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的城市有什麼不好?」侏儒葛爾寶掂量著手里的啤酒杯,插話道︰「在我看來,人類的城市里,過的日子也不算壞。」
「是啊,過的日子不算壞。」布洛托用袖子擦了擦鼻子,看著侏儒,怒聲道︰
「就算是特娘的住在生活條件和治安水平極差的貧民窟也無所謂是吧?就算是天天看著隔離區的牌子上寫著‘非人種族與狗不得入內!’‘非人種族滾回隔離區!’也無所謂是吧?」
布萊恩深有感觸的點了點頭,在阿斯諾大陸的北方,排斥非人種族的態勢還沒有想象中那麼嚴重,但是在南方就不一樣,那里的非人種族飽受人類的歧視與壓迫。
「那有什麼了。」侏儒葛爾寶看都懶得看這個氣得差點都跳起來的矮人一眼,淡淡的說道︰
「只要不被人類同化,只要能跟自己的同胞生活在一起,對我來說,住在什麼地方都無所謂。」
「況且……我們侏儒早就沒有未來了,未來是什麼?未來……」葛爾寶將掂量許久的啤酒一飲而盡,用隱藏在兜帽內的那雙略顯呆滯的眼楮看著矮人,突然有點意興闌珊的道︰
「算了,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布洛托,你難道就沒感覺到嗎?最近,我們的訂單越來越多了,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我們說不定哪天也會像精靈一樣被抓,那我們的未來就是……」
「上絞刑架!上絞刑架!」侏儒肩膀上的烏鴉拍打著翅膀,興奮地尖叫道︰「燒成灰燼!統統燒成灰燼!」
正當所有人都在疑惑烏鴉的第二句話是什麼含義時,布萊恩率先發現橡樹下一道火光沖天而起。
顯然,那兩名士兵此刻正在一絲不苟地執行阿特斯臨走前留下的命令,如今只剩最後一步。
兩名士兵將火把丟在干柴上,在愈加濃密的煙霧里,他們一邊手掩口鼻,一邊迅速後退。
眾人也紛紛將目光聚集在燃燒的火焰上。
只見木柴嘶聲爆裂,發光的余燼自煙幕中升起,朝著蔚藍的天空飄去,炙熱的烈焰瞬間淹沒了堆疊在一起的五具尸體,尸體上沾滿血污的衣服率先被引燃,冒出縷縷灰煙。
盡管如此,布萊恩透過通紅的火光,依舊看清楚了那張猙獰駭人的面孔,甚至還看到一條修長的大腿從斷裂的干柴上滑落。
腿上穿著一支破破爛爛,長及膝蓋,底部飾有精靈常用的花邊,靴幫上扣著好些鐵搭扣的長筒靴。
眨眼間,長靴又被躥起的火焰淹沒。
布萊恩抬腳踢開地上一塊石頭,向前走了兩步,然後忍受著刺鼻的味道,閉上雙眼對其默哀幾秒,隨後準備轉身離去。
被火光映得通紅的大胡子矮人布洛托朝地面吐了一口唾沫,又撇了撇嘴,猛灌一口啤酒。
侏儒葛爾寶伸手無意識地撫模著烏鴉亮麗的黑色羽毛,隱藏在兜帽內的表情看起來有點呆滯。
瑪里奧則口中用低不可聞的聲音,低吟著一首精靈族的哀傷音符。
「誰在這里擅作主張!」史威特公爵冷冷地望著走過來的兩名士兵,質問道︰「是誰讓你們燒掉的!」
「公爵大人,是阿特斯少爺吩咐的。」士兵硬著頭皮回道。
「阿特斯?他什麼時候來的?」公爵眉頭一皺,立即對士兵吩咐道︰「現在我命令你,迅速將火撲滅,再給我重新掛在大樹上。」
「是!」兩名士兵同時松了一口氣。
正欲離去的布萊恩,突然發現急急忙忙趕過來的阿特斯已經沖到公爵身邊,語氣急促的勸說道︰
「父親大人,他們都已經死了,就給這些死者一絲最起碼的尊重吧。」
「尊重?」史威特公爵冷哼一聲,那雙淡得出奇的金色瞳孔在火光里跳躍出憤怒的火焰,他伸手指著一名頭上纏著繃帶的士兵,說道︰「你!過來一下,告訴我們的阿特斯小少爺,什麼叫尊重。」
士兵聞言,迅速走了過去。
他先是對史威特公爵行了一禮,隨即語氣尖銳地對阿特斯說道︰「阿特斯少爺,你同情精靈,是因為你從小就心地善良,這可以理解,但是在我看來,你的言行跟這些精靈又有什麼區別?
親愛的阿特斯少爺,在荊棘堡,今天,或者明天,戰火隨時都會點燃,而戰爭中,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如果精靈擊敗我們,你覺得會發生什麼?讓我來告訴你吧︰
精靈游俠會沖出森林,而那些居住在城市里——‘忠誠的非人種族’,會立刻攜帶武器裝備加入他們,甚至是那些平日里豪爽的矮人、友好的半身人,都會協助精靈,把我們人類一個一個地開膛破肚。
他們會燒毀我們的村莊,屠殺逃難的農夫,利箭穿透林地里的伐木工,彎刀剁碎山毛櫸林里的焦油匠。阿斯特少爺,請問,這些平民又做錯什麼了嗎?他們的生命得到尊重了嗎?」
布萊恩停下腳步,站在那里冷眼旁觀,因為他早就猜出對方的嘴里能夠說出什麼話語。
不過,心中卻不由對這位天真幼稚的阿特斯的好感提升了一點。
「可是他們已經死了,他們已經為自己的死亡付出了代價,你把他們的尸體吊在這里又有什麼意義?」阿特斯望著史威特公爵,毫不示弱的說道︰
「父親大人,所以你要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以血還血?但是你知不知道,鮮血只會帶來更多的鮮血,如海一般的鮮血。你難道希望整個世界都被復仇的鮮血淹沒嗎?」
「對,我就是這麼希望的!因為我知道精靈畏懼什麼。」史威特公爵冷冷地對阿特斯回應道︰
「他們畏懼的不是你在金羽城學到的道德規範,也不是你口中所謂的對生命尊嚴的說教。你要明白,精靈同樣也畏懼痛苦、傷害、折磨,畏懼最後的死亡!受了重傷,就連狗都會哀號!它們會在地上扭動身子,狺狺有聲。
我就是要把他們的尸體吊在樹上,讓那些躲在暗處的精靈們,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的同胞從血管和動脈里流出的鮮血,讓他們看到從殘肢伸出的骨頭,看著從肚皮的傷口里流出的內髒,讓他們感受到即將造訪的死亡帶來的寒意!
只有到那時,他們才會乞求︰‘發發慈悲吧!我懺悔我的罪惡!我會改過自新,我發誓!請救救我,別讓我這麼死掉!’這就是對抗他們的辦法!」
「你這是在說氣話,是出于憤怒的復仇!你自始至終都對我大哥的死耿耿于懷,對吧?」阿特斯對著史威特公爵咆哮道︰
「你這樣只會讓仇恨變得越來越深,但這並不代表會改變你邪惡的本質,你這極端的仇恨,就是在自取滅亡!」
「夠了!阿特斯!」史威特公爵怒吼道︰「你不要忘了,我還沒死呢!我用不著你來教我做事,我殺死第一個精靈時,你的母親還只是個稚氣未月兌的牧羊女,你以為你是……」
布萊恩沒有繼續听這對父子的談話,他早已離去,此時正在大道上為布洛托一行人送行。
瑪里奧翻身跳上布洛托的馬車,說道︰「布萊恩,這里情況太復雜了,我勸你還是跟我們一起前往阿布雷拉城吧,不要陷入精靈與人類的泥潭里。」
「沒錯!」布洛托接話道︰「要俺說啊,你還是趕緊上來吧,就像剛才你對那個老東西怎麼說來著?‘請別指望我的劍為你們終身服務!’你瞧!多傲慢啊,多高貴而自豪啊!所以,布萊恩,趕快帶著你的冷漠和中立跟俺們一起走吧。」
「去你大爺的,這話听著怎麼這麼刺耳。」布萊恩笑罵一句,正色道︰
「我還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辦,就不跟你們同行了,走吧,我們阿布雷拉城見。」
「好吧,俺知道你這人死腦筋的很,就不勸你了,告辭!」布洛托說完,立即驅馬前行。
布萊恩望著這些人消失的身影,將目光投向格萊姆瑞河對岸的精靈聖地,忍不住嘆了口氣。