕,但回望了一眼周圍的景象,頓時尷尬地低下了頭。
她壓根就不記得來時的路了。
如果真讓她自己在諾克薩斯的領土內轉
噢,德瑪西亞的列位英雄在上,她怕是永遠回不去了。
聖錘我的老朋友,奧倫
不行!她是德瑪西亞人,她還沒找到聖錘最適合的主人,她一直要尋找的英雄!
「沒事啦,你翻越爍銀山脈這麼久,肯定沒吃上什麼好東西,我們帶你體驗一下諾克薩斯的當地風土人情。」
薩勒芬妮露出自己的招牌式微笑,向波比伸出手發出了自己的邀請。
感受到對方聲音中的誠懇與熱情,波比心中的愧疚更甚。
多好的諾克薩斯人啊!她怎麼會有剛剛那種想法,真是羞愧
她在心中暗暗決定,一定要把他們安全護送到德瑪西亞。
波比收好錘子,再一次立定站穩,面色鄭重道︰
「感謝你們,你們都是好人!」
耳听為虛,眼見為實。
她以前沒去過前線,只是在德瑪西亞境內听過諾克薩斯人的傳聞。
顯然,對方的表現和傳聞中的諾克薩斯並不一樣。
「來吧,前面就是拉普澤斯,我們走!」薩勒芬妮說。
她踩在小舞台上率先向前飄去,波比和趙信跟在她的身後,幾人邊融洽地聊天,邊朝隊伍的方向走去。
車隊並未因為薩勒芬妮和趙信的離開而停下,他們先行到達了拉普澤斯,正在要塞的入口處等待。
學生們紛紛從馬車內走了下來,或是呼吸空氣,舒展四肢,或是好奇地東張西望。
安妮最後一個從馬車上跳下來,她的左手抓著永不離手的小熊,她先是四處張望了一眼,繼而失望地低下頭,開始百無聊賴地踢石頭玩。
她的身邊圍著不少朋友,但她完全沒有交流的興趣,還是踢石頭比較有意思。
當薩勒芬妮的身影在要塞門口出現時,安妮無聊的眼神瞬間消失,抱著小熊一臉欣喜地小跑了上去︰
「薩勒芬妮姐姐,你回來了!」
「你好,諾克薩斯人!我是波比!」
一旁的波比似乎是吃過了上次的虧,這次剛一見面,就立正身形,滿臉鄭重地打了聲招呼。
雖然她覺得這麼可愛的小女孩,完全跟印象中的諾克薩斯人不符。
「唔」安妮歪著頭看了眼和自己身高差不多的「新朋友」,臉上帶著友善,「你好,我叫安妮,這是我的小熊,提伯斯。」
噢德瑪西亞的列位英雄啊,多麼可愛的孩子。
諾克薩斯人,好像和德瑪西亞也沒什麼分別嘛
「安妮,帶波比去認識下你的小伙伴吧,她會跟著我們一同前往德瑪西亞。」
「好的,薩勒芬妮姐姐。」
安妮的小臉上掛著難得的听話,她一手抓著小熊,一手拉起波比朝隊伍里走去。
對于薩勒芬妮說的任何事情,她都會無條件地遵從並且完成。
在戰爭學院的日子,帶給了安妮從未有過的家的溫暖。而這一切的來源,她心里很明白,正是薩勒芬妮對她的愛護。
波比被那雙溫熱又柔軟的小手拉著,有些不好意思,但再相互介紹了幾次後,她們之間也熟絡了起來,一群差不多身高的孩子和波比一起,嘻嘻哈哈很快便打成了一片。
‘趙信將軍,您是在疑惑我的所作所為嗎?’
一道直達靈魂的聲音在趙信的腦海中響起。
趙信的表情中沒有任何驚訝,只是微微搖頭︰
「薩勒芬妮團長,您才是交流團的首領,我得到的命令是尊從你所有的指示。」
薩勒芬妮無聲地笑了笑,比起第一次見面時能模糊听見,她現在反倒是听不到趙信的靈魂心聲了。
不是她變弱了,而是趙信將軍在她老師的指導和幫助下,突破了英雄級的界限,達到了更高的層次。
但經過這麼多天的相處,哪怕听不到靈魂心聲,她也能明白趙信現在心里所想。
這是一個永遠以服從命令為優先的可敬將軍,哪怕他心中有疑惑或是不滿,也永遠不會說出來。
‘趙信將軍,您今天也看到了,波比其實代表了大部分德瑪西亞人的心思,德瑪西亞的人民對我們並不了解,只是依靠不知真假道听途說的傳聞,將我們魔化了。’
听到腦海中的傳音,趙信認同地點了點頭。
他曾追隨瑞恩兵發德瑪西亞之時,遭到了那里人民的強烈抵抗。
德瑪西亞不同于其他公國、王國,他們的人民不會受到壓迫,能夠安居樂業的生活。
諾克薩斯的入侵,反而激起了他們的奮勇反抗。他們並不將諾克薩斯視為拯救自己的人,反倒視作邪魔,寧願被殺,也不屈服。
趙信思緒間,腦海中薩勒芬妮的聲音繼續響起︰
‘也是剛才通過與波比的談話,我才明白我們這次出使的任務。交流只是其次,我們需要讓德瑪西亞認識到,諾克薩斯是個制度優越、能用努力換來回報的帝國,讓那些人自然而然地心生向往。’
‘向往安逸與平靜,可以選擇德瑪西亞。但想要實現抱負、追求實力,諾克薩斯永遠歡迎你。’
宣傳諾克薩斯的理念嗎
趙信的眼中帶著一絲了然。
現在的諾克薩斯和往日完全不同,在崔法利的統領下,他相信現在帝國就是最適合居住且奮斗的國家。
每個人,都能在帝國找到屬于自己的位置。
每個人,都能在帝國發揮自己的長處。
每個人
這也是他心中所認可的諾克薩斯。
趙信感受到來自心神的震顫,他微微側頭,望向臉上掛著微笑的薩勒芬妮,眼中帶上了幾分敬意。
他在薩勒芬妮身上,看到了曾經瑞恩和斯維因的影子。
雖然還略顯稚女敕,但成長起來卻也是遲早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